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远客》恹伶

9、人偶（三）

　　“小梓，走慢点啊。”汀郢跟在叶梓身后有气无力地说。

　　“你走快点不好了。”叶梓不耐烦地朝后觑了他一眼。

　　两人此时正在去夜场的路上。日已西沉，夜已渐深，只是天穹无星无月。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看上去离得很近，似是亲密无间。

　　叶梓正一脸不情愿地走在前面，汀郢不远不近地缀在叶梓身后。

　　“可我穿的是长裙啊。”汀郢的语气十分无赖。

　　“你……”

　　“嘘，前面有动静。”汀郢突然快走几步捂上了叶梓的嘴。

　　过了许久，四周仍是一片寂静。就在叶梓终于忍不住准备挥开汀郢的手时，一声凄厉喊叫打破了此时的寂静。

　　汀郢眯了眯眼，望向东南方向。

　　————————

　　她是听着木谕的语音留言睡着的。木谕的声音很好听，空灵又纯稚。遇到木谕使她感到了莫大的幸运，入眠也比平时容易。

　　……

　　是梦，迷雾缭绕的梦。

　　“柦？”深沉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就落在她耳边。

　　“在。”柦微微躬身行礼。

　　一张屏风阻挡了柦的视线，每次见他都是这样。柦有些懊恼，低下了头。

　　……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手机铃声多久没响过了，她已经不记得了。她时常觉得自己应该是个死去很久的人了，反正也无人过问。

　　她缓了一会儿才终于确定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拿过手机，她有些惊喜地看到木谕的名字在闪烁，然后就看到了时间，23时23分。

　　“阿姊，楠楠好像出事了……”木谕说得很急。

　　她能感觉到木谕的不安：“不要慌张，说清楚。”

　　木谕：“今晚回去的时候楠楠给我回了电话，我们正常聊天，可是，可是很快，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边突然没声音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有点怕，阿姊。”

　　“别急。报警了吗？”

　　“我叫了管家，他说他会处理，让我安心睡觉，可我怎么可能睡着。阿姊，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抗拒。但她望了望窗外，是黑夜。

　　“谕，我们……去看看吧。”

　　————————

　　阴影自上而下大片坠落，周楠楠眼含泪水，但是她没有动，眼前的怪物丑陋又可怕，与她一向温柔的母亲一点都不像。可她还是骗不过自己，这只怪物，真的是她母亲啊，是她相依为命十余载的母亲啊。

　　她强忍泪水，抱着最后一丝对母亲还能恢复正常的希望。

　　她很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庞大的怪物，她仍能从怪物的身上感受到母亲的气息，温柔的，哪怕在苦难面前仍从容应对的母亲的气息。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都已经这么努力的活着了，为什么还会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周楠楠接近崩溃，终于向母亲，亦或是这只怪物怒吼出声。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抛弃我，都会离我远去。妈妈，你回来好不好？”周楠楠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跪倒在地，“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我们只是想活着而已啊。”

　　周楠楠闭上了眼睛，绝望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

　　“判定。”

　　“已定。第二世界——启。”

　　随着叶梓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空间度量迅速发生扭曲，时空一瞬，千回百转。

　　随即，两人出现在了周楠楠身边，更准确来说，是那怪物面前。

　　“它……”叶梓难得迟疑。

　　“是人类。”汀郢肯定了他的想法。

　　那怪物被突然出现的两人惊了一下，又迅速反应过来，比起面对周楠楠的不慌不忙，它明显地紧张起来。

　　周楠楠被汀郢扶了起来，她有些呆愣地看着两人，绝处逢生让她一时反应不及。

　　汀郢抬手理了理周楠楠的头发，安慰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周楠楠渐渐冷静下来，她看着面前的女孩，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微卷的长发垂落肩头，黑色长裙神秘又惑人。她想：真美啊。要是我也这么美，是不是就不会经历那些事了。

　　她被汀郢引到一边的长椅上休息。

　　而此时，叶梓已然掌握了战斗的主动权。只是他不敢妄动。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很多事情还有待考证。

　　一个人类，竟也是可以魇化的？

　　怪物焦躁不安，在原地打着转。口中仍在念叨着什么“人偶”。

　　叶梓站在一棵树的树枝上观察，明显感到这只异兽的状态不对。

　　一阵微弱嗡鸣在叶梓耳边响起，是空间共振，有人进来了。

　　他看向汀郢。汀郢朝他作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动。

　　第二世界开启后会彻底屏蔽被施位置，原世界的人无法入内，这是准则，无可违背。

　　怪物显然受到了空间共振的影响，逐渐狂暴，口中的话语也逐渐连续起来：“楠楠……在哪，……爱你，要……人偶，最爱的……人偶……”

