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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蔷薇画室,茶色瞳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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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见茶靡是在一个黄昏清澈而绵长的夏日。
那时的阳光已渐渐失去了灼热的温度,天色看起来是那么温柔而清透。
夏天似乎总是一个可以让人觉得幸福的季节。
其实在这里常常可以看见透过云层的天光,那些宁谧的光线像是来自天边遥远的国度,接受了上帝的召唤,跋涉千里要来庇佑这个世界。
如果是没有课的日子,有时会这么一直静静地坐在学校的长椅上,看着天光散尽,心中满满的,都是虔诚透明的心情。
那一天黄昏,我又一个人悄悄去了学校的画室,因为刚刚下了课的关系手里还抱着厚厚的课本,夏日的空气沉钝而闷热,手心指隙间都渗出细密的汗来。
有时候会想,其实这里也应该算得上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吧,虽然和自己最初想过的绿树红墙白塔和随处可遇见头发花白神色安详的老教授的大学校园不太一样,但这里也有微有波澜的湖面,偶尔可以看到一些觅食的鱼群,让空气都显得活泼起来。新修的行政楼前面竟然是大片大片的波斯菊,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因为太过惊讶的欣喜而张着嘴巴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好久。路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把阳光过滤得温柔,有时候我就这么走在那些一明一暗的阴影里,好突然地就开心地想要一路小跑。
又或者,是像蔷薇画室一样别致的地方,那里平常都只做美术系的学生绘画练习用的美术教室。
它被轻轻地掩进了浓浓的树荫里面,远远地看过去就像是在隐秘的树林里安然栖息的木屋。葱郁的爬山虎遮住了一半的木制铭牌,如果用手轻轻拨弄你可以看见上面因为古旧而显得依稀的字迹,是如花纹一般好看的字体。
这里被叫做蔷薇画室,传说是从建校开始就一直存在的地方,很多年前它的周围全部种满了蔷薇。相传恋人如果在这里许誓就能够获得永恒的爱情。
只是现在,那些曾经无比繁复的花朵都已经看不到了。
它们似乎不知在什么时候静静地颓败。死去。就好像从来都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过一样。
只要是美术系的学生,似乎都很相信这样的传说。他们经常会来这里写生,或是偶尔自己创作一些色彩的东西。有时候可以看见一些神情慵懒的人背着已经被染得五颜六色的画夹,颜料水粉落得满怀,因为每次都会在画室坐上很久,总会带着浅浅的倦意。有时候和同寝室的同学穿越大半个校园去另一边的实验室上课,远远地可以看见隐约在树丛里的画室,一些神情凛冽或者散漫的人一直进进出出,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他们的神情似乎就可以显示出他们和自己的不同。
让人不敢接近。
并不是他们看起来有多么自命清高或是有多么的骄傲和目中无人。
只是隐隐地感觉,也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永远都不可能会有交集。
有时候我会跟他们擦肩而过,听到他们眉飞色舞地谈论刚刚的写生课或者是最近哪里的巡回画展还有很多一直喜欢的画手来,满眼满眼都是温柔的光芒。然后低头又看到自己怀中那无比纠结的厚厚的中英对照版《经济学原理》,莫名地就觉得惆怅起来。
是哦。
艺术系和金融系。
好像差的比银河的两条旋臂还要远啊。
对吧。
对着天空做了没办法的表情。
原来有时候人和人天生就是不一样的。
你每天看着那些擦肩而过却素未相识的人们,发觉有些神情凛冽,有的则会对你微笑。你看着他们分明是抱着同样的厚皮课本,每天踱着同样懒散的步子走到同一个教室上一堂全班同学都忍不住会打瞌睡的课,到同一个食堂吃饭,打菜的阿姨总是很小气让人觉得再这么下去全校的同学一定都变得会营养不良,甚至是打同样的游戏,讲同样的冷笑话,会暗恋同一个类型的女孩子。
可是。为什么我依然会那么清晰地觉得,他们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看到的天空的颜色不一样。
透明的蓝色。或者,是模糊一片的灰色。
也许是每天有过的烦恼不一样。
今天要穿的衬衣要配什么样的裤子才比较好呢,电脑里又下了那么多电影要先看哪部才好。还是咬咬牙,恩,下学期要交的学费要怎么办,妈妈的病又该复查了,也许明天应该再去找一份家教试试?
