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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早上的阿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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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阿娇是被溢满毡帐的奶茶香唤醒的。
乌扬嘎似乎已经起床多时,坐在一旁的小桌前小口小口地抿着奶茶,昨天晚上设宴留下的狼藉也早就收拾妥当。
见阿娇坐起身,乌扬嘎举了举手中的奶茶碗说:“醒了?醒了就过来喝碗奶茶。”
鞑靼人对于奶茶的喜爱就像是中原人对于茶的喜爱一样,一日三餐桌上要是没有一杯奶茶都算不上完整的一顿饭,其实在中原的一些南方地区,也有一些人爱喝奶茶,但是鞑靼族的奶茶和中原的奶茶不一样,在中原奶茶里通常会加上糖来中和奶腥味,但是鞑靼人偏好加入盐巴,有的时候他们还会把自制的奶皮子和炒米加入其中一同煮,就像是中原的八宝粥一样。
可能是昨天酒喝多了,乌扬嘎明显还是有些难受,时不时撑着自己的脑袋,用手指用劲地揉着太阳穴的位置。见阿娇已经乖乖拿起碗喝奶茶,乌扬嘎旋即站起身,他的右腿上又重新架上了木棍,使他左路的时候不过只有轻微的跛,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阿娇看他往门外走,着急站起身问道:“你去哪儿?”
乌扬嘎没有回头,只是半偏头说道:“放羊去。”
阿娇没有多想,看着乌扬嘎出门了。
乌扬嘎走后,整个毡帐都显得安静了不少,虽然在乌扬嘎在家的时候,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阿娇就是觉得,只要有乌扬嘎在,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是他在,这个毡帐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寂寥的可怕。
许是一个人坐在家中,阿娇突然想到昨天乌扬嘎在睡前说的那句鞑靼语。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阿娇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当下决定去找阿嘎如问问看。自己要是会鞑靼语就好了。阿娇在心中想,如果自己会鞑靼语的话,也不用乌扬嘎说了什么都还要再去找阿嘎如去翻译一下。
其实阿娇也不知道阿嘎如的毡帐的具体位置,只是之前听乌扬嘎提过,似乎就是在这附近的毡帐。前几天风雪大,外面白茫茫一片和白色的毡帐混作一起,根本看不出来这附近哪里是毡帐,哪里是空地。今天天气尚好,外面的风雪停了,钻出毡帐,阿娇才发现原来在自己毡帐周围到处都是同样的大大小小的毡帐。这么多毡帐,自己到底该去哪儿找阿嘎如?阿娇一阵头疼。
仔细回忆了一下之前乌扬嘎和阿嘎如回来的方向,阿娇尝试着往正前方走去,整个鞑靼族毡帐位置是呈圆形分布的,乌扬嘎家的正对面只有三座毡帐,阿娇一咬牙,直接走向中间那座,站在毡帐外喊道:“阿嘎如,你在吗?”
不一会儿,从毡帐中钻出一个和阿娇一般大的鞑靼族女孩,她梳着一头油光发亮的发辫,疑惑地望着阿娇,用鞑靼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阿娇只听得懂其中夹杂的阿嘎如的名字。正在阿娇犯难的时候,阿嘎如从旁边的毡帐中钻出身,用鞑靼语和那个女孩对话起来,阿娇听不懂,但是他们只是聊了一小会儿,鞑靼女孩就笑着又转身回了自己的毡帐。
阿嘎如见阿娇还站在原地没动,用汉话问道:“嫂嫂,你是来找我的吗?”
阿娇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说:“我确实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你。”
阿嘎如笑着说:“那嫂嫂也别站在别人家门前了,进来吧!”
