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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年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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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莉莉?快醒醒,我们给你带了晚饭回来。”
我在一片触不到边缘的喧嚣中悠悠转醒,红黄交织的床帘遮挡住蓦然燃起的烛光,火苗不算猛烈却能穿过罅隙欣然跃进帐子里投射出支离破碎的人影。霍格沃茨步入尾声那几年,我时常在群星步入黑夜寂静笼罩四野时借着晃眼的微弱光线,捧起书脊一本接一本地钻研晦涩难懂的大部头。
我偏爱自然光源特有的可触及的真实感,它不是佩妮卧室里造型迥异的电灯胆落下的光芒,科技裹挟来的冰冷让它过于廉价,轻易能够复制出成百上千份完全相同的备份,如要沉浸其中常常头晕眼花。
和詹姆东躲西藏的年月里,梦魇缠绵的夜晚我重新拾起少年时养成的不良习惯,一遍遍伏案更改写给小天狼星的信件。他不太是个细致的人,自然也不会瞩目那些泛着上世纪香气的羊皮卷内里是否掩埋过无数次踌躇留下的磨痕,信件往返劳碌匆忙以至于他的猫头鹰几次险些饿晕在半路上。
而我如今在哪?现实、幻境亦或是死前回眸一望?我寻不到答案,只能带着与愚昧并肩的恍惚站在一九七六年的末尾迎接命运的掣肘。
“我在厨房拿了一些你平常喜欢的沙拉和牧羊人派,半道上遇见了拉文克劳的洛夫古德,他给我指的路不然我可能永远都搞不清那些变来变去的楼梯了。波特说你会喜欢今天的康沃尔馅饼硬塞进来几个,莱姆斯教育他女孩子心情不好需要甜食补充能量,所以这里又多了约克郡布丁和布莱克从三把扫帚偷偷搞来的红醋栗朗姆酒,他觉得你可能需要这个提神,梅林知道他们几个到底有多少条偷渡到霍格莫德的密道。”
马琳·麦金农熟稔的声音轻柔拥有少女独有的青涩,笨拙地撞进眼前的困顿。我艰难挪动被压得发麻的手臂,嘴里干得要命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勉强被多卡斯搀扶着坐起半靠在床头前陷入沉思。
马琳顺手将烛台拿得稍近些,滚烫的蜡油跟随她的摆动不规则地溅落在银毯四周。烛光柔和顺延她的下颚线迤逦而行,她的发间浸淫着茉莉花香裹挟进漩涡般的红褐色里。
“今天的魔法史笔记是我记得最认真的一天,你是怎么做到每节课都记得那么详细的,看来这种事以后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多卡斯随手把床头柜变形成一张足以宽敞容纳三人的榆木方桌,而后娴熟地从背包里拿出几个纸盒,我的胃在充盈鲜活的食物辛香中开始阵痛,深入神经末梢的痛感令我迅速从迷茫的状态中抽离回归现实的沼泽。
布莱克的魔咒学一如既往地优越,酒瓶颈部上踊跃金光的丝带像一只飘摇不定的蝴蝶摇曳着翅膀。马琳左手托腮倚在桌角给那些餐盒不停施加保温咒,她去世以后的很多个日夜,我都踟蹰于学生时代有关她的细枝末节,此时她的面容真切叫我无法将死亡与她相关联。
“莉莉?你没事吧。”
马琳走到我的眼前晃了晃手,眉头紧蹙很是为我的状态担忧。
“我没事,睡得有些头晕,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我想布莱克说的没错,我确实需要一点酒精。”
我回过神随意披上袍子从柜子里艰难翻找出一只可以用来盛酒的透明玻璃杯,小天狼星挑选的朗姆酒香气丰盈成色极好,抿上一小口酒精的辛辣搭配酸甜的果香很快溢满整个口腔。我没有酗酒的习惯,但有时不得不承认它们能让人在许多生活的悬崖边睡个好觉。
马琳轻手轻脚地整理着床铺,多卡斯替我摆好刀叉后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我欲言又止,直到我吃掉最后一勺布丁她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开口,我对准桌面清理一新后看向惴惴不安的多卡斯和马琳。
“外面出了什么事?”我冷下脸问道。
“斯内普在门口,他说……今天等不到你出来就要住在这里。波特说不要让这些事再来烦你,我觉得这件事总要解决吧亲爱的,不然他总在休息室门口影响也不好。”
马琳一边打量着我的神情一边回答道。久违的坦白让多卡斯和马琳如释重负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在桅杆上,对她们而言艰难的使命止步于此。
