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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面对师父和 ...

  •   面对师父和神医的接连询问,凌霄皆未能作回应,只是眼神急切地盯住谷雨,口中不断地重复“谷雨”“救人”“六奇阁”几个字,神医从摸不着头脑到面色逐渐凝重,不得不担心是自己哪个徒弟出了事。

      他松开凌霄的脉,捡起船桨朝最近的岸边划去,不忘回头同其他几人解释道:“我得速速赶回六奇阁!”

      大奔为了稳住平衡站在靠近船头的位置,隔着那道拱起半人高的乌篷粗着嗓子问他道:“你的马还拴在码头外的茶棚那儿呢,这是要划到哪里去?”

      “我先找个地方上岸,绕过林子去茶棚牵马,总之不能这么直接回清凉亭。”谷雨一边费力地摇着桨一边解释道:“叶龙苍等人在魔教见过凌霄,眼下这般情形,也不便解释他的身份,否则这小子也不会为了避开人群,选择从水里来找我们了。”

      他边说着边朝凌照看过去,见他满脸揪心的神情出言宽慰道:“放心,他就是在水里游了太久,有些虚脱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言语间船尾即将撞上岸边青山,谷雨赶忙用抬起船桨支在满是青苔的岩石缝中,将船停了下来。

      虹渊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船桨,问道:“神医,你现在脑子清醒了一些没有?”

      谷雨知道虹渊这话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对于七剑牵头剿灭魔教余党一事,谷雨心里并不反对,只是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做才会万般纠结,他的视线越过虹渊的肩头,看向被凌照抱在怀里的凌霄,再一次被他看向自己的急切目光触动。

      “虹渊,我考虑得没有你那么多,对我来说只有回去救人才是第一要紧的事,至于那件事,你替我做选择吧。”谷雨拍了拍虹渊的肩头,给出一个信任的眼神,他疾步来到凌霄身边蹲下,再次探向凌霄的脉搏,确认无甚大碍,思索了片刻后,又赶紧将自己身上的道袍脱了下来递给凌照,凌照接过谷雨的外袍,心照不宣地朝他点了点头后,将凌霄抱进了船舱。

      身着素衣的雨花剑主背着剑从船尾腾身而起,落在了一块长满了青苔的岸边岩石上,随即闪身消失在宝峰湖畔的青山密林中。

      虹渊朝着神医离开的方向微微颔首,他回过头看了眼船内的青光师徒,而后缓缓摇动起船桨,朝着清凉亭码头的方向划了回去。

      凌霄身上湿透的衣裳被一层层地剥了下来,被紧裹在一片潮湿中的身体终于清透了许多,紧接着阵阵袭来的凉意让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他依旧听不真切外界的声音,但看到谷雨匆匆离去的背影,脑中那根紧绷着的弦才稍稍松了下来,这时凌霄才感到一阵巨大的疲累席卷了整个身体,最后朝着眼皮压了下来。

      在凌照怀里睡过去之前,他似醒非醒地喃喃道:“师父......我晚点再跟你解释......”

      湿漉漉的衣裳被扔在了一旁,凌霄上半身赤裸裸地袒露在外,从肩头向腰腹蔓延的血色电痕再次刺痛了凌照的双眼,他眉头紧皱地替凌霄擦干了身体上的水迹,再将谷雨留下的灰色道袍给他穿上,系紧了衣带后,凌照一抬眼便与萧无端关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眼,而后齐齐转头,看向那个不断逼近的码头上,和逐渐清晰起来的人群。

      乌篷船靠岸时,长刀刹的仲楚正捧着一张画像从远处的石亭里走来,虹渊见状低声自语了一句:“时间正好。”将双桨支起,示意几人下船。

      叶龙苍看到那画上的人像后,顿时脸色大变,厉声唤出飞檐派掌门了无痕、天罗教总舵主孟图南、四方宫宫主邱裕枫、暗影门门主奉祁、破月堂三当家蒲饮泉几人上前来查看,待几人看清画上真容,面面相觑片刻后,无一不咬牙切齿道:“此人正是以噬魂蛊暗算我等的魔教右使!”