　　周楠楠终于听清了，难以言状的恐惧涌上心头，她下意识攥紧了汀郢的手。

　　汀郢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周楠楠的手，示意她放松。周楠楠反应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另一边。

　　她和木谕来到了周楠楠手机信号最后的定位地点。

　　“确定是这儿？”她问正小心跟在后面的木谕。

　　“嗯嗯，是这儿，我手机上有反追系统，显示的就是这里。”木谕肯定地回道。

　　她牵着木谕的手慢慢往前走。

　　在接近树林中心时，她似乎听见了呜咽声。

　　不对，这是陷阱！她迅速转身，看到了木谕震惊却暗含兴奋的眼神：“阿姊，那是……魔物吗？”

　　一片阴影从侧面快速朝木谕袭来，她没有多想，就挡在了木谕身前。

　　阴影化箭，直入心脏。

　　木谕的声音逐渐远了，她的意识也涣散了。

　　瞬息，她睁开眼，眼底一片腥红。

　　柦伸手，抽出了直入心脏的那根阴影化成的箭。随意丢在地上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木谕。

　　木谕望着她，眼里满满的都是惊恐。

　　“我吓到她了吗？”柦心想。然后，她不容拒绝地牵过木谕的手腕，大步朝那怪物的方向走去。

　　“阿姊？你是阿姊吗？”木谕小声地问。

　　柦并不想回答，两人一路无言。木谕出奇地听话，乖乖被柦牵着走。

　　汀郢收回视线，轻笑着对着周楠楠说：“别害怕，你的朋友来了。不过，你的妈妈好像不太喜欢你的这个朋友。一发觉她的到来，就要直接置她于死地呢。”

　　周楠楠浑身一僵。

　　“楠楠！”木谕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陌生女孩旁边的周楠楠。

　　柦适时松手，木谕小跑过去，中途还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了柦一眼。

　　“楠楠，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周楠楠望着木谕，苍白无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的神色：“我……还好。”

　　汀郢站起身，冲着两人甜甜一笑：“好了，现在是大人的时间了。小孩子们乖乖呆着，不要乱动哦。”

　　他向柦走去。

　　“前辈。”柦微微躬身，向汀郢施了一礼。

　　“不必多礼，也不用为难。我不会问你什么，你也不需要答我什么。”

　　“多谢。”柦仰头看着那怪物，“这是生魇，活人怨气所化，已现濒死之相。”

　　“是那女孩的母亲，大概是有人加以蛊惑。”叶梓从树上跳了下来，走到汀郢身边，“看来是有人要故意与渡者作对。”

　　“不好说，或许只是为了吸引渡者注意，”汀郢看向柦，“需要直接驱散吗？”

　　“它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攻击过人，除了木谕刚刚出现在它可视范围的时候。但联系它对它女儿的态度，以及它口中所言的‘人偶’。这不正常。”柦轻声开口。

　　“那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办？”叶梓看着柦。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见到柦，与丹像册上画的她几乎一模一样。黑发红眸，额间点朱。眼神淡漠，不辨悲喜。如果她不曾开口，当真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驱离，分解。”柦望着那怪物，依旧是平淡的语气，“这些我来做。前辈，渡者，真相就烦请你们来着手查了。我今日原不该出现，奈何阴箭入心，我不得不苏醒。我知道第二世界绝对封闭，在这里发生的事不会有另外的人知道，但也请两位帮我隐瞒今日苏醒之状。此间情况，勿与人语。谢意在心，来日必还。”

　　说完，不等两人答应，她就从虚空中抽出骨剑，足尖轻点，掠到了怪物眼前。

　　“她说话的方式？”叶梓看着柦翻飞的身影。

　　“柦来自另一个世界，啊，不对，另一颗星球的封建社会。到神都汶海后，曾跟随上将参与过拓荒行动。”

　　“嗯，怪不得有这应变力。”叶梓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她说得不无道理。需要把这件事申报到长者那里吗？”

　　“报吧。”汀郢打了个哈欠，顺势歪在了叶梓身上。

　　叶梓现在已经比他高出很多了，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树。

　　叶梓没有推开他，可能是被柦打斗的身影吸引了。于是汀郢得寸进尺，搂住了叶梓的腰。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个过分亲密的动作。他在叶梓小时候就喜欢抱着他。叶梓体寒，身上总是散发着凉意，像个小冰块儿。可以让他迅速冷静，也可以让他放松神经。不过后来，叶梓长大了，渐渐长得比他还高，他有点不服气。不能把小冰块儿抱个满怀了，他也有点小苦恼。

