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天光乍亮之 ...
-
天光乍亮之时,两人终于看见石道,叶澜也不迟疑,一把抱起沈星泠就运起轻功往上飞去,他知道那里有人。
沈星泠有些赫然,忙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
这厮看都不看她,脚下像生风般,不多时两人就瞧见远处有许多拿着火把、挎着长刀的侍卫正沿山寻着,其中一侍卫也是眼尖,瞅见有人朝顶上跃来,忙往上快速跑去,边跑边报:“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顾修言此刻负手站在崖边,神情有些怅然狼狈,谁也不知他在看什么,也无人敢上前问一句。
远远地,突然传来侍卫的传声,像此类报讯的传音这大半月余已上演无数次,每次都欣喜张望失望而归。顾修言有些迟钝的抬眸,那双眼里满是冷漠失意,泠儿若真的葬身在这苍山,他势必要一些人陪葬。
他看见一袭红衣穿过缭绕的白雾向这里跃来,那人怀里抱着小小的一团,很快就到了眼前。
顾修言的心像被钝器狠狠敲了下,狂喜挣开沉寂的心底翻涌而出,失意苍白的脸上也浮出一丝怔然。
他日夜找寻的泠儿被放下,一身单薄的倚着那人,正定定看向自己。
苍山长风猎猎,雾霭尽散,在见到她的那刻,他像是听到了佛的梵音。
沈星泠眼底浮出潮意,她看见顾修言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将她死死圈进怀里,用劲之大像是要把她刻进骨血。那清冽的冷梅香弥在鼻尖,她心底数不清的委屈突然涌上来,换成大粒大粒的泪珠,很快就濡湿了他的肩。
许久许久,久到她听到剧烈心跳从这温热的胸膛传来,久到玉扳指一遍又一遍抚过她的发顶,像在抚摸世间难寻的珍宝,像在轻柔挽住这失而复得的惊喜。
他在这苍山长风里抱住她,在她耳畔嘶哑地耳语:“还好...没有丢了你。”
沈星泠闭上眼,泪流满面。
苍山的长风吹走山雾,那身暗纹黑衣不再寥落。
顾修言松开怀中的人,目光很温柔的垂下,抬眸时眼底翻起一丝凉意,他走到叶澜面前,躬身拱手谢道:“叶公子搭救之恩,顾某感激不尽,今后若有用得上顾某的地方,必不推辞!”
叶澜懒散站着,双手环抱睨着他,凉凉道:“殿下这话严重了,叶某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再说,”他瞧了眼沈星泠,笑道,“我救的是她又不是你。”
远处众人只见这大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居然朝那人躬下了腰,一些将士握紧手中的长刀。近些的人听到叶澜这么说,目光皆是不善。
顾修言微笑,霁月光风:“救她亦是救我,没有区别。”
哪知他又加了句:“星璃和沈家视她如宝,若是她出了事,我也不好交代。”
“只是为了一句不好交代么?”叶澜琢着这句话,低低笑起来,有些冷漠的回道,“重谢倒不必,你要求的我都做到了,人也给你带了回来。我要的东西给我送到零虚谷就成。”
“这一本万利的买卖,算是便宜你了。”
说完看都懒得看顾修言,他走到沈星泠面前,对上那双水润润的杏眸,伸出双手捏了捏她的两颊,皱眉道:“哭的真丑,脸上也没肉,脚还伤了。回去好好养养吧,爷心情好了再来看你。”
沈星泠忙用衣袖擦掉泪,有些犹疑地抓住他的袖,“你要走了吗?”
叶澜嫌弃地拍掉她的爪子:“留下来干嘛,看你们眉来眼去郎情妾意?”又觉得自己说话重了,加道,“我还有事,这个你拿着,下次想找我,可以拿着它到左道悦来客栈找我,遇着什么事也把它拿出来亮亮,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十两银子一次啊,你借爷的面子要给钱的。”说罢把小木牌往她手里塞。
沈星泠攥紧手中的小木牌,感激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见叶澜头也不回地走了,倏尔跃起飘向了茫茫林崖。
顾修言面上浮起寒霜,他走上前摸了摸沈星泠的侧脸,一言不发,拉着她走向不远处的毡帐。
随着夜色渐起,大批军马也陆续撤下苍山。徐西行等人向清虚派道过谢,最后也跟着下了山,只留下一批暗卫,按顾修言的吩咐原地待命。
冬堂主望着远去的星火点点,摸着胡子叹道,“这盟会倒是有意思了。”
他们一行在梨花镇那间客栈中停留了十日,客栈早被顾修言包了下来,周围全是暗卫,犹如铁桶。
耳边传来滴答的雨声,经年的雨珠将地面坠出一道道小坑,阴云垂垂,空气中开始夹带瑟缩的凉意。
沈星泠从温暖的锦被中醒来时,天幕像是被墨滴洇湿了,呈出灰色的暗蓝。
床帐外,烛灯如豆,室内一片黄晕。
阿妩听到她翻身的声响,连忙走上前:“郡主,您醒了?”
