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存在吗》东皋羊咩咩

1、重复一年的歌声

　　“你在哪里……
　　……
　　碧波之下……”
　　我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我又一次在梦中听到了这歌声，这声音十分空灵，缥缈如隔云雾却又断断续续。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从我的心头涌出。
　　这一年的每个夜晚，我都做同一个梦。这奇异的歌声已经纠缠我整整一年，这无疑是一件奇怪且诡异的事情。
　　一年前，我在首都医院被检出严重的基因变异性缺损疾病。我的身体情况逐渐恶化，从右腿微瘸渐渐发展到全身僵硬麻木。如今的我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靠机器来辅助解决一切生理需求。
　　一天天困在惨白的病房中，我的身体如同凋零的枯枝一样渐渐衰败，我的精神也是如此。也许我早已发疯了，所以产生了这些幻听与噩梦。
　　我活不长了。目前的科技做不出能够救治我的药剂，我的生命大概很快就会走向终结。这一年来折磨缠绕我的歌声或许是死神的悲歌。

　　一年前，我还是首都军校的一名新生。我和三万名同龄人一起在星辉帝国的军旗下宣誓，立志用生命守护我们的国家。在临近的诺亚帝国屡次骚扰的情况下，帝国需要年轻的士兵去守卫她的疆土。
　　大多数权贵认为贵族的子弟去参军是愚蠢的举动，但我最终还是得到了父亲的允许。
　　从小的训练使我的体能在众多平民新生中显得突出，射击成绩也名列前茅，在训练营中被任命为班长。我想尽快结束训练，上前线去积攒功勋。
　　本来我可以在接下来的时光中尽情挥洒汗水、实现抱负。但是，天不顺人意，现在的我只能像一滩烂肉一样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

　　现在，每一天，我所能做的事情就是望着天花板。刚开始时会回忆一些东西，但到了后来我什么也不想，大脑空白，半梦半醒。
　　病房的天花板上有反射的光斑，我盯着那微微颤动的光，眼皮沉重起来。

　　眼前是蓝色水晶一般的世界。上面是透明的浅蓝，下面是墨蓝，深处是不见底的浓黑。我在水中，阳光透过水波细碎而潋滟地洒在我的手上。
　　空灵的歌声又在耳边响起，仿佛有人在呢喃什么密语。
　　我循着歌声的方向游去。令人吃惊的是，我游泳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很快，不仅不像一个病人，甚至不像一个人。我灵活敏捷得像一尾大鱼。
　　我向海水更深处游去。
　　从水的浅层向下，光照不到更深的地方。海水的颜色变暗，从水晶般剔透的蓝色逐渐变得暗沉。有深海恐惧症的人可能会对下潜入一片黑暗感到惧怕，但我并不害怕在水中失去光明。我如同回到母体一般轻盈而放松。
　　四周只能模糊看到阴影一般的水草和怪石，在下潜的途中我并没有遇到其他水生生物。四周是安静的，只能听到我自己游动发出的水声以及引路的歌声。
　　游了一段时间后，水下变得开阔明亮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光源为海底撒上 了柔和的银光。
　　面前是一大片银白色的水中沙地，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将沙漠搬到了水下。这里的砂砾是洁白而细腻的，星星点点闪烁着细微的银色光芒。白沙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些散落的白色大理石，它们堆叠成残垣断壁，依稀可以看出殿堂的模样。即使只有碎裂的废墟，依然显露出不凡的气势。
　　在水下的时光并没有完全消磨掉这些殿堂原本的精美与恢弘。它们静立在白沙上，小小的银鱼在还未损毁的繁复雕花中穿来穿去，仿佛星光闪烁。
　　碎裂与辉煌融为一体，这是令人惊叹的悲剧之美。
　　歌声显得更近了，是谁在呼唤我？

　　“迪亚斯？迪亚斯！”一个女声叫喊着。
　　眼前有白色的人影在晃动，我彻底清醒了过来。原来刚才只是在做梦。
　　巨大的空虚感淹没了我。
　　“迪亚斯，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贝吉问我。
　　贝吉是负责照料我的护士，她年纪不大，对待病患足够耐心，但很爱唠叨。她总是有一口袋的鸡汤故事讲给每一个病患听。我不喜欢听空洞的心灵鸡汤，但我尊重她的喜好。
　　“还不错。”我回答。
　　听了我一成不变的回答，贝吉似乎想叹口气，但她忍住了。
　　“迪亚斯，你要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说不定病情会有转机呢？你要知道，世界上有许多患了绝症但是仍然保持良好心态的人，当他们去检查，发现病竟然都好了……”
　　我对贝吉努力地笑了一下，因为肌肉僵硬，只是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贝吉是个负责的好人，她想要安慰我。但我们都知道，我患的这种病没有康复的前例。所有患了这种病的人，都在衰弱中死去了。
　　“我带来了一个让你高兴的好消息。”贝吉笑道。
　　“什么？”
　　“你也许可以在不久后见到你的亲人了。今天早上八点钟，你的父亲打电话预约来探望你。”贝吉这样告诉我。
　　说实话，父亲的探望并不能让我十分高兴。
　　“他什么时候来？”我问道。
　　“两个月后。”贝吉苦笑。
　　果然。我不应该对那个男人抱太大的期望。
　　两个月后，我说不定坚持不到那会儿，还能省了他跑一趟。
　　我的母亲在我年幼时就离世了，我的父亲并不怀念她。他很快另娶，然后他有了第二个儿子。
　　虽然作为长子，我的继承地位仍然受到父亲的肯定，但除此之外，我难以从他那里感受到任何属于家的温情。因为我是长子，我从小就被父亲以最严格的条件要求。我应该继承父亲的爵位，并且传承卢瑟伍德家族的荣耀。
　　我不认为这个老掉牙的家族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荣耀。某一任久远的祖先，因为进宫当了皇后的情人而成为了家族的名人，因此他的画像被挂在大厅中。在我看来如此荒唐可笑的事情，竟然也在父亲口中的荣耀里。家里的大厅和走廊中挂满了先祖的肖像画，他们都代表着荣誉。那些肥胖或枯瘦的老人的表情阴森傲漫，即使是白天也显得瘆人。
　　小时候的我想，如果我真的继承了家族，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有碍观瞻的先祖像丢进仓库去。
　　但长大后，我只是个温驯谦卑的继承人。我在意父亲，想要得到他的认可，逼自己把每件事情做到最好。
　　但是，这都是无意义的。
　　在我病成一滩烂泥后，我明白，我被放弃了。
　　那个男人在听了助手的汇报后，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一次。只有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雷瓦来了几次。

　　我想，我的生命将会在不久后无意义地结束，除非，奇迹降临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