聪明的女孩们敏锐地察觉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同我一样斡旋于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争斗里,而今日将会成为历史的拐点。
我光脚踩在地摊上走到封死的窗户边望向镜面中的自己,我的双眼红肿不堪头发结成一团,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凛风呼啸而过刮的玻璃嗡嗡作响,寒意从窗框边角逐渐逃进寝室里,我身后的两个女孩亲昵地坐在一起讨论着过几天即将到来的魁地奇球赛。这未知的一天,终于在我有些模糊的回忆里刻上具体的形象。
我没有任何犹豫裹着三层厚学院袍外加多卡斯附赠的雪白的斗篷,径直掠过公共休息室里劫道者一行人探究的目光只身来到格兰芬多塔楼的入口,跨过生死的窄门和无法挽回的光阴,我又一次见到了西弗勒斯。
学生时代的西弗勒斯纤细瘦削,像一簇生长在暗处的苔藓,整个人看起来苍白无力,好像轻而易举就会迷失在风里。
他为那个人效忠的这些年我鲜少再拾起童年时期的点滴,记忆中破旧磨坊留下的烟囱颤颤巍巍插入云端毫无生气,黑黢黢的水流湍急两岸的杂草蔓生,歪七扭八地长得到处都是散发着工业废水浸润下难闻的气味。而这样瘠薄的土壤之上,不再会有一朵枯竭的花在少年的手中重新绽放。
西弗勒斯从前冰冷、空洞的瞳孔如今充满渴求与憧憬,他的目光炙热落在我身上胜过万千言语。哪怕故事重演成百上千次,我们仍旧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注定因彼此大相径庭的信仰背道而驰。
“我不能再装下去了,你选择了你的路,我选择了我的。”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为我们的友谊宣判死刑。
“不,听我说,我不是故意——”西弗勒斯急切地想要向我解释,走了这么远的路我早已筋疲力尽。
“但是你管我这类出身的人都叫泥巴种,西弗勒斯。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西弗勒斯张张嘴挣扎半天还想要说些什么,可当他迎上我决绝的目光突然没了底气,只是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我瞥了他一眼翩然转身从肖像洞口爬回去。
属于十六岁的莉莉·伊万斯的身体一时无法消化最珍视的朋友背离自己命运轨迹的事实,喷薄而出的巨大隐痛几乎要把我淹没。可我依然没有回头留恋一眼,因为我深知未来的某一个时刻我有更值得为之付出生命的信念在等待我的到来。
公共休息室里空空荡荡壁炉里的炭火燃烧发出清脆明亮的爆裂声,软绵绵的扶手椅被炉火温黄的暖光描上一圈金边,我随意脱下沾染多卡斯香水味的外袍搭在扶手上。小天狼星好以整暇地歪斜在沙发上将一本《英国麻瓜的家庭生活和社交习惯》翻得响亮,他手中的书头尾整个颠倒却不偏不倚遮住他的上半张脸。我走过去将那本书摆正刚要离开,小天狼星慢悠悠把书本砰的一声合起来。
“很高兴你回到了正确的道路上,伊万斯。”
他有些幸灾乐祸三两步挡在我的面前,那时我们并没有熟悉到可以直呼教名的地步,通常情况下我会称呼他的姓氏或者直接忽略。
“收起你不怀好意的样子吧,布莱克,你以为和西弗……斯内普比你和波特就是好人吗?”
我抬眼看着他,小天狼星耸耸肩在一旁大咧咧的坐下,五年级的小天狼星·布莱克是刚刚破土而出的杉木,一双修长的腿刚好能挡住我的去路。
“我从来都没那么说过级长大人,不过至少我可以肯定因为鼻涕精你现在失去了在宿舍好好睡上一觉的欲望。”
我皱着眉抬头望向他,小天狼星的眉峰上挑五官古典精致中透着桀骜,他笑得戏谑轻易看穿了我的心思,诚然我不愿以这种状态回到多卡斯和马琳面前再让她们替我烦心。
“所以呢,布莱克。”
小天狼星变戏法似的从沙发底下摩挲出一瓶和寝室里毫无二致的红醋栗朗姆酒,实际上布莱克手中私藏的这瓶果香更浓烈。
“除了上交给你的之外,我还有多余的存货,罗斯默塔女士特意留给我的。”
“真是个烂主意,小天狼星·布莱克。”
于是在那个被现实险些击倒的夜晚,我跟在小天狼星·布莱克的背后开启了于霍格沃茨就读期间唯一一次违规夜游。
霍格沃茨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也如期而至,我和小天狼星面对面坐在凄清孤冷的天文塔上相顾无言,我开始由衷怀疑今夜难得遵从格兰芬多大胆的冒险精神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布莱克显然蓄谋已久娴熟地从施了扩展咒的口袋里有条不紊地布置好酒器和迷你壁炉,而后他将天文台所有透风的大小缝隙封的死死的,布莱克站在风口发间难免停驻了几粒融雪,它们自然地被裹进他漆黑的长卷发里不见踪迹。
我顺应布莱克的提议用麻瓜的方式艰难生火——火柴在伦敦潮湿的天气里总是难以得到很好的保存。
“这东西真神奇不是吗,简直就是微型魔杖,伊万斯!”
