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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缺憾 ...


  •   震动声响起,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理沙。"阿流疲惫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阿流,你还好吗?"

      "嗯,就是有些想你,理沙,可以回来陪陪我吗?"

      她少有的提出黏人请求。

      "好。"

      电话挂断,沉吟良久后,理沙愧疚的看向Mikey。

      他却意外通达的舒展了眉头问她,"要我送你吗?"

      "谢谢你Mikey... ..."

      ... ...

      病房内,清冷的月光打入玻璃,阿流插着输液管的手干瘪得像是缺水的白桦树枝干。大量的吗啡安定使她终日昏沉沉的,明明曾经狡猾的像狐狸的家伙。

      理沙和Mikey将病房门关上,她才呆顿的投来目光,缓缓绽开笑脸,纯净中夹带着一丝歉疚。

      "你们来了... ...对不起啊Mikey君,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

      "没有哦~ 我们一起来看你约会就不算结束。你要快点好起来啊,理沙还说下次圣诞节带你一期去海边呢。"Mikey笑着说道,亲和的模样是他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

      "约会嘛? 那以后拜托你替我多看着点她吧,这家伙时常发疯的。"

      "好。"

      "干嘛? 演什么托孤戏码,多不吉利。"理沙硬着拳头斥责。

      "哈哈哈... ..."阿流笑得开怀,只是气息奄奄,好怕她下一秒缓不过气来。

      "理沙... ..."她顿了下继续道,"我有些怕,今晚你能睡在我身边嘛?"

      "嗯。"

      ... ...

      树枝般的手穿插理沙的指缝间,这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手,谁能想过它曾是如此的灵巧有力,琴弦在她的手中被赋予鲜活的生命,绽放出华彩精妙的旋律。

      "理沙... ..."

      "嗯。"

      她唤,她答。

      二人并肩仰卧在满是药水味的床上各怀心事,像是同床异梦的夫妻。

      "要是我走了,你替我的 Fender mustang找一个好主人,到时候连带副吉他手的位置一道交给她。"

      "好家伙,你那把左手吉他? 你直接让我把副吉他手位置空出来得了。"

      "嘿嘿~ 抱歉,占有欲作祟,就当我没说。"

      "理沙,我好舍不得,这草但的世界,我放不下的太多。"

      理沙耳畔隐隐传来抽涕声,侧过头去,看到月光和入阿流的泪水,晶莹一滴滑落,吸入满是消毒水味的枕套中。

      "我放不下姐姐,爸妈,我甚至放不下每一秒阳光,每一口米饭,这个世界那么美好,就算曾经觉得糟糕透了,但到了现在我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的一切都在倒计时,理沙,我好怕。"

      她从没说过这么多,她从没在她面前显露过脆弱。

      她怎么会不怕死亡?

      恐惧早已将她打成筛子,她瑟瑟发抖的逃,死神就缠不休的追,这场与死亡的追逐赛,与恐惧的博弈战,自始至终就她一人。

      "对不起... ...阿流。"

      对不起,让你孤身一人独自奋战。

      对不起,没有早些发现你的无助。

      对不起,我根本什么都没帮到你。

      对不起... ...

      "你会忘记我吗?理沙。"

      她看到理沙流着泪摇头。

      "可我不想你一直记得我,那太痛,对你不公平。"

      "可我又怕你忘掉我。"

      "所以... ..."阿流侧过身将整张脸留给理沙,那盈满泪水的眼,化出一颗颗珍珠滚落,灿然笑笑,"你要记得我,但不能太想我。"

      "好难。"

      "理沙,我去那边先探探路,你要一点点慢慢走,越慢越好,替我把遗憾补完,替我把没吃过的美食尝遍,等你活够百年后再来告诉我,我们分工明确。"

      "嗯。"

      "理沙,我最担心的,还是你。"

      "我不是小孩子。"

      "你是一直喜欢游走边缘的家伙,保护好自己。"

      "好。"

      "钱攒的差不多了就会回国去吧,或许回到那里你才能真正回归平静。"

      理沙没有答话。

      她轻叹,"放不下Mikey君? "

      "嗯。"

      "那就做好拉锯战的准备吧。"

      "我不会让她得尝所愿。"

      "我保佑你。"

      "好。"

      "几点了? "

      "很晚了。"

      "睡吧。"

      "嗯。"

      "晚安,理沙。"

      "晚安,阿流。"

      她覆上阿流的额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好梦,阿流。"

      ... ...