二人一同进入毡帐。
阿嘎如的毡帐内设和乌扬嘎的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可能是在于,乌扬嘎的屋内毛皮充沛,几乎是随处可见,那些毛皮也都没有刻意处理,几乎是在被剥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挂在毡帐里就是什么样,处处体现出野性和霸道之气,但是在阿嘎如的毡帐中那些毛皮似乎都是被精心处理过的,在不同的地方呈现出不同的作用,整个毡帐内都是一种精致的感觉。
阿嘎如邀请阿娇在矮桌前坐定,这才开口问道:“嫂嫂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阿娇说:“昨天你阿和在睡前和我说了句鞑靼语,我听不懂,所以想过来请教你一下。”
阿嘎如有了兴趣,挑了挑眉,问道:“是什么?”
阿娇努力回想了一下,尽量用乌扬嘎的语气语调复述了一遍:“bI qi ma du hai ri a tai!”
没想到阿嘎如听了个开头,脸色就变了,似乎是在努力憋笑,一直到阿娇说完,他才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阿娇见他如此反应不由有些紧张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啊?”
阿嘎如停了笑,反问道:“嫂嫂觉得是什么意思?”
看着阿嘎如玩味的表情,阿娇的脸一红,低头嘟囔道:“我又怎会知道。”
看到阿娇害羞了,阿嘎如也不再卖关子,说:“是好话,是我们鞑靼族的情话,我还以为我那个木讷的阿和一辈子不会说这样的话,没想到昨天几杯马奶酒就灌出了他的心里话。反正大意就是你们汉话中‘吾心悦汝’的意思。”
阿娇听后又羞又臊,脸更是红上几分。这种表白的话,自己听不懂也就罢了,居然还拿来问自己夫君的弟弟。
阿嘎如倒是洒脱,说:“没事,嫂嫂要是怕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事,你就到我这儿来学学鞑靼语,学会了就好了。”
这正合阿娇的意,她连忙答应了下来。
阿嘎如似乎突然想到,问:“对了,我阿和呢?是不是昨天酒喝多了,现在还在懒床?”
阿娇摇头说:“没有,一大早就出去放羊了。”
“放羊?”阿嘎如有些狐疑,“昨天婚宴不是已经杀了最后一头羊了吗?阿和去放什么羊?”
“最后一头羊吗?”阿娇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不好!”阿嘎如惊呼一声,旋风般披上外套朝门外冲去,不忘回头交代阿娇一声:“嫂嫂你先回家等着吧,我一会儿见到阿和了就回来找你。”说完就跳上马背,快马加鞭消失在阿娇的视线里。
一路扬鞭,也许阿娇刚来草原不太清楚,但是阿嘎如心里清楚的很,一大早就出门的乌扬嘎只有一处可去,那就是已经结冰的湖边。
冬天的湖边是天然的狩猎场,因为在那里总是会有成群的黄羊饮水,湖边雪地里还会藏着野生黄羊抵抗不了的美味——被冰雪覆盖的嫩草。也正是因为如此,天然的狩猎场才会吸引饥饿的狼群在此等候。鞑靼族人有的时候也会结伴前往湖边,和狼群不同,没有狼天生的爪牙,人类往往会采用更聪明的方式,比如说在羊群集体走上结冰的湖面上的时候,就总会有一两只脚滑落入破裂的冰窟,它们细瘦的长腿会被卡住,而它们健壮的身体则会停留在冰面上。光滑的冰面无法受力,如果不被人为解救,它们就会被一直困在湖中,变成一座冰雕。抓住机会的鞑靼族猎人们,就会趁被困的黄羊还没有身死,就使用套马杆,将它们圈住,再用特殊的方法把它们拉出湖面,成为自己的猎物。