      驼背的伙计躲在石亭的支柱后发怯地往这边看,他还不知道自己这番呈堂证供将会在整个江湖上掀起什么样的波澜,他只是个在酒肆负责牵马打杂的,没有见过太多的世面,此时靠岸的乌篷船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对他来说,那个翩若惊鸿的蓝衣女子才是此行带给他最强烈的震撼。

      “雨花剑主身体有些许不适,先留在船上稍作休息,由青光剑主照料,诸位不必挂心。”

      虹渊等五人相继上了码头,找了个借口将青光师徒二人留在了船舱中,不出他所料,此时在场全部人的心思已经被叶龙苍手中高举的画像吸引了过去,并未关注船舱中身着灰色道袍的人究竟是不是雨花剑主。

      凌照目力极佳,他钻出乌篷站在船头眯起眼睛,视线突破重重人群阻挡,看清了叶龙苍手中那张画像上的脸后,他心中猛地一惊,迅速回头看向船舱中昏昏睡去的徒弟,一个突如其来的疑虑在他心中毫无缘由地升起——“凌霄,你如此心急让神医去救的那个人是谁?”

      上岸的几人中,莎丽和大奔一眼便认出了画中之人正是他们当日去百草谷时,半路遇到的那个骗取冰蝶璘粉的小骗子,衣兰海也曾在玉蟾宫湖心亭栈道上与此人交过手,只不过当时天色晦暗,加之以荷叶层叠阻挡视线,仅留了个浅浅的印象,直到莎丽同她耳语了一句她才想起来。

      “画中之人正是魔教的总兵统领清玄,负责魔教所有的兵马调度。”虹渊与衣兰海交换了眼神后,顺势在众人面前提出了七剑内部作出的决议:“我等方才上船商议之事正与此画中人有关,找到此人,便有机会将魔教余党悉数引出,一网打尽。”

      “七剑传人好担当!”叶龙苍将手中画像交予一旁的随从,面向众人道:“稍后我会命人将此画像描摹数份,分发至各大门派,各路弟子皆多做留心,一旦发现此人行踪,切忌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应立即派人禀报七剑,若得幸擒住此人,也应交由七剑处置。”

      “破月堂众弟子可听清楚了?”叶龙苍话音刚落下,蒲饮泉便高喝了一声,待听到本派弟子齐声应答道:“听清楚了!”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他一马当先,其他门派的掌门也纷纷跟随其后,各派弟子应答之声此起彼伏,惊散了飞来的鸟群,凌照从摇晃的乌篷里伸长了脖子往外望,却没能听清岸边那团嘈杂声中的内容,遂坐了回去。

      凌霄在一旁沉沉睡去,呼吸平缓,原本苍白的面容也恢复了些血色,这让他在各类不安的情绪中,找到了一线难得的安稳。

      “若非你此时昏睡不醒,师父我定要趁着各大门派齐聚于此之际,将你真正的的身份公之于众,从此行走江湖光明正大,何必担忧被认作是魔教中人?”凌照抓起身侧的青光剑,回想起从前凌霄身受雷击,被自己背去六奇阁的路上,奄奄一息地趴在自己肩头问道:“师父,我是不是当不成青光剑主了?”

      那时的凌照一边心急如焚地赶路,一边故意刺激他:“你小子可千万别有事!不然我还得另找徒弟接班!”

      思绪从那条被雨水沾带满衣襟的小路上飘回了乌篷中,凌照只道这一遭还得感谢北斗那老头,若非他留下一纸遗书叫自己帮他铸剑,自己也不会在中元日前去剑炉等待铸剑师的徒弟前来祭拜,更不会从铸剑前辈的口中得知徒弟真正的身世。

      凌照来回摩挲着手中剑鞘,看向一旁昏睡的徒弟时,眼眶已泛红,他心中默默道:“凌霄,你是唯一的青光剑传人。”

      “今日邀诸位齐聚于此,还有一件要事需同诸位同道说明。”清凉亭上,叶龙苍不怒自威的视线逐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到了虹渊身上,叶龙苍郑重开口道:“承蒙错爱,老朽身居武林盟主之位三十年余,想来也是时候易位了。”

      此话如水中投石,引起一片哗然,虹渊面不改色地回望了过去,双手却在身侧紧握成拳。

      “按照过往先例,新任盟主应由上一任盟主挑选,令大众信服者,方可当任,思来想去,无论是从胆魄、气量还是学识考虑,老夫只能想到一个人。”叶龙苍单刀直入,声如洪钟:“虹渊大侠!”

