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也》獯鬻红尘

2、第 2 章 许久未睡过

　　许久未睡过安稳觉了，一夜无梦。
　　阿娇醒来的时候，乌扬嘎已经不知所踪了，他起床时应该是怕冷风灌入，还悉心将被角给阿娇捂严实了。
　　阿娇掀开帐帘，没想到外面的风雪较之昨天更大了，帐外一片白茫茫，四野皆是鹅毛般的大雪，便是连天色都看不清分毫。
　　北风卖力地鼓动着大雪，吹得阿娇满头满脸。正在她准备转身入帐的时候，却见乌扬嘎从远处卖力地拖动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门口的牧羊犬围着阿娇打转，几次想冲出去，都被风雪逼回到阿娇身边。
　　“站门口干嘛？快进去！”乌扬嘎远远看到阿娇以后喊道，冷风和雪化入他的喉咙，激得他好一阵咳嗽。
　　阿娇没听乌扬嘎的话，站在门口侧开半边身子，为乌扬嘎掀门帘。等乌扬嘎走近了，阿娇这才发现在他身后竟然还有一个如他一般高大健壮的男子。
　　这陌生男人极肖乌扬嘎，只是细细看时，他比之乌扬嘎的刚毅更多几分柔美，脸颊也更清瘦，下颌处的棱角也没有乌扬嘎突出，若不是那和乌扬嘎相差无二的胡髭，还真让人疑心他是一个汉族男子。
　　还没等阿娇开口询问，那陌生男子已经主动问道：“怎么还有汉家女儿？”他虽也有口音，但是并没有乌扬嘎的重，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出任何问题。
　　阿娇行了礼，此时乌扬嘎也已经到了她身前，一把拽下背后的披风，给阿娇裹了个严严实实：“进去说。”
　　二人抬着木桶进了屋，屋里积蓄了一晚的热气，让乌扬嘎和那男人脸上瞬间泛起了红晕。
　　男人对着手掌哈了哈气说：“没想到阿和又有了新女人。”
　　看阿娇一脸疑惑的样子，乌扬嘎一把搂过阿娇介绍道：“昨天刚从狼嘴里抢回来的。”然后又指着那陌生男人对阿娇介绍到：“我和阿嘎如是同一个额吉生的。他小，我大。”阿娇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男人大概就是乌扬嘎的弟弟，便行了礼。
　　阿嘎如嘿嘿笑了笑，自顾自低头开了他们抬进来的木桶盖，刚一掀盖，浓郁的奶茶香就伴随着热气氤氲开来，阿娇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声。肚子的叫声虽然不大，但是乌扬嘎和阿嘎如的听力素来很好，二人相视嘿嘿一笑，倒让阿娇不好意思起来。
　　阿嘎如打趣道：“阿和，这就是你不对了，新嫂嫂肚子饿了你不管饭也就算了，草原上这么冷，嫂嫂还没身像样的衣服怎么能行。”
　　阿娇红着脸把乌扬嘎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乌扬嘎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下阿娇说：“确实，还是你想得周到，我都忘了这事。”
　　说完便去角落的一处大箱子，埋头翻找了一下，掏出一件看起来放了有些时候，但还有八九分新的女式鞑靼袍，递给阿娇：“这是我额吉生前的，你先凑合着穿，等开春宰羊了再给你置办新袍子。”
　　看到阿娇接过，乌扬嘎推着阿嘎如往帐外走：“可以了，奶茶也送到了，你可以滚了。”
　　阿嘎如笑道：“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送到就赶人走，外面雪还大着，不差一时半会儿。”
　　乌扬嘎说：“去去去，你那毡帐不过几步之外，有什么大风大雪的？”
　　两兄弟笑闹着出去了，只留阿娇一人在帐中。
