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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赵琳坐在自家书房的案后,面前摊着刚收到请柬。
      周围十分清净,窗外那两株鹅掌楸上偶然凋零一片树叶他也能捕捉得到,那落到地上的声音就像是一声叹息。柳城正穿行各院做每日午后的例行检查,翻检蔬菜核对账目以及检查各屋仆从的出勤率和清洁打扫工作。柳城是个好管家,于是每天这个时辰都是府内最安静的时候,从掌勺大厨到倒水丫鬟人人噤若寒蝉如履薄冰。
      秋日的阳光很好,从窗口照进屋内正好打在文彩辉煌的请柬上,反射的光晃得赵琳睁不开眼睛,他如同独自坐在的黑暗的地底,浑身冰冷,感受不到一丝温暖的正午阳光。这冰冷的感觉促使他又一次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大哥,你不该这样。”走廊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精心布置的花园已是一片狼藉。雨丝斜刮进来,如一根根冰冷的针,伴随着屋内女子的惨叫狠狠地戳着少年的心。“月儿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几次三番折磨于她?”
      本来悠闲地斜靠在门上的男子被他的眼神激怒,立刻站直身子瞪着少年,看得出来他在尽量克制火气:“哪里得罪我?哼!那女人与我有何相干?若不是为了让你,我又何苦费尽心机来做这恶人?” 男子抱着胳膊,又重重地靠回门上。
      屋内的惨叫愈发凄厉,一声高过一声,如一把尖刀插到少年的心上。浸着雨水,他面如白纸紧绷着脸,人在狂风中不停地颤抖:“为了我?你带兵逼死她一家人也是为了我吗?”
      男子放下胳膊,在宽大的袍袖中握紧拳头:“你就用这种语气跟大哥说话?阿琳,不用我提醒你,你认识阮月的时候她已经嫁作他人妇了!若不这样,她再爱你又怎么肯跟你回来?那些没用的人,明明是他们自己软弱,我只不过说了几句话,可没把绳套到他们脖子上!”
      惨叫声更加密集,屋门忽然打开,急匆匆跑出来一个端盆的产婆。少年忙抓住她,正要问,忽然瞥到盆内的东西,倒退了两步,满脸惊骇:“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孩子呢?孩子生下来了吗?”
      产婆道:“还没呢。不知怎么提早这许多月,夫人身子很弱气血不畅,生产本就难些,又一直在大喊大叫,不肯按小的们说的去做,再这样下去孩子就算生出来也早闷死了。”
      少年抓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那产婆忙跑开去换热水,擦身而过时盆内一道血水减出沾到他濡湿的衣摆上。恐惧如压抑多年的火山,被这一道渐渐向下晕开的鲜红点燃,瞬间从心底喷涌而出,少年转身拼命拍打房门:“月儿!月儿!开门,快开门!”
      男子冲上去拖他:“阿琳,别这样!没事的,没事的!”
      少年被强行从门边拖开,蔓延的恐惧终于找到了落脚点,转身狠命地抓住高自己半个头的男子:“是你!月儿就是吃了你府上送来的燕窝才会难产,是你在燕窝里做了手脚,是你要害死我们的孩子!”
      男子拉开他愤怒攥紧的手,毫不费力地将少年推倒在地:“阿琳,你清醒一点,这孩子不是你的!他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除掉这个祸根,阮月才能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你们以后才会有好日子过!你明不明白?”
      少年跌坐在地上,脸上全是和着雨水的悔恨的泪:“我宁愿她恨我一辈子!我宁愿我们从来不认识!”
      雷声隆隆而过,风在雨夜里狂啸。屋内忽然起了一阵骚乱,婴儿嘹亮的啼哭穿透而出,紧接着的却是一个女人疯狂的尖叫。
      少年急忙起身,正要一探究竟,房门打开涌出一大群产婆丫鬟,为首的手里抱着个布包,四处张望,见到匆匆迎上来的少年却有些犹疑,求助般看着其他姐妹:“生了。。。恭喜,是个男孩。”
      立在一旁的男子嗤了一声,少年却是欣喜莫名,击着掌叠声道:“太好了!太好了!”但他也终于注意到了产婆脸上怪异的神情,以及慌乱躲闪的众人,心里咯噔一下,伸出手道:“孩子呢?给我抱抱。”
      产婆犹犹豫豫地将布包递上去,少年一把夺过抱在怀里,警惕地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他的大哥和众产婆。孩子在布包里裹得严严实实,在这一接一送的震动中婴儿放声大哭,少年忙学产婆的样子拍着哄,怕透不过气急急掀开披巾,这一看不要紧,少年抓住浑身发抖的产婆:“怎么会这样?”
