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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期一会 ...

  •   悠悠晃晃。
      不辨四季。不明辰时。连日子的脚步,都不再能够听得见。
      转眼已是来到这南国城市的第二个冬天。我竟也开始像那只令人扼腕四季如猪的熊京林一样,在每一个冬日昏暗的微晨,只愿长睡不醒,就此安眠,不问来世。
      我总是在那时做很多的梦。
      很多很多。

      有时是冰冷滂沱的大雨,却怎么也听不到雨水入地的声音。
      有时是明媚得已知不真实的光线,让人喃喃地睁不开眼,也模糊了眼前的风景。
      在梦里看见过许多人的脸。
      明明灭灭。
      像极了幼时年少的场景。爸爸在河的那一岸深夜赶班,妈妈就这么牵着一个记忆里我未曾见过的自己,走在那窄窄的残桥上,另一只手里,是给爸爸尚有余温的晚餐。
      听见了耳边冰凉而过的风声,却看不清那一年小小的我脸上,会是何种稚嫩无碍的表情。

      有时竟也会看见肖怀予,依然是高中时那般样子呆笨笑容无害,会记得他甚至傻瓜到在会考的前一周,和朋友在学校的操场踢足球而意外弄伤了一只眼睛。
      差一点再也看不见。
      我也记得那时我没有告诉他,在他离开学校去医院养伤的整整一个星期里,更加傻瓜得莫名其妙的我,竟然也会开始忐忑不安,茶饭不思,心疼如此。

      我只是突然有一点怀念。在梦里。

      南方阴冷潮湿的冬日让我的话也渐渐少了起来。有时候京林软软地耷拉个身子揉着睡眼慢吞吞地从贪恋的被窝里爬下来,再晃晃悠悠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地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伸伸懒腰准备出门了才愕然发现昏暗的宿舍里竟还有一个我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卷起来,一副打算就这么睡到世界末日决不再动弹一下的英烈样子。
      这个时候的京林总是一脸受到严重惊吓的表情,像一下子从梦中回魂的模样,颤颤巍巍地爬到我的床上把我从已经卷成一只蚕蛹样子的棉被里拖出来,狠狠摇醒,惊恐的样子就好像她摇的不是我而已经是一具木乃伊。
      而面对京林小鹿斑比一样求知的眼神,我却也说不上来,我究竟是怎么了。

      只不过是喜欢赖在被窝里越来越不愿意早起。
      只不过是吃饭的时候连拿筷子都提不起力气,即使是曾经最馋的诸葛小烤鱼。
      只不过是慢慢地连想要说话的愿望也都快要失去,盯着桌上将要期末考试的经济学课本一本正经地呆滞。

      只不过是,越来越没有还活着的气息。

      只不过是这样的感觉。
      竟会令人觉得那样熟悉。

      以前也会这样的吧。
      那是高中时候的我了。
      记忆里那些混沌无望的冬天,漫天铺卷的严寒和在周遭缓慢流动着也许都已快要凝结成霜的空气。也一样总是一下课就认命地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课桌上再不动弹。
      恨不得一睡千年。

