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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水山庄千秋赌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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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大陆名为大荒,东部雄踞着上越国,腹地的西北部有一条绵延数百里山脉,成了西北楚云国和上越国的天然分界线,上越西南有大川名为沧渊,对岸便是南阙。
而这三国交界处,有一座方圆九公里的小城,是为洒金。
最初洒金城只是三国贸易往来的一个驿站,归上越管辖,还像模像样地设了个都护府。十年前上越盛极转衰,遥远的国都自顾不暇,自是无心再经营这边境小城。时间长了,这里便成了三不管地带。
在王福和阿雪星夜离开炎火城的时刻,千里之外的洒金城内的临水山庄正人声鼎沸。
这个临瀑而建,听起来甚是风雅的地方,是洒金最大的赌场。得益于赌场主人奇怪的品味,赌场布置也别具一格,进门的流水园林,入坊的四面墨香。进来的赌徒们自是满眼黄金,无暇欣赏赌场墙上挂着的名家书法,水墨山水。于是一面是光着膀子红着眼嘶吼的赌徒们,一面是萧散超逸的笔走龙蛇。赌场主人程碧时每日都可以欣赏到这颇为诡异的画面。
子时的赌坊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平日里一楼的大厅多是散客,赌赌大小,摇摇骰子,三教九流赌上的东西也不会是什么稀罕物件。二楼的雅间和三楼程碧时亲自坐镇的青灯台才是重头戏。
但今夜,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一楼的一方小小的木桌旁。因为一刻钟前,一位少女在这方破烂桌上押了一块千秋铁。
那少女看上去十七八岁,长得十分清秀。一身素色的锦衣,披着一件黑色半长的小斗篷。长发及肩,白皙的脸蛋上长着小雀斑,透出少女才有的坨红。她右手边一块黑色玄铁巴掌大小,泛着清冷的金属光泽。木桌对面的赌徒,面前一堆碎银,手边笼子里,一只白色的小奶犬正对着少女发出呜咽的叫声。
“最后一局,赌这个。千秋铁。”少女拍了拍玄铁,朗声道。
她身边的少年咽了下口水,问道:“郝空空,我让你来救我和小佛爷。你把千秋铁给老子带出来了?你咋不把家给搬来?”
郝空空侧身和他耳语:“你托人传口信说小佛爷被赌出去了,让我找些值钱的东西来,我着急就随便抓了块铁出来咯,没想到抓了块千秋铁。”
“这铁是你的那块还是顾萧的那块?”少年问。
“那肯定是顾萧的啊,我的小一点。”郝空空答道。
“完了完了,我陈耀儿今天要是把千秋铁和小佛爷一起输出去了,是不是可以连夜打包离开洒金城了。”少年一脸生无可恋。
郝空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事急从权,毕竟小佛爷更重要。大不了我们再去给顾萧找一块。”
一楼围观的人群中,一位尖嘴猴腮的看客大声喊道:“那是真的千秋铁?用千秋铁对赌一只土狗,你骗谁呢?”
“没错,传闻千秋铁淬火即带毒,连是非门这种刺客世家能用上千秋铁暗器的也要各门主级别,江湖上更是少有耳闻。虽说洒金无怪事,但千秋换狗,传出去怕是没人信啊。”人群中一阵附和声。
“啧,外乡人你懂个屁。”二楼的一位大腹便便的胖子大声道:“这位是我们洒金城的武神郝空空,她手里出来的货怎么可能是假的!”