　　手上的鞑靼袍和乌扬嘎的男子鞑靼袍不同，腰的位置设计了束腰，更能将鞑靼女性玲珑的身材展现出来，看起来不算厚重，但是内里是厚实紧致的羊绒足足缝了三层。一同给到阿娇手里的还有一双羊皮小靴，大小真好合适，白色的羊皮小靴配上蓝色的鞑靼袍，别有一番草原风味。阿娇挠了挠头顶的乱发，把头发上的灰尘都拍落，按照记忆中的样子，给自己编了一个鞑靼发型，一切收拾妥当，才喊道：“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乌扬嘎送走阿嘎如不过几步路的时间，在外面靠着毡帐早就等的焦急，听到阿娇的声音，迫不及待钻进帐内。
　　眼前的这个女人顶着一头整齐的鞑靼发辫，穿着一身明显大了的鞑靼袍，脚踩一双白色羊皮小靴，背着烛火，俏生生地站着，有着汉人娇小玲珑可爱的样子，眉宇上又带着鞑靼人的倔强，一时让乌扬嘎挪不开眼。
　　阿娇已经捧着装满奶茶的木碗喝起奶茶，见乌扬嘎不做声，呆呆站在门边，莞尔一笑：“你干嘛？怎么不进来。”
　　乌扬嘎的魂都被勾走一半，呆呆应道：“来了！”随即靴子都忘了脱，怔怔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奶茶碗就猛地喝了一大口。
　　奶茶还滚烫着，他这一牛饮，倒是因烫醒了神。
　　阿娇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禁笑出声。
　　乌扬嘎却还是魔怔了一般说了句没头没脑的鞑靼语。
　　阿娇放下手中的奶茶碗，摸向乌扬嘎的右腿，她柔软的手摸上乌扬嘎的腿的时候他这才晃过神，下意识一退缩，警惕地道：“你干嘛？”
　　阿娇不管不顾褪下他的靴子说：“给我看看你的腿。”
　　乌扬嘎掀了袍子，一把挡住说：“别看了，你看了会恶心。”
　　阿娇却不以为意，从一旁拿过伤药和布带：“你让我看看，我才安心。”
　　乌扬嘎第一次乖乖褪了靴子，卷了裤腿。
　　卸去木头假肢以后，他的断处第一次完完整整暴露在阿娇面前，昨天上药上的不认真，今天又出去提了重物，乌扬嘎的断处又开始出血，糊了一腿，阿娇已经尽可能小心地擦着他断处的血迹，但还是感觉到乌扬嘎的身体克制不住地在颤抖。
　　“疼吗？”
　　乌扬嘎皱着眉，凑过头来：“特别疼，要夫人抱抱。”
　　这样一个壮汉，撒起娇来却还有点可爱，阿娇手下更细致了些，认认真真清理了血污，重新上药包扎好。
　　“你要不这几日别用那木头玩意儿了，再壮的汉子血流多了也得倒。”
　　乌扬嘎吹了吹碗里的奶茶，低头喝了口，乖乖应答：“知道了。”
　　阿娇看着他的样子偷偷掩袖笑了笑，都说鞑靼男人暴力弑杀，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空有身狼皮，却是十足的大狗狗。
　　乌扬嘎几口喝完奶茶，就把碗搁置在矮桌上，脱了外袄。
　　“你干嘛？”阿娇下意识用手遮住双眼，撇过头去。
　　乌扬嘎笑了笑说：“昨天外袄被狼爪抓破了，我脱下来缝缝。”
　　阿娇的脸霎时更红了。
　　撤了手，看到乌扬嘎已经坐在一旁，掏出针线仔细缝补着外袄后背处被抓裂的地方。狼爪力度大，外袄后背处破破烂烂的就像挂着几根布条，看起来很不好修复的样子。偏偏乌扬嘎出乎意料的有耐心，他微微蹙着眉，小心翼翼将布条拼凑到一起，仔细检查破损情况以后，才小心翼翼下针。开始的时候有几针走错，随着缝补工作的进行，他的缝补速度越来越快，阿娇竟羞愧的发现，即便是她可能都不能像乌扬嘎这样把已经烂成布条的衣服缝补的这样好。
　　修复完外袄，乌扬嘎又继续修补了自己的内衬，他很专注，直到所有该缝补的东西都缝补好以后，他才抬起头，正好迎上阿娇炽热的眼神。
　　“你？·······”乌扬嘎有些错愕。
　　阿娇这才回过神，说：“我没有想到你还会缝补衣物。”
　　乌扬嘎笑着说：“额吉走的早，在草原上不会也该学会了。”
　　阿娇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该······”
　　乌扬嘎耸了耸肩，说：“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明明看起来是那样的强壮，但在说完这番话以后，又显得在草原之上是这样渺小的存在。也许草原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不管多么强大的人，在大自然面前都是这样的渺小，不管多么快乐的人，也许都有不为人知的落寞时刻。