      众人目光随着叶龙苍这句话纷纷如疾风骤雨般向虹渊投来,他身侧的衣兰海萧无端等人皆怔愣了一瞬,反倒是这七剑之首本人脸上并未见半点诧异之色,就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那般,他步伐沉稳地往前一步行了礼,雍容不迫地开口道:“叶老前辈在位三十载有余,为促进各门派交流,维系武林秩序殚精竭力,可谓是倾尽半生只行一事,后来人自当以此自勉,如今魔教余烬尤存,晚辈恐怕还没有资格但此重任。”

      叶龙苍听闻这话仰头哈哈大笑了几声,再次拔高了声量对众人道:“我说什么来着,无论是胆魄,气量,还是学识,纵观整个武林,无人能再出虹渊大侠之右,老夫果然没有看走眼!”

      虹渊抓住机会再发一言:“前辈谬赞,易位一事,还清盟主再三考虑。”

      “好,就等你率众人清除魔教余烬,再来决定易位一事!”叶龙苍说罢转向众人,大手一挥,声音听起来却似有些疲惫了:“关于今日武林大会上所提及的三件事,大家还有什么想说的,畅所欲言!”

      “虹渊大侠!”就在众人各抒己见热火朝天之时,一个敏捷的身影嗖地一下窜了过来,在虹渊面前站定,又恭敬地朝一旁的冰魄紫云奔雷旋风四人作了个揖。

      虹渊只觉他有点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此人是谁,直到这家伙开口说道:“虹渊大侠,你要是不想当武林盟主,可以考虑一下先上位,然后再让位给其他人呀!”说着他又伸出一根食指,恬不知耻地指了指自己:“比如在下!”

      这语气总算是让虹渊想了起来,此人正是飞檐“小贼”季拢春,只道今日他未作宫女打扮,倒不好认了。

      虹渊忍不住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想当武林盟主?”

      “想当武林盟主还需要理由吗?”季拢春一听这话立即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把接下来的话说得顺理成章:“只有像你这样,机会都送到眼前了还拒绝的才需要理由呢。”

      “说得有几分道理呀。”虹渊作出思索状,点了点头:“看来当武林盟主还是有很多好处的,我还得再仔细考虑考虑。”

      “这才对嘛!我倒觉得叶老盟主说得在理,若是把这个位置交给其他人,别说是他了,连我都不放心!”季拢春言语间毫不掩饰对七剑之首的钦佩,他低下头伸手往怀里掏了掏,又拿出一根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白色羽毛,换上一副骄傲的口吻说道:“白孔雀羽翎,我派正儿八经的信物。”

      “送给我的?”虹渊刚要伸手去接,季拢春又将羽毛收了回去,笑嘻嘻地说道:“哎呀,没那个意思,我派信物概不外传,就是拿给你看一下。”

      虹渊不解地皱了皱眉:“哦!纯显摆?”

      “那倒也不是......”季拢春挠了挠头,扭头看向远处石亭中正专心描摹画像的画师,伸手指了指:“画像上那小白脸,现在叫他江湖通缉犯也不为过,我可是与他打过照面的,若是下次遇到,那还不得通知你们嘛,到时我飞檐派立了功,这信物可就是证据!”

      “好,我记下来了。”虹渊抱剑挺身,朝他点了点头轻笑道:“同样是为了光大门楣,你倒是比你那师叔要坦荡许多。”

      季拢春拍拍胸脯,无不得意地仰头道:“能得到虹渊大侠的赞赏,小辈荣幸至极呀!”

      武林大会结束后,一路面色阴沉的萧无端开口邀请几人同回十里画廊作客,正好可以从宝峰湖走水路,欣赏一路湖光山色。

      大奔自告奋勇摇着小船远离了清凉亭,与岸边的友人挥手作别,几人先后进了船舱,只见凌照正抓着一个荷包,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凌霄怎么样了?”衣兰海一眼便认出来这荷包自己在玉蟾宫的荷间栈道上捡到的那个,她上前探了探凌霄额头,又见到他嘴唇上那个凝血的伤口,忧心地关切道:“怎么还把嘴给磕破了?”

      “哪里?”凌照闻言上前查看,心道自己不够细心,守着凌霄这么久竟没留意到这个伤口,他不想让其他几人太过担心,又出言道:“没事,他休息一会就好了。”

      言语间莎丽在衣兰海身边坐下,眼神透露着担忧:“看他急成这样,也不知道六奇阁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只叫谷雨回去救人,想来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凌照盯着手里的荷包,心中依旧感到不安,思来想去,最后起身拍了拍萧无端的肩:“我去趟六奇阁,帮我照顾好他。”说着他将那荷包收起来,扶剑走出了乌篷,

      “帮不上忙还去凑什么热闹?”莎丽没忍住嘟囔了几句。

      正卖力摇桨的大奔见凌照出来,迫不及待地要同他分享码头上的见闻:“凌照,你可知那画像上的人是谁?”