布莱克兴致勃勃大有要将剩下的半盒火柴在霍格沃茨发扬光大的架势,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自愿承担倒酒的工作。
等到我和布莱克能心安理得地靠在火堆旁取暖时,西北方向第一颗星星隐入夜幕,我们像两个美国老电影里有严重酗酒倾向的高中生,带着十六岁少年少女的青涩莽撞地跌落进成年后的人生。
小天狼星脱下学院袍固执地将我围得严严实实,我的指尖冰凉无意划过他的掌心,我低下头看到布莱克泛红的耳尖不由自主移开视线,我想大致是酒精的作用我的脸竟然也有莫名的烧灼感。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掌心对准火堆凝视烧得通红的炭火噼啪作响,我紧了紧有些松垮的外套走到露台外仔细辨认那些排列诡异的星宿。
“那是仙女座,安多米达。”
布莱克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他端着酒杯随意地倚着围栏,那张倾倒霍格沃茨大半少女芳心的脸此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还不知道你对天文课研究的这么透彻。”
想到他不太露面也异常出色的成绩和一年里半年都在禁闭中度过的日子,不由得撇了撇嘴。
“如果你的家里也有用星宿起名的传统就不奇怪了,伊万斯。”布莱克表情有些怪异,他转过来上半身整个伸出去指向前方。“那一颗是阿尔法德,我舅舅的名字就是来自它,他是……布莱克家为数不多大脑没被巴波块茎脓水塞满的人了。”
佩妮暑假的课外读物里隐约提到过这颗星星的踪迹,阿尔法德是长蛇座的最亮星,这位漫游在宇宙空间的孤独者周围没有任何亮星,与浩渺无垠的夜空中绝望地散发着冷寂的红光,越过一百七十七光年的距离,不畏时空与岁月的银河不远万里洒下此刻柔软温和的星光。
提到他的家族小天狼星多数时候轻蔑少数时候是苦闷的,他完全不同于斯莱特林纯血统小圈子里活跃的那批人,无论在任何场合他们提到自己的姓氏永远高昂着头扬起嘴角,大肆宣扬自己的富庶毫无底线地把他们的快活建立在鄙夷他人的血统之上。
我从未想过那种囿于命运的困惑表情会出现在布莱克的脸上,好像一直以来我都理所应当地把他归到詹姆·波特这类永远无需为家庭纷争烦恼的大少爷行列。
“另一边的是雷古勒斯,狮子的心脏。”
小天狼星苦笑一声,我记起那是他弟弟的名字。几年后我们在某次凤凰社对食死徒的伏击战中有过一面之缘,埃弗里和穆尔赛伯的情报有误险些被多洛霍夫就地判决,可惜的是他们增援及时没能如愿摧毁几个附近的集会窝点。
我们撤退的途中小天狼星看到雷古勒斯正用钻心剜骨惩治一位等级较低的食死徒,雷古勒斯后知后觉发现我们的存在,他的神情错愕小天狼星突然大吼起来,詹姆和莱姆斯用尽全力才勉强将他拖走。那位背影单薄的少年在哥哥的尖叫声里仓皇逃窜,临走前雷古勒斯一直盯着我和詹姆目光如炬,布莱克险些因此挣脱束缚,和他的手足兄弟在凤凰社和食死徒双重见证下打上一架。
“那你呢,小天狼星·布莱克。”我轻声问道。
“哦一年里它总有那么几十天不太爱露面,不过还是期待一下吧,级长大人,期待吧。”
布莱克故弄玄虚拉着我回到刚刚建立的小空间里,等待时间扯下黑夜的帷幕划破黎明时分第一缕晨光。玻璃瓶中红褐色很快见底,酒量颇好的布莱克碰上酒量一般的伊万斯,结果就是我虚弱地趴在木桌上,布莱克却依旧神清气爽在一旁挑弄炭火,其间还不忘嘲讽我不如学习成绩的酒量。我恶狠狠地想,一定要记得带一台摄像机把他在婚礼上喝吐的视频录下来挨家挨户放送。
我给自己变出一杯清水囫囵吞枣地喝光以后脑袋还是如灌铅般沉闷,布莱克贴心递上醒酒用的魔药,在我探究的注视里抱着臂眼睛半眯昏昏欲睡。布莱克均匀起伏的呼吸声在寂寥无声的旧年雪夜格外清晰,有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我的心跳声揉进他呼吸的频率里去,两种霄壤之别的节奏诡秘地结合到了一起。
彼时晨光微明缱绻在云层间呼之欲出,连同月亮也无踪迹可循,那颗最亮的恒星短暂的出现了片刻后,很快融进天际线边缘璀璨温暖的万丈霞光里去。那光很快很轻地落在布莱克高挺的鼻梁上,他睡得香甜黎明都不忍打扰。我凭借破碎的记忆,哼唱起《伊利亚特》中荷马为天狼星谱写的歌谣。
迟来的天狼占据了澄澈的暗夜,
在夏夜,这星中之星;
人们称其为猎户之犬,无上明亮,
却征兆着邪恶——带来炎热,
带来折磨人性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