      产婆犹疑着措辞。一般来说接下这么一个婴儿会使她们的技术受到质疑并且有损她们在行内的名声,但最多被骂几句少收几个诊费,可如今这孩子的父亲却是这样一个大人物,就算侥幸保住了脑袋一场牢狱之灾也是免不了的。她连忙跪下,身后哗啦啦跟着跪倒了一大片,哭声四起,嘴里喊着饶命:“这孩子脸上的紫印是娘胎里带来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您开恩呐!”
      少年满心苦涩无法出口,看向怀里的孩子,他像所有的新生儿一样,有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脸,至少在现阶段完全称不上好看,然而这孩子与其他婴儿不同的地方在他的右侧脸颊上。一块大得几乎了占据了一般面积的紫色胎记就那么触目惊心地印在他哭皱的脸上。本来,这该是一个像他娘一样拥有盛开的牡丹般绝美容颜的孩子。
      少年将孩子紧抱入怀中,迈步朝门走去,心情全隐进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中。男子伸手刚触到他肩膀便被一把甩开:“别碰我!”
      虚掩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迹的女人赤着脚高举双手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厉声尖叫着,叫声几乎要刺穿所有在场人的耳膜,擦过他冲进雨里:“报应啊!这都是报应!”女人在残败的牡丹从中站定,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电闪雷鸣的天空,高声大笑:“哈哈哈,爹,娘,小君,你们来接我回去了?爹!娘!”
      只有隆隆雷声滚过。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还是靠在门边的男子,对着呆若木鸡的一众产婆丫鬟:“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还不把人拉回来!”
      众人幡然醒悟,派出一部分跑进雨里去拉还对着天空大笑不止的疯女人。
      男子对着剩下的人继续指挥调度,镇静自若仿如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你,快去请大夫!不,还是请个御医,拿着这个。你们俩,去厨房熬姜汤,再拿些热毛巾。你,还有你,去找些干净衣服,别磨磨蹭蹭地!阿琳,阿琳!”男子摇晃着瞪大眼睛望着院中混乱场面出神的少年,“没你的事了,快进屋休息去吧,淋了雨小心着凉!来,把孩子给我。”
      他没动,男人在不停地摇晃他嚷嚷着说些什么,可他听不到。忽然记起那个明媚春日,就是在那一天,他认识了这个女子。正是洛阳牡丹盛开的季节,步入这一片香雾雪海,片片花瓣似轻云环绕。芬芳浓郁花姿娇妍,人声沸腾锣鼓喧嚣。有江南来的歌女执着红牙板唱流行的艳歌小调:“莫回首,一腔愁。晓烟折柳送郎去,春色且待盼郎回。沙场建业豪气壮,镜中两鬓黄花瘦”
      华衣锦绣的五陵子弟闻着歌声也下了香车,融入这盛大的百花祭中。一掷千金仆从如云,他们一驻足,就引得前来赏花的闺阁佳人掩面垂首议论纷纷,羞怯地投来热烈的目光。然而接收这目光的少年却浑然未觉,他们的视线都被手持香烛登上花坛行祭礼的一队百花仙子牢牢束缚。
      国色天香。还有什么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他站在牡丹丛中恍然若梦般注视着为首一位仙子的时候,并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如今的地步。只不过是一场相见恨晚的爱恋,然而他从未尝过的甜蜜又酿成了多少人命运的苦果?无心或有心,他造成的悲剧都已无法挽回,哪怕代价是生命,或者下半辈子所有快乐。
      少年紧紧抱着孩子,如同护住沙漠里最后一桶水或是寒冬里最后一筐碳,如同护住生命最后的源泉,兀自如磐石般,在风雨里屹立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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