      轻吻长眠于梦,

      昨夜里的星辰已然坠落,

      消逝在遥远的银河尽头。

      ... ...

      晨光熹微,雀鸟鸣啼,新的一天被再次唤醒,而左川流却永远沉睡在2005年,圣诞节后的黎明。

      葬礼定在三天后,那是个晴雨天,像是在刻意配合电影桥段里葬礼时必下雨的套路,明明是冬季,明明阳光灿烂,却淋漓的挥洒着稀疏细雨。

      左川流的照片被簇拥的百合挤在中央,笑得灿烂,也难怪,那是她最爱的花。

      左川夫妇顶着沉重的笑照顾前来宾客,维持着体面,可理沙瞧着他们似乎一夜间苍老了十岁,丛生的皱纹刻印在他们高定礼服上,似乎怎么熨烫也熨不平。一旁的高版奏与琳抱在一起小声低泣,柚叶安抚着二人自己却也在抹泪。理沙恍惚的看着这一切,似乎她被一面屏障阻断在另一头,飘然迷蒙,似这廊外的雨幕。

      良久,她看见一人直直的朝她走来,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她有着和阿流相同模子雕琢出的眼睛,只是这个女人眼神更为冷清些。

      "是江理沙吗?"她语气淡淡,辨不清悲喜。

      "我是,请问您是阿流的姐姐吗?"理沙深深一礼后,拘谨问询。

      "嗯,这个给你。"她将背在肩膀的吉他递给理沙,是阿流的Fender mustang69款。

      理沙接过,再次鞠躬道谢。

      女人微微点点头,随即转身欲走,而后又想起什么对她说道,"多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着她。"

      理沙垂目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手上的吉他似有千斤重。

      细雨停歇,阳光普照,气温回暖,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严冬里新芽抽发,绿野丛生,快看,就连蝴蝶也在翩跹飞来。

      漂亮的黑色凤蝶,停落在她挺立的鼻尖,翕动着翅膀。

      ... ...

      "理沙,我们该走了。"

      蝴蝶振翅飞离,向那一碧如洗的苍穹。

      她想,她该是又做梦了。

      ... ...

      而后的日子尽是阴霾天,理沙一直窝在家里,静音的电话叫她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她不知疲倦的刷着题,直至听见钥匙与锁孔咬合的声音才听下笔,她知道,是母亲。

      沉缓的脚步声在一点点接近,终于房门被敷衍的巧了两声后把手拧动,门后现出江母的身影。

      "母亲。"她抬头,恭敬地深深望了她一眼打了招呼,思绪又飞快的钻回书本。

      "功课先停一停,今天牧野家设宴请客,主角是你,赶紧收拾下好准备出门。"

      她一贯命令的语气,可这次理沙没有停下笔,眼也没抬道,"母亲,我在备考。"

      "我说了,温书先放一放。"江母按揉着太阳穴语气添了些不耐。

      "有什么比学生温书重要。"她巧妙的将'学生读书比天大'的金科玉律活用,堵死江母的话。

      江母深深的叹了口气,"理沙,我知道你在抵抗。但妈妈是为你好。"

      "为我好? "她笑了,再忍不住,声音低低卡在气管处。

      有多少暴行裹携在甜言蜜语中,又有多少伤害在爱的说辞下洗白得名正言顺。

      一句我爱你,

      一句为你好,

      比天大,比山高,

      压死人不偿命!