已经宰杀家中最后一只羊的乌扬嘎,如果说是出去放羊的话,湖边就是他最好的去处。如果是和其他猎人一同前往,或者交上阿嘎如两个人一同出去,都不至于让人担心,但是根据阿娇的描述,也许这次乌扬嘎是单独行动。冰封的湖面对于黄羊是危险的,对于落单的鞑靼人来说也是一样的,阿嘎如想不明白,平日里冷静克制的阿和,为什么在今天会选择一个人去冒险。也许是因为昨天喝下的酒今天还没有醒,也许是因为乌扬嘎的鞑靼人骄傲不允许他向族人透露家中仅有一只羊,并且昨天已经被杀的尴尬现状,再或许是乌扬嘎想要借助天然的猎场为阿娇储备足够的冬粮,毕竟目前乌扬嘎家的状况是如若不另寻出路,过完漫长冬天几乎是无稽之谈。
另一边坐在家中的阿娇也坐立难安,虽然阿嘎如并没有向她解释什么,但是看着他奔走而出焦急的样子,也让阿娇心中清楚,也许乌扬嘎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出去放个羊那么简单,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她心中后悔,后悔在早上的时候没有多问一句,就看着乌扬嘎出门了,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告诉阿嘎如乌扬嘎出门的事情,她更后悔自己不懂鞑靼人的习俗,和乌扬嘎之间总像是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河流。
这是阿娇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过的是这样的缓慢,周围安静地只能听到风吹过雪地的声音,一直到阿嘎如背着乌扬嘎出现,一切才得以打破。
乌扬嘎的状态不好,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毫无生息地耷拉着脑袋,身上还带着水渍,下半 身的水渍已经因为天气寒冷结成冰花,阿嘎如把乌扬嘎放倒在床上的时候,他只轻微颤抖了一下,但是双目还是紧闭的,眉头紧蹙,想来是十分不舒服。
“他怎么了?”阿娇问道。
阿嘎如有些焦急,着急地撕扯乌扬嘎身上结了冰霜的衣服:“一时说不清楚,你去外面打点雪来。”
虽然不知道阿嘎如要雪干嘛,但是阿娇还是听从了他的话,拿着盆去门外装了满满一盆的雪。
等阿娇回来的时候,阿嘎如已经一把拽下了黏在乌扬嘎腿上的裤子,连带着整个外袍都脱了一半。看着乌扬嘎近乎赤裸,阿娇有些脸红,阿嘎如却一反常态地吼道:“快点拿来!”
阿娇将盆刚递过去,阿嘎如就从中取出一团揉搓在乌扬嘎冻得青紫的腿上,左腿还稍微好点,右腿断处带着前几天的伤口,现在青紫肿胀的已经没有形状了。阿嘎如毫不留情,动作麻利,完全不顾及乌扬嘎的疼痛的呻吟声。
“稳住!”听到阿嘎如这般喊,阿娇也顾不上害羞,坐到乌扬嘎头边,用手护住他正在乱动的头。
好烫!阿娇抚上乌扬嘎的额头,原来他今天早上动作迟缓不是因为宿醉,而是因为发烧了吗?他怎么什么都不说?
“阿嘎如!”
阿嘎如腾出一只手快速摸了摸乌扬嘎的额头:“难怪了,身体这么冷。”他吸了吸鼻子,给乌扬嘎盖上被子,“他身上是不是还有哪里受了伤?”
阿娇说:“后背,之前为了救我被狼抓伤了。”
“被狼抓伤?”阿嘎如的声调上升了几个度,“阿和是找死吗?被狼爪伤了,还到处乱跑?”
阿娇也有些慌了,她没有想到这个事情如今已经这么严重。
“快来搭把手,让我看看阿和后背的伤。”阿嘎如说。
两人小心翼翼搬动乌扬嘎让他侧卧着。
“还好,只是一些剐蹭,要是······”阿嘎如没有继续说下去。
看着阿娇疑惑的眼神,阿嘎如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阿娇:“阿和的右腿,就是狼咬的。”
难怪,之前看他右腿的截面并不整齐,上面似乎还有很多纵横的伤疤。被狼生生咬下,该有多疼啊。
如此想着,看向乌扬嘎的眼神也更加柔和一些。原来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天生的勇敢,只是一次次在狼爪中逃脱,和命运抗争,才锻炼出现在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