      “我知道。”凌照站在船尾,回身又看了凌霄一眼,随后抽出腰间折扇在自己额头上点了两下,露出众人熟悉的精明笑脸,语气轻快道:“我心里有数。”

      他踏过湖面一路朝岸边飞去,同谷雨一样,先是穿过林子回到拴马的茶棚,往嘴里灌了一整壶茶水,努力将翻腾的心绪平稳下来后,他跨上大马朝六奇阁狂奔而去。

      行至湖心的乌篷船内,衣兰海握起凌霄的手给他暖了暖,一边问坐在对面的萧无端道:“居士,凌照今日心事重重,你知道其中原因,对吗?”

      萧无端笑笑摇了摇头:“冰魄剑主心细如丝,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既然凌照自己不说,那我也不便背地里打探。”衣兰海点到即止,令萧无端再添一分赞许,回应道:“宫主,你我都清楚他的性子,很多时候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把心里话讲出来的,更习惯一个人默默承担,况且,这件事我们都帮不了他。”

      “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倒是很相像。”衣兰海看向独自坐在船头的虹渊,她知道总有一些事,没有人能帮得了他。

      季拢春说得不假,若由虹渊继任盟主之位,那将会是全武林的福祉,却唯独不是虹渊自己的福祉。

      七剑之首侠肝义胆,声名远扬,备受景仰,可这江湖上又有多少双像飞檐派二当家那样的眼睛,等着看他暴露私心原形毕现,看他跌落尘埃遭人唾骂,他们以己度人地认为虹渊的私心是求之不得的“想要”,却不知他的私心其实是避之不及的“不想要”。

      当初年少懵懂时,他被父亲保护在西海峰林,自在快活,却一心向往那个传说中豪情万丈的江湖,后来先父逝去,他还未做好准备,便被卷入日复一日的厮杀和逃亡,落入江湖,方知深浅,岂止万丈,如今功成名就,江湖也好,朝堂也罢,身在七剑之首这个位置上,虹渊已经背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可他无法像先父那样选择远离纷染遁入山林,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将长虹剑裹入层层粗布中,去做一个无名无姓的游侠。

      衣兰海走出船舱来到他身边,与他并排坐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只是像年少乘舟时那样脱下靴袜,将脚踝浸没在碧绿的湖水中。

      小船从落霞谷穿过索溪湖,再顺着甘溪朝北一路漂流,不多时便抵达了十里画廊的入口。

      萧无端早已在入口处安排好了马匹,他让凌霄趴在马背上,自己则跨上另一匹马,手中牵着缰绳与几人一道往百草谷中慢步走去。

      大奔摇了一路的船桨竟不觉累,反倒是欣赏着沿途的湖光山色,兴致愈发高昂:“今日怎么不见欢儿?他不是最喜欢来谷口迎客吗?”

      “他前阵子偷跑出百草谷玩,险些出事,这几日在关禁闭呢。”竹林居的马厩前,萧无端话音刚落,一串清灵的属于孩童的笑声便从一旁的地窖中传了出来。

      萧无端愣了片刻,眉头一紧,随即跳下马,忍着怒意厉声道:“萧尽欢,上来。”

      地窖中传出的笑声戛然而止,没一会就见地面封口处的木板动了动,随即被一个灰头土脸的小脑袋顶到了一旁,一对黑玉般的眼睛心有余悸地望了过来:“爹...你回来了。”

      “欢儿,快上来,让我看看长高了没有!”不待萧无端开口,莎丽一把将缰绳塞到大奔手中,迅速上前将欢儿拉出地窖,一边欣喜地在他头顶比划着,一边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快带我去找你娘,否则你又要挨揍了。”

      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欢儿忙不迭地拉着莎丽往内室中去了,萧无端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只好先让虹渊和衣兰海二人先帮忙拴马,自己则和大奔一起将凌霄安置在了一间静室中。

      竹谨早已为众人备下了好菜,皆是今日一早她和欢儿在谷中采摘的时令山珍,新鲜饱满,脆嫩得很,又从酒缸中舀出一坛新酿的米酒,满屋飘香。

      竹谨一边给大家盛酒,一边问道:“怎么不见雨花剑主和青光剑主?”