　　汀郢颇为满足地环着叶梓的腰，并没有察觉到叶梓逐渐失焦的眼神。

　　叶梓的脑海里正响着刺耳的警铃声……

　　“人偶事件绝对有问题，这女孩的母亲只是一条引线。”叶梓猛然回神，抓紧了汀郢的手。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两个的姿势。他几乎瞬间就僵直了身子。

　　汀郢慢慢放开叶梓，站好，然后才懒懒开口道：“没错。记得Z市的失踪案吗？就是两周前当地政府联系线人拜托我们查的那件。我怀疑与这个人偶事件有关。说起来这条线，起码藏了得有二十多年，怎么偏偏在这时暴露呢？”

　　汀郢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低声安慰周楠楠的木谕：“这么单纯的女孩啊，难怪长者不放心。”

　　“你怀疑周楠楠？”叶梓也回过头来。

　　“她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有些情绪，藏不住的。周楠楠一定知道些什么。”汀郢转过头，猝不及防间，额头差点撞上叶梓的下巴。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叶梓低头看他，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很快，柦回到了他们身边，那只怪物也已消失不见。她递给叶梓一个黑色小瓶，继而说道：“后面的事，拜托二位了。”

　　木谕觉得周楠楠很不对劲，但她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这时，一朵雪白的不知名小花出现在她眼前，吸引了她所有的视线。

　　她顺着白花向上看，就看到了汀郢正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木谕露出疑惑的表情，用力眨了眨了眼。

　　“这朵花好看吗？”汀郢问她。

　　“阿姊呢？”木谕向他身后看去。

　　柦在木谕身后出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木谕立刻放松下来。

　　汀郢无奈挑了挑眉，望向叶梓。

　　“这朵花很香。”柦对木谕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啊。”木谕果然好奇起来，凑近了去闻花的香味。

　　木谕猛然抬头望着汀郢，咬牙切齿道：“我说大哥，你穿女装就算了，你竟然还骗我！实在是太过分了！”说完这句她就晕了过去，柦顺势接住了她。

　　汀郢手一抖，无名花就要落地时被叶梓接了过去。

　　叶梓把无名花斜插在汀郢发间，揶揄道：“被识破了呢，大，美，人。”

　　汀郢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找补：“毕竟她是第一驱魔师的后人，能识得这种东西，不奇怪。”

　　叶梓笑了笑，不再戳穿他。

　　一旁的周楠楠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已经说不出话来。

　　叶梓伸出手在周楠楠眉心点了一下，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那就劳烦小姑娘跟我们走一趟了。”

　　周楠楠只感到一阵凉意从眉心逐渐蔓延到全身，顷刻间她便失去了意识。

　　————————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盏台灯发着幽幽的光。

　　“怎么看？”叶梓问汀郢。

　　“柦……”汀郢摇摇头，“这更像是个惩罚。”

　　“她算是神都的牺牲品？”

　　“不，不算。汶海的那些人，谁又能猜的透呢？”

　　“或许不止汶海。这背后的势力，只会比我们想的更加复杂。”

　　汀郢转身看着被暂控意识行为，双目失神的周楠楠：“这女孩，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

　　————————

　　她在隔壁邻居家急促的剁肉声中醒来。

　　她坐起身，下意识摸了摸心脏的位置。有点空，可能是昨夜做噩梦了吧。她已经习惯了，身上那些莫名其妙多出的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似乎是从隔壁传来的。因为自身性格的原因，她之前从未和邻居有过交流，所以也并不清楚邻居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她下床，往窗边走去。却在半道踩上了一个东西，她抬起脚，是那个精致的小人偶。

　　————————

　　木谕缓缓睁开双眼。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诡怪的梦，只是梦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拿起手机，解锁后的页面是她和周楠楠的对话框。

　　——

　　木谕：为什么放我鸽子啊？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周楠楠：对不起啊，小谕。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是临时有事。相信我，下次一定补给你。

　　木谕：好了好了，你没事就行。时间不早了，快点睡吧。

　　周楠楠：嗯呐，小谕晚安！

　　————————

　　与她一墙之隔的邻居家的儿童房内，伴随着阵阵剁肉声，长发青年端坐在小书桌前，正翻看着一本老旧的日记。

　　日记本的扉页上有这么一段话：“我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身影，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兔子。于是，从那天起，自然而然地，我有了成为一名猎手的自觉。”

　　是小孩子的笔迹，稚嫩却又狠厉，矛盾而又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