“就是,且不说洒金城里吃亏还是捡漏,都各凭本事。外乡人实在放不下心,今日这青灯台不也开了么?花一笔钱找三楼鉴赏便是,这江湖还有信不过青灯台掌眼的么?”二楼此时也是一片喧嚣。
闻言的众人抬头往三楼的平台望去,青灯台的三重帐此时已被拉开,四座半人高的碧玉琉璃灯分立两侧,通体晶莹熠熠生辉。一位身着墨绿色轻衫的青年正站在栏杆边,轻轻摇扇。他眼睛狭长,笑起来眉目弯弯,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楼的这出戏。
临水山庄程碧时,笑眼迎送往来客——看来这便是赌坊的主人了。
这时,用黑色绸缎蒙着双目的荷官抬首朝向郝空空的方向:“这位姑娘买定离手?”郝空空点了点头。
“那这位壮士呢?”荷官转头问道。
小木桌对面一脸横肉的男子用手蹭了蹭左脸的黥面刺青,把身前的银钱一推,拍了拍装小白狗的笼子,桀桀一笑说道:“那我当然是接下了。今儿个真是财星高照,原本以为赢了顿狗肉,没想到碰上块千秋铁。早知道洒金城人傻宝贝多,我又何苦盗那些劳什子的珠宝。”他抬头往三楼抱拳,喊道:“在下李前,初来贵宝地,这块千秋铁还请青灯台掌眼。”
程碧时合扇回了个礼,右手一挥,身后的两位侍从便从蜿蜒的楼梯拾级而下,纵是同样被蒙着眼睛,他们的步伐也未有半分迟疑。
两人走到桌边,一位拿起千秋铁放在手中,仔细查看许久,而后掌心微动,隐隐似有烟从铁中散出。他递给身边的侍从,只见其在耳旁一晃,再一弹指,细微的金石声清晰悠长。半刻之后,两人相视一点头,向三楼鞠躬道:
“回禀庄主,此物宽两寸,长四寸半,厚两寸半。产自沧源上游雪山脚下,含毒七分,色正声清,为极品千秋铁。江湖中实属罕见,预估为无价。”
听到两人的答复,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叹。
二楼的胖子得意地喊道:“怎么样,我空空姐出手的东西岂是凡品!”
陈耀儿此时却是彻底泄了气,他今天出门遛狗,没带什么银两,路过临水山庄的时候心痒痒,上了赌桌输了个七七八八想着就算当出去了小佛爷,等空空来了,最多也就损失点银两,无伤大雅。没想到郝空空带了这么个烫手山芋来,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这儿买定离手又临阵脱逃,凭临水山庄的实力又哪能轻易放过他。
他看了一眼郝空空,想给她使个眼色问问怎么办,见郝空空也面色不佳,陈耀儿轻声说道:“咱两这可是闯大祸了,万一把千秋铁输出去了,顾萧得活剥了我们,要不我们杀出去吧!被程碧时这个老狐狸追总比被顾萧折磨要强。”
没想到郝空空答非所问:“顾萧有这样的极品铁,居然不交给我打兵器,实在太可恶了!”
“空空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想着你那兵器兵器的。你没听青灯台说这是无价之宝吗?”陈耀儿着急道。“你再不决定我直接掀桌子了。”
郝空空自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的事儿,我耳朵好着呢,对面那个瓜娃儿不是我们的对手。”
陈耀儿的心放下了一半,他知道郝空空内力极深,闭目能听十里之外的声音,一个小小的筛盅自是不在话下。他们和顾萧刚来洒金城那会儿,他就惦记着带空空这本事来赌场大杀四方,没想到武痴少女除了锻铁就是倒腾自己的那些武器,还振振有词地拒绝他说:“在赌坊用这些小手段,胜之不武。”今个儿愿放下身段估计也是看在小佛爷的面子上。
“那我便开始了,筛盅赌大小,一局定胜负。”荷官作势要起手。
“等等。”李前忽然打断到,“虽然临水山庄天下盛名,但这局赌的毕竟是无价的千秋铁,能否让我检查一下骰子?”
荷官往三楼看去,程碧时微微点头示意,他便拿出筛盅里的三颗骰子递给了李前。
此时,一位近侍走到程碧时身边低声说道:“主人,以郝空空的武功,可听出十里之外的声响,这赌局……”程碧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依旧带着笑回道:“洒金城本就是凭本事赢得一切,郝空空有这本事,这局不也合该她赢么?”