      冬日入骨的冰凉让每天教室的清扫也变得困难起来。
      有时候我一只手攥着一沓已经被寒气风干出形状的抹布,直勾勾地瞪着那一盆刚从快冻僵的水龙头里接下的清水,仿佛准备瞪上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才颤颤巍巍咬咬牙一副“三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英烈样子把手放下去,两只眉毛也应景地颤抖着扭到了一起,着实精彩。
      不过还好,那时我的身边还有一种名叫“肖怀予”的奇特生物。
      本来严苛过自己作为一名光荣的清扫小组长决不能滥用私权贪享清闲奴役同学,但是看见那个每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以对清扫的莫大热情而享誉班内外的劳动委员肖怀予,我却总能够按照心情随时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擦擦手走回座位心安理得地旷工加藐视上级。
      在还没有和肖怀予熟悉到可以对他呼来喝去一遍又一遍叫他大笨蛋的时候,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不只传奇,而且相当励志。
      记得高一的时候班里第一次竞选班干部,一向喜欢自由清净的我毫无悬念地选择坐在下面傻乎乎地一个儿劲儿地鼓掌,一边两眼放光一边热血澎湃在心里表达着各种崇拜之情“啊,说得怎么这么好。”“厉害啊”“恩恩,我要选她我要选她!”纯情地简直令现在的我汗颜无比。最后一个与我算得上亲近的女生被选上当了劳动委员,那时我应该还为她发自心底开心过那么一小下的。可是到了一个多月以后的某一天,故事出现了戏剧性的扭转,在一个晚自习上,班主任突然向全班同学发表了一个沉痛的决定……恩,不对,应该是郑重的决定,那就是我们班要再增添一个劳动委员,那个人就是当时坐在第一排的肖怀予。我坐在下面迷迷糊糊地望着讲台上依旧一脸沉痛……的班主任老师,有一点弄不清楚状况。
      原来那一天班主任老师在厕所方便完正要哼着小曲儿走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惊鸿一瞥,便瞥到站在门口的水池那里,正旁若无人地捣鼓着那个坏掉的水龙头的肖怀予同学。我几乎能够想象,那个本来就生得单薄的肖怀予,平日里憨憨呆呆的老实样子,也不多话,就那样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眼里只有那么一个快坏掉的,因为再也拧不紧而一直滴水的水龙头。
      安静地,平和地,如此温柔地注视着。
      像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了一般,一圈一圈,笨拙地只想要用缠紧的布条救回那些可惜流失掉的水的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闭上眼睛,我好像就能够看到。
      全班鼓掌的声音把我从飘忽的思绪里拉了回来。再次动容不已的班主任老师就差声泪俱下地拉着肖怀予的手嘶吼一句他以平凡而伟大的举动感动了中国。
      啊。原来是这样的人呢。

      “诶诶,你又来了。”
      京林不满的抗议声打断了我的叙述。
      我晃了晃脑袋脸上似乎写了“我很茫然”一般呆呆地看着她。
      “你都不知道吗?”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冬天里的笨蛋树獭沐小米同学,只有在说到肖怀予的时候眼睛里才有了光呀要不然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呢哎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这么苦。”
      望着在一边唉声叹气还一边作扶额状的京林,出神地想着她刚刚顺溜得气儿都没喘的话,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终于消停的京林像看濒临灭绝动物一样盯着我,颤巍巍地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我翻翻白眼望望天:“啊,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今天你长得特别好笑吧。”
      ……
      后来我便心甘情愿被抓狂的京林迎面扑到各种挠,我们俩快接不上气儿的笑声似乎给了周遭的空气一点暖心的温度。让人恍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寒冷。

      在暗无天日的期末复习和最后一科摧残人心的数学分析考试之后,终于又迎来了可以回家大鱼大肉钻暖被窝看韩剧哭得稀里哗啦的寒假,我走在校园冬日萧索的残景里,竟也觉得那些仍倔强地挂在枝头忍受着被寒风拨弄的枯叶看起来可爱非常。
      这下好了。
      望着天空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掉了一整座暗色冷山的重量。
      可以开心地回家咯。突然觉得轻盈地想要小跑起来。

      京林发短信过来说在宿舍等着我一起出去狂欢,不见不散。当然了,在她的字典里狂欢的意思其实是烤鱼蛋包饭蛋仔糕章鱼小丸子,通通进到她的碗里来。我心照不宣收起手机准备往宿舍赶,却在一个熟悉的岔口有了迟疑,不知不觉走向另一条路。
      又要离开这里了。我想再去美术系的画室看一看,和它道个别。
      自从那个夏日,在这里偶然遇到那个拿画笔有莫名优雅感的女孩子,每一次来我都会想,会不会再在这里见到她,会不会可以刚刚好,时间,场景,气氛,可以自然而然跟她打个招呼,再在心里补上一句,我觉得你很美,真的。有时自己这样想着,想到最后便自己发笑起来,顺便夸夸自己白日做梦的能力见涨。不知道为什么,有时自己会有这样的执念,好像那些和内心有过清晰确认的东西,不想丢失,而是想用温暖一直维系,好像如此就能够拥有一直光明下去的力量。
      到了期末,考试零零碎碎地结束了,这里已很少有人来,美术系的学生恐怕在我们还浑浑噩噩早起去图书馆门口排起长龙的时候,就早早交了要完成的画作,溜得没了人影。
      即使是万物萧索的冬季,画室依然被掩映在浓郁的绿色里,走近了看才会发现石板路上三三两两的落叶,却只像是群树早醒时轻呼一口气颤落的衣饰,丝毫不影响她此刻的丰美与适然。
      像往常一样推开门,一如既往的让人喜悦的“吱呀呀”的声音。和想象的一样,贪玩的孩子们都出去了,将它空空荡荡地遗落在这里,画架无序杂乱地错落,那些完成了一半颜色未干的画纸也都不见了,地上有废弃的纸页,成为这里的冬天最后的装点。
      我站在画室的中央,不知厌倦地看着它们,仿佛和至交好友无声告别。