又或许,是心底对生命的期许不一样。
下学期不挂科也许可以骗老爸老妈再送我去加拿大度假也说不定哦。还是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拿到奖学金……希望毕业以后可以找到工作不能再让妈妈同时兼三份职了……妈妈可以一直幸福就好了。
如此。这般。
就好像那些艺术系里浑身上下弥漫着不羁气息的令人羡慕的有钱人家的小孩,每天都谈论着最新的潮流,哪里的艺术展或者是时装周,生命在画笔温润的描摹下变得漫长而慵懒,并不会担心未来会怎么样,他们早就已经习惯可以任由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必像普通人一样在这个人世里随时都感受到牵绊与来自生命最深处的孱弱。
而在这样的世界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像自己一样每天就算是哭丧着脸还是要起很早到湖边背着长长英文单词的人,大半时间都会泡在学校的图书馆看书或者是查阅资料,常常会抱着一大堆热门证书考试培训的宣传单惆怅地不知道应该先选哪一个才好,为了期末零零碎碎的加分参加一些并不情愿参加的比赛,告诉自己拼了命也要拿到奖学金拿到三好学生,表情总是明明暗暗,内心似乎苍白虚无而缺少水分,就是这样失魂落魄一直试图挣扎却依然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想要的那份安全感的人。
其实世界上这样的人总是更多吧。他们所有的不知所措,不自由,不快乐,轻易的绝望,好容易就失去的活下去的意义,这些,所有,都让你可以更加看清这个真实可感的现世。
我把头微微垂下去,右手轻轻放在画室木质的门把上。因为莫名地想到这些而会有些微的难过,就像是心上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冷风。
每当自己觉得难过的时候,或者好突然地,想要彻底逃离周遭这纷繁的世界的时候,都会想到这里来。
蔷薇画室。
有时候想,也许自己心里,也是愿意笃信属于它的传说的。
以前不知是从哪里看到的话,凡是朴素而美的事物都应被我们奉为信仰。
因为古老蔷薇的绝美而甘愿做了生命虔诚的信徒。
不知为什么这里青郁的藤蔓和那些高大古朴脚底镶有精致雕花的画架总能让我觉得亲切,那些深深浅浅的影子和浓郁青葱的香气有时竟会给我前世今生的错觉。
在一些可以安然地看着那些所谓人情淡薄的年岁,若是在不经意间可以找到一些从内心深处彼此呼唤与契合的事物,那也总是可以算做烙印在生命里一种潮湿的温暖了吧。
蔷薇画室对于自己来说,似乎就是这样的存在。丝毫感受不到敌意。是否是因为静静伫立的美感而有一种上善若水的宁静。这里的空气似乎未曾混进丝毫的嘈杂,外面世界里所有的残忍与心碎还有那些空洞的绝望里埋藏的巨大毁灭的力量,好像都与这里生命的轨迹无关。能把时光无限地拉长,就让人轻易地以为可以就这么把那些生命里花朵一般美好的脉络无限地拉长。
即使只是一种美丽的错觉。
即使,只是错觉而已。
也会让人觉得,这样就够了。
真的很足够了。
我像以往一样轻轻把画室的门推开。古旧而朴素的木制小门,被爬山虎遮住一半的雕花铭牌,推开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吱呀声。
这个时候美术系的学生都会去外景写生,画室便被空了出来。以前一个人悄悄跑到画室里来,有时候在那些散发着木香的古朴的画架前面一坐就是一整个黄昏。直到天色渐渐灰暗了下去,画室里微弱的光线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才会呆呆晃晃地站起来,收拾一番,再静静离开。
眼神会有些许的漠然,不知是停留在了哪里,似乎有着沉思与默祷,与岁月相对无言。也许想说些什么,但抬头看着眼前的空荡与寂寥,又觉繁赘,不如同怀中这段安宁静好的时光一起沉默。
这样的时光,却总是快乐的。
我想起曾经有过的虔诚的心情和那些略带悲伤却能微绽幸福的面容,好突然就想要微笑起来。
门被轻轻地推开。
吱呀——
咦?
不对。
门推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画室里似乎有人在画画,甚至可以看见一些凌乱的颜料和画笔散落在地上,自己喜欢的高大雕花画架前是昏暗里不太能看清的略微瘦削的背影。
惊讶地差点叫出声来,一下子慌了神急着要把门拉回来。
因为慌乱的关系不知什么时候手滑离了门把,木门自己缓缓地靠了过去,百转千回的吱呀声在寂静中变得更加悠长而刺耳。
都快要没有呼吸了。
闭着眼咬咬牙想要说一声对不起然后就关上门走掉的。
可是。
可是,匆忙抬头的瞬间竟是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眸。
究竟应该怎样去形容一双眼眸的色泽。
清透的。无邪的。明亮的。或者是从容而高贵的,些许漠然却依旧不乏深情的。会说话,也会微笑的。
茶色的。
是好看的,茶色瞳仁。
茶色。
很久以后我对茶靡提起她的眼眸,就像是我在蔷薇画室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样。此生难忘。
我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散散地抱着厚厚的课本,浸了黏黏的汗渍。洗的发白的书包和脏兮兮的球鞋让我看起来跟这里充满雅致与艺术气息的格调是那么不相称。
而这样美丽的瞳仁。
茶色的瞳仁。
此刻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我,充满了疑惑与寻问。
她只是微微地转过身来,高大的画架让她显得更加瘦削,手里还握着一支准备上色的画笔,就这样迟疑地停留在了半空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关系,霎那间我竟会觉得眼前的女子似乎让画室里的一切都做了她怱容的布景,她端坐在这中间,微微地转过身来,定格。眼眸清澈。
就连转身的弧度都会让人觉得如此温柔。
竟是我的错觉吗。
我恍然回过神来,脸开始微微地发烫。
对不起,打扰了。
我狠狠地埋下头算是道歉,匆忙拉上门就离开了。
身后是燃烧了一整个夏天的云朵。那些即将散尽的天光晕开了离群的飞鸟最后的忐忑。
夏天真的已经很深了呢。
对吧。
那一天的夜晚,因为要给论文找资料觉得太累和衣就倒在床上。
沉寂的黑暗里巨大的虚空总是让人茫然失措,辗转侧身过来竟又想起那一双令人此生难忘的眼眸来。
好看的。茶色的。
宛如清泉一般。
就连自己也弄不明白。
为何会对这无双的眼眸如此执念。反复揣摩间竟会在那么一瞬间心生莫名哀戚与悲悯,那些次第开出细小如褶皱一般的疼痛与触动,在温柔的夜色里,渐次弥漫开来。
凡朴素而美的事物,都应被我们奉为信仰。
闭上眼无边的黑暗便如潮水一般轰隆覆盖了岁月微薄的呼吸。
梦里一直都有明明灭灭的光线打进来。
在那些大片大片的光芒里总是怯懦般慌张地想要找到一袭阴影来安心躲藏。
而在空漠寂寥的漫天黑暗里,却又心生悲凉不知究竟要走到哪里才可以找到一丝温暖的光亮。
一直都那么用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却又宿命一般,什么也无法把握。
也许冥冥中这也算是一种命中注定。
难道不是么。
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