沈星泠拥着被坐起身,腰后被阿妩垫了个圆枕,问道:“现在是几时了?”
“快到酉时了。”阿妩端起桌上的汤药坐到沈星泠的床沿边,轻声询问,“郡主,先把药喝了吧,还是温的。”
沈星泠接过,慢慢喝完,阿妩的目光柔柔望着她,见她喝完了再递过一盘蜜饯:“压压苦。”
那洁白的腕上斜斜挂着串黄玛瑙,是以前沈星泠串好赏她的,只是......
沈星泠没接蜜饯,一把握住她的手,肃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腕下是一道道鲜红的鞭痕,略显肿胀。阿妩不敢也缩不回手,只笑道:“没什么事,您先把碗给奴婢吧。”
“告诉我。”她莹白的脸上满是寒霜,阿妩不敢忤她,只好说,“这是奴婢该领的罚,郡主莫要再问了。”
“采玉呢?她也和你一样吗?”
“只有奴婢。”
沈星泠放下碗,掀上阿妩的袖口,轻轻抚摸着那肿胀的鞭痕,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气力:“都是我不好,伤着你了。”
“奴婢真的无事。是我们照看不周,才让您受了这些苦。”阿妩的声音有些哑,郡主不见的那刻,她真的骇到全身发抖,就连太子殿下冷冷看她几乎要她去死的时候,她都没那么怕过,好在最后郡主找了回来,她领了罚,那道道长鞭甩到她身上时,她只有卸下害怕的全身松快,那点疼算得了什么。
“把玉肌膏拿过来,我给你涂上,那药好得快些。”此次出门,这些药膏倒是带了些。
阿妩怔住,玉肌膏是宫中秘药,郡主那几瓶还是太子亲赏的:“郡主,使不得。”
“你不拿我去拿。”沈星泠掀开锦被这就要下床,她的左脚还未好全,阿妩怕她再伤着,忙将她按回床内,急道:“奴婢去,就去。”
灯花轻轻摇曳着,室内晕光隐隐绰绰,窗外偶有小虫的低鸣。
沈星泠从小瓶中沾了药,小心地给阿妩涂上,最后将瓶子塞给她,看不见的地方让她拿回去擦好。
顾修言推门进来时,只见到她低垂的颈,和颈下那白瓷般的肌肤,她正温柔的给她婢女涂着药,听到门响头也不抬,哪怕鼻尖嗅到那清冽的冷梅香。
阿妩闻声快速起身,将外衣披到沈星泠的肩上,这才握紧了玉肌膏退到一侧。
沈星泠看着顾修言,声音发冷:“阿妩,你先下去。”
阿妩有些担心的看着她,才慢慢退了出去。顾修言侧头听到门关上,才坐到床前椅上,温声问:“好些了吗?”
沈星泠定定直视他,问道:“是你罚了她吗?”干脆连殿下都不唤了。
顾修言不答,拿过床边那盘蜜饯递过去:“来吃块甜的。”
她不耐地甩开,动作稍大了些,那盘蜜饯全洒下床,瓷盘摔到地上碎成几片。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她有些慌张,那双潮润的杏眸看向他。
顾修言的脸色不太好,他一句话都不说,蹲下捡起那几块碎片,压抑的沉默突然浮在房间里。
“是我罚了她。”珠玉般的声音蒙上尘,“身为奴才连主子都看顾不当,不罚她难不成还赏她?”
“那可是鞭刑!”沈星泠极力争道。
“泠儿,我知道你把你的婢女看得重。但无论家与国,都应该赏责分明。”顾修言缓声道,“若是在宫中,又何须我来吩咐,这样的奴才早被拖进了慎刑司。”
“你以为是几道简单的鞭刑就能解决吗?”
“可这不是在宫中,阿妩也不是普通的婢女,她与我相伴这么多年,对我的一片忠心殿下您应该也看得见才是。”沈星泠双眸藏泪望着他,她知道自己的责问没有一丝立场,在规矩森严的帝京,护主不力的奴才能留条命就算顶了天了,乱世人命如草芥,在严苛分明的统治阶级下又何尝不是。“我知道阿妩是您派在我身边的人,要赏要罚任凭您的意思,可这次是我连累了她。”
“我不是要责问您,我只是想求您,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能不能不要罚?”
顾修言往日风轻云淡的脸有些微沉:“你怎还会想有下次?”是嫌我担心的不够么?他起身往门外走去,想驱散胸中突然泛出的烦闷,在跨过门槛时,他侧身瞥了眼跌坐在床沿的沈星泠,声音有些按捺,“我并非有意为之。”
沈星泠跌坐在软被中,一双往日清亮的杏眸染满湿意,她瑟缩地抱住双膝埋下颈,轻轻抽噎着,满头乌发松散开来,如流云般倾泻在薄粉纱衣上。
窗外冷风吹过,屋内烛光寥寥晃荡,长夜已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