      “六奇阁出了点事,谷雨赶回去处理了。”大奔刚放下凌霄从静室中赶过来,闻到酒味儿口水都快要流了一地,他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凌照那家伙,不知要凑什么热闹,也去了六奇阁,连徒弟都不管了。”

      “青光剑主的徒弟?”竹谨招手示意大奔赶紧就席,又朝着他身后健步而来的萧无端问道:“是那个叫凌霄的孩子吗?”

      “凌霄被我安置在了客房,他有些虚脱,先让他好好休息。”萧无端看起来有些疲惫,他伸手搂过竹谨的肩,让她在衣兰海身边坐下,别再忙前忙后,竹谨却不放心地再次起身往厨房走去,回来时带了个大碗,说道:“我给那孩子留点吃的。”

      她三下五除二地将桌上每道菜地留了一部分,生怕饿着凌霄,将手中的海碗填得满满当当,又从墙上拿下一个藤编的斗笠,盖在那碗上防止小虫子飞进去,将一切安排好后才落座,只听莎丽正与欢儿聊得兴起:“上一代七剑的故事有的连我都没听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欢儿歪着头,全然不顾自己沾了满脸的汤汁:“是外公告诉我的。”

      “外公?”大奔在旁边一听这话就乐了,他想起七日前与自己在此处交手的耳聋老头,朝萧无端挤眉弄眼道:“对了,居士,你还没跟我们说你老丈人的事呢!上次是怎么打起来的?”

      萧无端没心情解答大奔的疑问,反倒紧张兮兮地问起了欢儿:“那你外公有没有跟你说,旋风剑的故事?”

      “他没说。”欢儿摇摇头,挤出丰富的表情模仿道:“他每次想说旋风剑的时候,就气得吹胡子瞪眼,饭也吃不下,最后干脆就不说了。”

      “怎么吃得满脸都是。”竹谨闻言将欢儿一把拉到自己怀里,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把脸,又接着转移话题问众人道:“对了,今日武林大会上都发生了哪些事呀?”

      “娘亲!我的故事还没说完!”欢儿从她怀里挣扎了出来,拉着莎丽的胳膊继续说道:“你们知道吗?七剑之外,还有最后一块玄铁呢!”

      “萧尽欢。”萧无端的声音响起,这次多了几分怒意在其中,欢儿一听自己再次被爹爹叫大名,顿时浑身一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得意忘形了,又赶紧往娘亲怀里躲。

      “不要打断大人谈正事,不然你现在就回自己房间待着。”萧无端飞了个眼刀过去,虹渊却笑着看向欢儿,开口替他撑腰:“我倒觉得欢儿说的很重要。”

      他这话将在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虹渊又问他道:“欢儿,你可知那最后一块玄铁去了哪里?”

      欢儿摇头不语,只听他正色道:“竹谨夫人,此次武林大会上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各大门派达成共识,以七剑为首,剿灭魔教余党。”

      竹谨稍作思考,便想明白了其中利害,不禁担忧道:“这事,恐怕有些难办。”

      “大家还记不记得凌霄打探得来的情报,欢儿所说的那最后一块玄铁,正是被制成了教主令,若能借助莫氏的法术,便能随时将魔教兵马重新集结,不可不防。”

      见大家点头认同此事,虹渊不急不徐接着说道:“正因为此,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魔教的总兵统领清玄,从他手中拿到教主令,我打算同谷雨前去天云山探访隐居莫氏,希望能借助莫氏的法术开启玄铁的力量,将魔教众人重新集结后一网打尽,如此方可不伤及无辜,减少纷争。”

      “集结兵马?”萧无端听到此处不禁担心起来:“且不说关于莫氏术法开启玄铁力量一事是真是假,若是这等行动引起朝廷关注,弄不好会被有心之人扣上叛军的帽子,重蹈当年穆彰王覆辙。”

      有心之人,虹渊自然清楚,在今日武林大会上,叶龙苍当着众人的面意图任命自己为新的武林盟主时,有心之人就遍地都是了。

      “正因如此,此事我们还得和朝廷合作才行。”虹渊的话犹如给出众人一剂定心丸:“如今中原还算太平,但边境战争频发,朝廷兵力紧缺,连他国的战俘都尽可能地收编充军,更不用说魔教现成的兵马,若我们最后将集结而来的魔教兵马交由朝廷处置,这样的安排无论对谁都是最好的结果。”

      见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结论:“教主令是否真的有集结兵马的力量,只能等我们抓到那位总兵统领,才能知其分晓。”