　　阿娇不知怎的，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已经盘旋了一个晚上，她和乌扬嘎素昧平生，他完全没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搭救自己。
　　乌扬嘎毫不犹豫地说：“想要个女人。”
　　阿娇有些惊讶，这个男人就这么直接地把他心中真实所想说出来了？
　　乌扬嘎补充说：“其实在你之前，我也试过抢亲，只是都没有成功罢了。我小的时候，阿爸就说男子汉大丈夫，长大以后一定要有个自己的女人，我一直留着心想要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可是之后遇到的女人她们都不愿意，我也不想强迫她们，一直到你。”说到这里，乌扬嘎抬眼看了一下阿娇，眼睛里清澈的就像是额尔古纳河的河水。
　　也许是这么清澈的眼神，才让阿娇不忍心欺瞒他：“可是你都不知道我之前是什么样的人，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在被汉军追逐，即便我是逃犯你也好不在意吗？”
　　乌扬嘎想了想，挠了挠头说 ：“在咱们草原上就有草原上的规矩，你没有在草原上杀人，也没有违反我们草原人的规矩，那至于你在汉军那里是什么人与我也没有什么干系。”
　　说不感动是假，阿娇心里矛盾的很，一方面为乌扬嘎所说的话所感动，另一方面由清楚的知道这种感动和爱情是两码事，从来都听说草原男子彪悍，自己既然留下，希冀从乌扬嘎这里求得平安，那同时也要承担起做他夫人的责任，现在且不说自己并没有真的爱上他，就连草原女人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她都完全不知道，如今便像是一个累赘一样拖着乌扬嘎，纵使他什么都不说，也让阿娇心里多少都有些内疚。
　　乌扬嘎也许是看出了阿娇内心的犹豫和迟疑，说：“你且住下，我不逼你，就当多个朋友陪我说说话。”
　　阿娇松了口气，同一时间乌扬嘎也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没有遇到一个能乖巧地如阿娇一般的女人，安安静静听他把话说完，印象中还是额吉——那个被阿爸掳来做媳妇的汉族姑娘，会每天听着还是孩子的他嘟嘟囔囔念叨各种事情。后来阿爸走了，额吉也改嫁了，这个诺大的鞑靼毡帐里只有他一个人，乌扬嘎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周围的鞑靼族人都以为他是一个内敛的男孩子，都笑他说他这安安静静的样子没有一点鞑靼汉子的风范，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缺少了那个倾诉的对象，如今很多话都没有说的必要。再后来额吉生下了阿嘎如，他多次偷偷跑去阿嘎如那里，但是也不是找阿嘎如说话，因为额吉说他是阿和，要让着弟弟，所以他更多的时候是听阿嘎如说话。额吉死后，乌扬嘎就很少主动去找阿嘎如了，倒是阿嘎如一如既往的粘着他，乌扬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多想，每次阿嘎如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阿嘎如的阿爸，也是乌扬嘎的亲叔叔都会用那双秃鹫般尖锐的眼睛盯着他，让乌扬嘎感到毛骨悚然。也许最开始，乌扬嘎就不是想照顾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他只是想去看看额吉，哪怕只是远远的，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