李前把骰子挨个摩挲了一遍,仔仔细细检查了之后才递给了荷官说:“现在开始吧。”陈耀儿和郝空空也点了点头。
荷官将台面上三颗骰子一抄,手腕一转,骰子噼里啪啦作响,随后“啪——”地一声,筛盅落桌。
郝空空侧耳闭目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凑到陈耀儿耳边悄悄说:“九点,押小。”陈耀儿一挑眉,随即押了小。
“那我就押大吧。”李前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上去十分自信。
“开!”荷官把筛盅一揭开,众人都急切地探头。
“三,四,六,十三点,为大。李前胜。”荷官的声音波澜不惊。周围也是一片哗然:“这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居然真让他赢走了一块千秋铁。”
“哈哈哈哈哈,两位小兄弟,这块千秋铁,在下就当仁不让了。”李前抱了抱拳,探身过来想要拿走桌边的千秋铁。
“这是怎么回事?”陈耀儿一看骰子急了,赶忙问道。
“不可能啊。”郝空空也十分震惊,这个距离,以她的耳力,骰子在空中转了几圈都能听出来,再多加三颗都不在话下。
三楼的一位蒙眼侍从对程碧时说:“庄主,这当中有蹊跷。我们是不是……”
“不急,这局还轮不到我们救驾。好戏还没开始呢。”程碧时不慌不忙地喝着茶,轻轻撇着浮沫……
此时,方才太无聊蜷缩在笼子里睡觉的小佛爷忽然起身,摇着尾巴对着门口大叫了起来,大门被一阵风吹开,雨丝被风裹挟飞了进来,带来一阵凉气。门外走进了一位青年,皮肤白皙面若冠玉,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灿若辰星。黑色长发简单地在身后扎成了一个马尾,发尾似被雨水打湿,被他拢在了身前。他身形欣长穿着一件黛青色长袍,右手上握着一柄紫竹伞,还在往下滴着水……
陈耀儿和空空也循声转头望去,脸色瞬间变了。
“糟了,他怎么找来了,老子今天看黄历写着不宜出门,我为啥就不信这个邪呢!”陈耀儿一脸绝望:“空空姐,这咋办?”
“莫慌,说不定顾萧是来救我们的。”郝空空嘴上说着没事儿,心里也十分忐忑,暗自思忖:“这次闯的祸怕不是得扣走好几个月的工钱。”
“哟,这是谁家公子,长得好生俊俏?”这时二楼一位外乡人发问了。
“这是顾萧。”刚才那位大腹便便的胖子一脸不屑地回答到:“切,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也不知道空空姐窝在他那破烂铺子作甚,白瞎了我空空姐一身好功夫。”
“稀客啊,这不是我洒金城第一美人顾少么?”三楼的程碧时也站起身来,折扇一开,笑眼弯弯地朝楼下打招呼。“最近没见着顾少,碧时甚是想念。”
顾萧飞了一记眼刀过去,没有搭理他,径直朝着小木桌走去。
“慢着!”
一把伞轻轻搭在李前的手上,李前发现自己拿着千秋铁的手再也挪不动一寸,抬头看向刚来的青年问:“你又是哪位?”
“我是千秋铁的主人,也是他们的主人。”顾萧转头看向郝空空和陈耀儿。两人顾盼左右,不和他做任何眼神接触。小佛爷看见顾萧来了,却是眼神巴巴的,尾巴都快摇断了。
“原来如此,可是你家这两位小兄弟已经把千秋铁输给我了,众目睽睽,大家都看见了这赌局,你们难道想在临水山庄,在程庄主的眼皮底下耍赖?”李前说着指了指三楼的程碧时。
“若是你光明正大地赢了他们,我自会将千秋铁双手奉上,”顾萧发出一声轻笑,收回了伞说到:“可若是用些不入流的手段骗我家这两位傻子,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你……你别血口喷人!这里几百号人都盯着,我又能用什么手段?”李前恼怒地说道。
“前日小店收到一委托,上越的王爷陆锡阳丢失了宝库里的一些东西,其中有一件是——障目纸。这种纸极薄,贴在物体表面能随心变幻成别种样态,却只能维持半日的时间,这东西是秘术师的手笔,故极其难得,民间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顾萧说到此处顿了顿。
人群又是一阵沸腾:“居然是秘术?荧惑之变之后,上越不是一直在追杀秘术师么?怎么王爷府中有这种东西?”