      不知这样安静地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你……”其间的疑问与困惑如此清晰。
      我被这突然造访的声音惊起,迟疑地转身,略显窘迫地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白,却在看清眼前的人时,惊诧地不敢相信。
      是她。
      瞳仁。茶色。拿画笔姿态优美的女孩。
      想要再见,想对她说你很美的人。
      真的是她。

      “我……是不是见过你?”正当我欣喜于如愿以偿的再遇内心翻腾难以平复的时候,她开口问询,眼神认真地扫了扫我用力抱在怀中的数学分析课本,好像正在努力弄懂那究竟是个什么。我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皱得卷角的蓝色课本,竟慌慌乱乱鬼使神差冒出一句:“其实我没有很用功……”说完脑袋一片空白,只剩下想要狠狠抽晕自己的冲动。
      ……
      几秒的静默。空气似乎被短暂凝结。正当我攥紧书角懊恼地想着要如何打破沉默的时候,她却自顾笑出了声。
      “是吗。我倒觉得你很用功。”说完仍是一脸盈盈的笑意,却无一丝甜腻,只觉淡淡的清澈。
      “你不像美术系的学生。”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闲逛似的翻找着什么。
      “嗯,我是金融系的,我……喜欢这里,所以有时过来待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愈见低了去,最后连头也低下来了。
      她寻觅的身影停了下来,转身望着我。
      “你喜欢画画?”
      像是被突然戳破隐秘已久的心事,周遭空气都略有紧张的颤动。我猛地抬起头,却正撞见她平静清凉的眼眸,好看的,茶色,静谧得仿佛多少激荡喧哗都可被一刹止于无声,无澜。
      “我……就是从小喜欢,随便画一画,算不上什么的。”说起自己一直未曾放下过的小执念,略微觉得有些羞涩。
      “哦。”淡淡的答声,转身又四处寻什么去了。
      我被遗留在原地,一时怅然,不知可再说些什么。

      “啊!”正呆立的我被突然的叫声惊起。
      “终于找到了。”听起来有藏不住的欢喜与满意。
      她似乎寻到了之前遗落的东西,看着她虽自持但仍忍不住要散溢出来的欣悦,觉得内心被一阵温柔轻抚地舒展开来。
      她走过来,眼角有清澈的笑意,手里握着的是……一支画笔?
      她走得近些,看见我望着她手里已磨损得厉害的画笔出神,自然地说:“之前不小心丢了,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明天就走了,就想最后试试运气。没想到,会在这么不显眼的角落里。”最后一句轻轻柔柔,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我看着她攥在手中的笔,横横竖竖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但如果不特别,又怎会依然破旧还值得一个会拥有许多套画笔的美术系学生执意寻回?
      她似乎看出我的好奇,不介意似的继续说:“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说重要这个词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笃定得让人完全不想去怀疑。
      看着我仍不放弃的痴痴的眼神,她又无奈似的笑出了声:“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么多……不过,或许,你想知道的是这个。”
      她攥着笔的手松开些,露出木质的笔杆。
      她轻轻把刚刚遮住的笔杆转过来,对着我。

      我不会忘记那一刻。
      破旧的笔杆上,那也略微有了磨损却仍能轻易分辨的刻字。
      茶靡。
      仿佛蓦地发现一张晦暗的弃纸上隐约绘有精妙花纹般的心情。

      不知如何与她分别的。
      此刻我缓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想起被她说出的不容置疑的“重要”,想起她握着画笔清澈温然的眼神,想起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我说的“这是很久以前,别人给我的名字。如果愿意,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茶靡。茶靡。
      仿佛能想象到有人轻轻地唤起,不知疲倦,生怕会丢失散佚。
      或许,是个关于爱的标记也说不定。
      兀自想着,觉得枯叶衰草凛风无一不是慈眉善目,好像整个冬天都丰沛温和起来。

      这并不是一个只有严寒的季节。
      早春……会再见的吧。像一期一会,总有用不完的缘分。

      突然开心地小跑起来。纵然街道已清寂,满园皆空旷,但你知道,它有多么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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