      萧无端摸着下巴连连点头:“无论如何,擒贼先擒王总是没错的。”语罢他便从席间起身书信一封,又吹起口哨唤来灵鸽小一,让它将密信送往六奇阁,与谷雨凌照二人说明此事。

      莎丽凑近竹谨耳边,悄声笑道:“阿谨,你还不知道呢,居士先前还万般不同意我们将剿灭魔教余党一事揽到自己身上,为此还给我们摆了一路脸色,没想到这下反倒是他动作最积极,连饭都不吃了。”

      “是吗?”竹谨却也不感到意外,同莎丽耳语道:“夫君就是这样,他只是不喜欢做没有头绪的事情,现下思绪明朗了,他肯定会和大家站在同一处。”

      莎丽看着萧无端忙前忙后让灵鸽送信的模样,扑哧一声笑着打趣道:“果然还是你了解他。”

      竹谨放开怀里的欢儿,又提出了心中的疑惑:“不过我有一事不解,为何你们都认定教主令在那个总兵统领手中,而不是在黑小虎手中?”

      这话让一旁的衣兰海听到,她放下手中的粗瓷酒碗,问竹谨道:“夫人,这是用苗疆酿酒的法子酿成的米酒吗?”

      “这都让你喝出来了?”竹谨惊喜,一时没了心思再去追问教主令一事,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道:“先是用上好的糯米蒸熟作母子发酵成甜酒,另酿制更烈的头道酒,掺入甜酒中去泡,如此酒性才纯正,这批是新酿成的,所以更清甜爽口,若窖在地里一段时间,香味还会更馥郁一些呢。”

      “原来如此,我闻着这酒香味很特别,突然想起你娘家是苗疆出身。”衣兰海说完便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席间,衣兰海又喝了不少酒,双颊醉红,那双始终含笑的眼中却是一片绵延的思念,竹谨看出她心事深重,便让虹渊去劝,虹渊却说:“劳烦你带她去地底寒泉醒醒酒。”

      听到地底寒泉四字,竹谨这才明白过来,衣兰海是想念如心了。

      她从内室取出一灰一白两件毛裘斗篷,将白色的那件给衣兰海披上,为她系带时轻声说道:“我们去地底寒泉看一看吧。”

      衣兰海点点头,又听竹谨道:“听莎丽说,今日我夫君摆了一路的脸色,你们不要介意呀,其实他最近心情也有些烦闷。”

      “是为老丈人一事吗?”方才席间大奔打破砂锅问到底,萧无端只好支走欢儿,将老丈人与旋风剑的过往娓娓道来,不免引来一阵唏嘘。

      “虽说那都是上一辈的恩怨,可我爹那个疯子,对旋风剑的执念已经深彻入骨,以至于被莫知航利用,险些杀了我夫君和孩子。”讲到这里,竹谨思索了片刻,接着道:“我猜他可能是被某种蛊虫影响了心智,莫知航死后,他才恢复了些人性,可依旧一见到旋风剑就发狂,我们只好将他关在地窖中。”

      “但欢儿看上去和他很亲。”衣兰海微醺之下依旧洞若观火,“方才居士提起往事时,也让欢儿回避了,你们没有将当年的真相告诉欢儿对吗?”

      竹谨凝重地点了点头:“当年铸剑师门下共有八个弟子,除去叛徒北斗,其他七人早有约定,每年会轮流去剑炉祭拜先师,只可惜那个最受宠爱的小徒弟,年纪轻轻便死在了我爹手下,无法赴约了,夫君他爹接过旋风剑后,便代替小徒弟每隔七年去祭拜一次,夫君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去剑炉,旋风剑的血海深仇伴随着他这一生......昨日中元,又到了祭拜之日,夫君本来打算带欢儿同去的,可最后想了想,还是没有带上他。”

      衣兰海明白了,她替竹谨将话说了出来:“上一辈人的仇恨,他也不希望让欢儿延续下去吧,何况那人还是你和欢儿的至亲。”

      “对,他将当年残忍的真相对欢儿隐瞒了下来,只是告诉欢儿,外公是因为被坏人下了蛊,才会失去理智作出伤害他们的举动,欢儿后来主动承担起了往地窖送饭的任务,他一开始还很害怕,我和夫君也不放心,但好在那疯子对他外孙是真心喜欢,欢儿也愿意陪他聊天。”竹谨放慢了脚步,深深吐出一口气,似在宽慰自己:“虽然每日见不到阳光,但这对他来说也算是迟来的天伦之乐了。”