“没错,”顾萧继续说道:“因为秘术在上越是邪法,王爷没法大肆找当地查办此事,于是兜兜转转让在下接到了这个委托,查出是江湖上有名的独目大盗所为。若是我猜的没错,你便是从上越逃到洒金城避风头的吧。”
“你本不欲太过张扬,可当赌注是千秋铁的时候,你还是没忍住,在骰子上贴了薄薄一层,因此骰子显示出来的必定是你想要的点数。”
一直沉默听着的李前面色微白,发出一声嗤笑,说道:“你也说了是独目大盗,你看看我这一双眼睛,哪里像残缺的样子?”
“平时你可能做不到,可若是在眼部也贴上障目纸,便可以轻易瞒过所有人。”顾萧回到。
“你来临水山庄多久了,如果问心无愧,不如再等等,半日时间到了之后,若一切都是原样,便算是我顾萧冤枉人了。到时候兄台要杀要剐或者是要任何财物,都悉听尊便。”
李前此时有些坐不住了,他拍桌而起,指着顾萧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输不起就别来赌场,老子可没半日的时间在这儿耗着,要污蔑老子,你倒是拿出证据来。”
“对啊,凡事要讲究个证据,尤其是在我这临水山庄。”三楼的程碧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笑盈盈地说道。
顾萧轻轻叹了口气,“也罢。”而后他揉了揉手腕,双手迅速掐了个指诀:“巽风式,驱!”
随着他的指尖一点,一阵不知何起的风拂过李前的左眼,似乎有阵雾散去,众人只见他原本完好无缺的左眼变成了一个窟窿。而桌上的骰子也变成了一,四,四,九点。
一位围观长者见此场景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地指着顾萧说:“这……这是风系秘术。他是个秘术师!”
他居然是个秘术师!在场的众人都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
“顾萧这小子是秘术师!”二楼的胖子惊讶地茶杯都掉了。“怪不得我空空姐跟着他……”
“秘术师不是都死在了斩草计划里了吗??他到底是谁?”
“不愧是洒金城,人人喊打的秘术师都敢抛头露面。”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李前此时也管不得什么秘术师了,见自己已经暴露,直接把面前的桌子一掀,正欲夺窗而逃。一条鞭子从郝空空的袖中飞出,把他从空中拽落,落地瞬间跟来的两柄匕首牢牢地把他的双掌钉在了木地板上。
李前使劲挣扎着,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把我押回上越,我就把你秘术师的身份给捅了。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也不要你那千秋铁了。快放开我!”
顾萧没有搭理他,只是弯腰把笼子打开,将小白狗抱在了怀里。
陈耀儿转着匕首,说道:“骗了小爷我你还想跑?!还想炖了小佛爷,按赌场的规矩,废了你两只手不过分吧?”
三楼传来程碧时的鼓掌声 :“精彩精彩,顾少的戏从来没令我失望啊哈哈哈。”
顾萧偷偷翻了个白眼,转身对程碧时说:“这个人的押运交给你了,照旧一成报酬。今夜风急雨大,家离得远就不叨扰贵方了。”
“好说,顾少慢走。”程碧时起身送客,还是笑眯眯的。
“走吧,两位闯祸精。”顾萧走到门口,打起了伞,门外依旧是瓢泼大雨。
少女嗯了一声把千秋铁揣回了怀里,陈耀儿也跟了上去。
“今天的事情你们打算扣几个月工钱啊?”
“别了吧顾萧,小顾哥哥,我们这一出不也帮你完成了个委托么?”
“陈耀儿你站出去些,伞下没位置了。”
“哎哎哎……别淋着小佛爷了。”
…………
雨势渐大,临水山庄门口灯笼发出的光芒撕裂了一小片的黑夜,照着这三人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幕中……
程碧时重新坐回了青灯台的三重锦帐后,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和身后的侍从说道:“红袖,通知一下上面,那个秘术师找到了。”
“遵命。”身后的侍从微微鞠躬,隐没进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