      柴大寿对弟妹是这样,江母对女儿也是这样,

      亲情扭曲时,血缘的纽带便化作那捆缚下位者的绳索,解不开,斩不断,不将皮肉撕裂,筋骨剔除,实难摆脱。

      "母亲到底是在为我好,还是为自己的私欲?"

      "理沙,妈妈不会害你。"江母缓和了语气,像是为了眼前女儿的叛逆操碎了心。

      "您只是想我做好傀儡,按照您那完美规划好的路演完这一生。可母亲独独忘了我是个有思想会喘气的活人。"

      巴掌声清脆响起,世界都悄然安静。

      江母打完巴掌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粗重的喘息带动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理沙偏着头眼神直直的沉寂良久,随后继续道,"我知道,你恨爸爸,恨他用爱迷惑你,许下的美好未来都是泡影,可爸爸的无奈,是病,也是命。这么多年你对他的虐待,他从没说过你半点不好。你做惯了佐仓家大小姐,不甘自己命途凄苦。你后悔嫁给爱情,后悔拒绝联姻导致佐仓家没落所以才苦心孤诣发誓要重振佐仓家。但那是你的愿望,不是我的。"她一点点将深埋心底的话娓娓道来,语气出奇的平静。

      "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最恨的是你自己。可我不是你,更不是曾经的你。你的命运我不会重蹈覆辙,你话我也不会再听,所以就算死也别指望我会订婚。"理沙默默直视她,眼里坚毅的火在燃烧,烧尽所有操控的提线。

      "你还真像我的女儿,和当年那个一意孤行犯傻的我如出一辙。"江母冷冷的笑了,不知是不是盛怒过头。

      良久又道,"你死了无所谓,但要是活着你的命运只这一条。"

      "妈妈。"她苦苦的笑,她好久没这样叫过她,像是在掩饰难忍的心痛,"你到底是在报复我? 还是曾经的你? "

      又一巴掌扇来,带着更甚的怒火,理沙似乎从江母暴虐的眼里品出杀人时的恨意。

      唇瓣被刮破,渗了血。

      "对不起理沙,妈妈... ...妈妈又没忍住。"江母看着理沙渗血的唇,泪不受控的滚落,尖利的声线再次变得凄哀,懊悔不已,变脸堪比川剧。

      理沙扬起头,冷冷,"真遗憾,我一向不是什么有牺牲奉献精神的人。母亲大人想要振兴家族什么的,请另谋出路,能搞砸我人生的只有我自己! "

      她头也不回的冲出房间,冲出屋外,零下20几度的天气穿着单薄衣裙,麻木的走在街区里,待到附近公园的一处秋千停下脚步。

      她在想什么? 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静静的坐在秋千上,连半点摆动的弧度都没有。

      细雨落地,一滴,接着两滴,两滴连着一片。

      日本冬日的雨水比雪冷,透在身上像针,很快她墨黛的发被淋湿,鬓角的碎发黏在脸颊,白的脸,黑的发,红的伤,相融在一起竟有种难以言喻的诡魅。

      "下雨了,别傻坐着了。"

      黑伞为她遮下一篇阴影,她茫然抬头,漏出她惨白的脸,像鬼,Mikey拧着眉心死死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她就要化作幽魂消散在这片雨雾里。

      "可我... ...该回哪? "失了血色的唇瓣在微微翕动,却也在不经意间一下又一下的搓磨他的心。

      他丢下伞,用尽全身力气将冻透的女孩抱住,紧紧。

      她还在微微颤栗,越加剧烈,恫哭掩埋于他的怀中,配合雨声,唯有他一人听的真切,就像此刻她的脆弱唯有他一人看得清楚。

      胸口温热的泪是他心绞痛的病源,他一边单手搂着她一边将外套解下,裹住她单薄的身躯,湿透了但好在能挡挡冷雨,抓过她的手臂让她环住他脖颈将人整个背起。

      "走了江桦,我们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 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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