      “居士并不是那么容易看得开的人,或许这一次,他想要尝试着放下,让过去的过去,他的心境想必也是纠结如麻,怪不得这段时间他烦忧苦闷。”

      萧无端今日脸色阴沉了一路,原来并不全是责怪虹渊一口答应揽下大任,想到自己误会了他,衣兰海不免有些自责:“今日是我太着急了,在居士提出反对时,有些针锋相对。”

      竹谨反倒劝解道:“兰海,别放在心上,这件事是我夫君不顾大局了,清剿魔教余党一事若是让长刀刹或烈火堂来主理,恐怕难免会意气用事,闹得江湖不得安宁,若能借助教主令的力量避免一场混乱才是最佳之选,只是如今教主令一事断不能宣之于众,虹渊早在一开始便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关系,因此才会主张由七剑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你是他的妻子,自然明白他用心良苦。”

      言语间二人已来到寒冰洞前,山崖上一道石门隐没在浓密的藤蔓间,衣兰海驻足在这石门前,忽觉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当年虹渊误食血魔疯癫丸,在此戒除血瘾,黑小虎以竹谨为要挟,逼迫萧无端除掉虹渊,萧无端无奈之下选择炸毁寒冰洞,而自己情急之下大声询问开启寒冰洞的机关,导致萧无端的计谋被黑小虎识破,竹谨继续被挟持为人质......

      那些在刀光剑影之下被一再压抑一再隐藏的儿女情长,让衣兰海心头一阵颤栗,那段并肩作战的记忆原本已被时光拉得无比遥远了,此时却随着竹谨拨开藤蔓按下开关,一道石门缓缓开启,那些深刻入骨的感受再次回到了衣兰海身上,在前方的寒冰洞中,她甚至看到了为了戒除血瘾,被两根粗粝的铁链锁住的那个少年身影,眼前的一切令她在历经千帆后依旧触目感怀,忍不住开口道:“若是作为妻子,我只会心疼他把麻烦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之所以能够放下所有的顾虑和担忧,和他共同承担此事,是因为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剑友,这是一个抛不开的身份,从前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竹谨愣了愣,下意识地尝试将自己与萧无端代入到“战友”这二字中,却发现始终无法体会这其中磅礴的情感,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兰海,同为女子,我佩服你的气魄。”

      她替衣兰海细心地抹去大裘领上的浮絮,两人并肩朝通往地底寒泉的冰阶走去,待行至寒泉深处七叶花曾经开放的地方,衣兰海立即感到胸腔中一股熟悉的凉意穿行。

      她抬起头看向壁顶,轻声道:“从前我来这里采花的时候,竟没注意过这顶上,还有这么多的冰茧。”

      “是啊,它们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了一体,很难留意到。”竹谨在这时也想到那个在此殒身被冰蝶蚕食的女孩,亦感到一阵沉痛。

      衣兰海仰起头视线逡巡,像是在那堆千篇一律的冰茧群当中,找寻什么东西一般,竹谨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好一会儿才听她问道:“如心,她离开前是不是留下了一个未了的心愿?”

      竹谨想起了如心离世前,如意附耳到她唇边,听到她临终遗言时震惊得瞪大双眼的模样,回答道:“她求如意帮她一个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衣兰海的目光有些失神,忽而话锋一转道:“如意,她七日前便离开了玉蟾宫。”

      竹谨好似心有所感,赶紧追问道:“为了如心那个未了的愿望?”

      “是。”衣兰海眼中好似泛起一股寒意。

      七日前,玉蟾宫湖心亭中,如意向衣兰海提出了离宫的请求,她坦言道,自己答应了如心一件事,必须得帮她做到,衣兰海是何等敏锐,心似明镜,她毫不拐弯抹角地问道:“与黑小虎有关?”

      “是。”如意承认,却不敢直视衣兰海的眼睛。

      “看样子,你不打算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衣兰海心中已感到不安,甚至凭空生出一种直觉,此次若是让如意离宫,那也许是一条不归路。

      她不得不正色道:“如意,你可知你是我挑选出来的冰魄传人?”

      话音落下时,如意突然跪在了她面前,让衣兰海莫名想起如心面对黑小虎手中的柳条时扑通下跪的情形。

      “如意一定会尽力不让宫主失望,我既然答应了如心临终前的请求,就一定要替她做到。”她字句坚定,未有迟疑,最后一句话让衣兰海不得不退让:“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这是宫主教我的,道义。”

      “很好。”衣兰海将心内再次狂涌而起的不安一一按捺,她将如意扶了起来,注视着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眸,许久才开口道:“这次,就当作是对你的试炼。”

      在如意不解的目光中,衣兰海转过身去,言语冷静道:“莫知航身死,噬魂蛊之祸已解,然正值此时,魔教教众却不见行踪,各门派皆对此事草木皆兵,唯恐黑小虎卷土重来,既然你坚持要帮如心实现愿望,那不妨再替我做件事,若找到黑小虎所在,及时将消息传回。”

      昨日黄昏,衣兰海收到了如意寄回的第一封信,信中没有说到黑小虎究竟身在何处,只提到了两件事,第一,那里的米酒很好喝,第二,黑小虎身上没有教主令。”

      衣兰海一遍遍地回想着如意背着包袱离开玉蟾宫时那个毅然决然的身影,回想起她说过的要替如心实现的那个未了的心愿时脸上怪异的神情,回想着信上的那两句话,她带着这一切的不解和不安辗转反侧,直至天将破白,才沉沉睡去。

      当意识由混沌化为清明时,她蓦然发现自己身处一场成亲大礼上。

      梦中新郎的脸始终是模糊不清的,新娘没有戴红盖头,而是穿戴着苗□□有的银制的服饰,眉眼清晰可见,可让衣兰海却逐渐分辨不出那张脸,究竟是如心,如意,还是自己。

      梦中的新人持一对粗瓷碗,以交杯的方式喝着米白色的酒,就在那清凉的酒液即将滑过喉咙的时刻,衣兰海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她愣了许久,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莽莽草原上,初秋时节的草已有些枯黄,扎得她脖子有些痒,还不待她再多看周围景象几眼,便被一道银色的光辉晃得连眼睛都睁不开,遥远记忆中稚嫩的声音出现在耳畔,喊着“兰儿姐姐”,她这才意识到原来那片刺痛双眼的亮光,来自八年前的小如心胸前佩戴的那道长命锁。

      “兰儿姐姐,我真想看到你和小虎哥哥成婚,穿上我们苗疆的婚服,喝着我们苗疆的米酒,这是我最大的心愿呀!”

      如心的声音仍在耳际回响,衣兰海的眼前却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当她彻底醒过来时,身侧的虹渊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不放心地问道:“怎么浑身在发抖?做噩梦了吗?”

      衣兰海急促地喘着气,伸手紧紧地抱住虹渊,一瞬间她恍然大悟。

      如心的那个愿望并非只是存在于梦中,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她口中说出过,八年前在朔北的草原上说给自己听,八年后在地底寒泉又说给如意听,如心一定清楚衣兰海不可能为自己去实现那个不切实际的妄想,于是在生命最后一刻,她不惜一切地把如意拉进了自己的执念里。

      衣兰海无法指责如心任性,而如意和自己又实在是太像,做不到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也要为了道义将答应的事情做到底,如意心中有坚持,遇事持分寸,一直以来衣兰海对此感到欣慰且骄傲,那是由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注定要继任冰魄剑的女子,可谁成想,黑小虎和冰魄剑主之间的纠缠,竟以这般荒诞的方式不死不休地延续至今。

      就像衣兰海在梦中看不清那张脸一样,醒来后她依旧看不清如心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一个苗疆的成婚仪式?还是终其一生的陪伴?她究竟要让如意代替谁去陪伴黑小虎?除此之外,衣兰海也看不清黑小虎的选择,按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接受这荒唐的一切?可如果不是这样,那如意为什么会笃定黑小虎身上没有教主令?

      她不由地想起自己当年假装中招魂引,潜伏在黑小虎身边,借着为他端茶擦汗的机会,去探他身上有没有长虹剑的模样,往事已淡如云烟,回忆起来心中不会再泛起波澜,但如意呢?她又做到了哪一步?真的仅仅止步于一个仪式吗?

      一切并未成定局,只是由一个梦牵扯出的一堆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罢了,但衣兰海很清楚自己所惧怕的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她怕那个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姑娘,自己选定的冰魄剑传人,不会再回到玉蟾宫了,她怕若是将来黑小虎以魔教余党的身份遭到追剿,如意必定也会被卷入其中,难以幸免,而在宝峰湖那艘乌篷船上,她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尽管那个选择也许会让她彻底失去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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