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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两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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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戈德里克山谷安全屋。
日暮孱弱依附在云层间苟且,它不再拥有翻涌奔腾的能力,仅仅挟着极其熹微的光芒小心翼翼透露出半点黄昏原有的色泽。夕阳余晖里的晚风没吹过两面山脊的顶峰,悠悠荡荡拐了个弯气息奄奄蜷伏在谷底,偶尔路过几户居民宅旁肆无忌惮地掀起一阵没有回响的呼啸,熟知气象的人都知晓这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大街上空荡荡的,就连教堂里都少有圣音。未覆雪的季节里墓园的碑牌仍旧依稀可见姓名,间或几束有些干涸预兆的花捧停留在碑前。没人伸头出来埋怨突如其来的坏天气,亦或是责怪即将降临的暴雨又会毁坏多少花圃。
山谷并不是空谷,这座位于英国南部的半巫师村落终年被常青木覆盖,深秋时节望去依旧是郁郁葱葱,只是经年累月那绿色有些旧了渐渐沉下来不再充盈鲜活,反而陷入一种死气沉沉的情绪当中。我折下其中已破损的枝叶,以此为依托为灵魂找寻到片刻安息的余地。
这里是哈利与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的降生地,也是老巴希达口中格林德沃与邓布利多相识的地方,如今成为我与詹姆灵魂的归所。
我的身体已不再是真实的、温热的存在,孤零零一个人漂浮在半空中漠然俯视躺在地上的詹姆和“我”。詹姆歪七扭八地斜在楼梯上,凌乱的短发难得服帖地紧贴着地面,眼镜胡乱跌落在一边,小臂上满是血痕新旧交叠,眼睛里光芒开始黯淡。“我”以一种近乎坠落的姿态趴在婴儿床旁,哈利的呜咽声振聋发聩无助地环顾寂静无声的房间。整个过程迅疾地如同从前许多个不可言明的夏天,匆忙路过后毅然离开我的人生。
目睹自己与爱人尸体的瞬间教我的眼睛发紧发涩,可它却无法再像从前一般流泪,因为我的心脏彻底停滞跳动,血脉梗塞在咒语的摆弄下,翻出一片夺目的勃垦地红顺延地板繁杂的纹路流淌,有些经停的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凝固成极深的暗红色血块。那盏通过巴希达的猫头鹰委托佩妮选购回来的台灯也跌落在血色融成的小水潭中扬起阵阵涟漪,波纹优美的线条很快消散在边沿,灯罩还残存一小块净土不曾沾染死亡与衰退的气息。
这个曾经短暂地被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爆炸留下的墙屑和尘土,一切都灰蒙蒙的,月亮脸和大脚板送给哈利的微型魁地奇球场四分五裂散落一地。雪白的墙壁烧灼成焦糖色,粘稠浓郁弥漫着硝烟的味道。零星火点均匀地密布在四周,玻璃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直直往深处去,无数粒尘埃在或明或暗的光线里狂欢消遣,做着眼高于顶又摇摇欲坠的美梦。它们的宿命未定,一经停摆很快就会流逝在风里奔赴未知的无人彼岸。小哈利扑闪着大眼睛眼眶里蓄满泪水,抓住婴儿床的栏杆凝视那些光晕之外自由缥缈的生灵。
人到死亡,总是习惯回顾曾经。
我没来由地想起和小天狼星最后一次会面,这个在我记忆中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头深深地埋在膝间。他的袍子不再整洁上面沾满灰尘和血渍,各种魔药材料隐隐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它们糅杂在一起支撑起小天狼星·布莱克看似坚韧的躯壳。
他破天荒缺席了麦金农一家的葬礼,失魂落魄地出现在戈德里克山谷的街角一言不发。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小天狼星最出名的堂姐之一策划并参与了这场惨绝人寰的报复行动,这让他在凤凰社中的处境愈发艰难。
小天狼星拿出银制打火机凭空点燃一支细长的烟,他猛吸一口故作轻松吐了个烟圈,烟雾缭绕间站在阁楼窗口拿着一盒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精品猫头鹰粮,逗弄檐下躲雨的渡鸦。我端着花纹精致的托盘上面两只带柄的陶瓷杯伴随蒸腾的热气攀援向上,小天狼星停下动作看向我紧皱的眉头稍有松动不动声色掐灭烟蒂,贫瘠干裂的灰烬像朝圣的旅人虔诚地匍匐在他脚底那双漆黑的皮靴周围。
“詹姆带着哈利去研究你带来的新武器了,天知道我还有多少个花瓶要牺牲在你们发明的各种小道具上。”
阁楼上没有壁炉夏季里闷热烦躁,冬日却阴冷潮湿有如身处两极地区。我走到他身边盘腿坐下,小天狼星突然走到窗台边拉下玻璃窗不让冷风再挤进室内,我下意识拢了拢肩上的外袍,衣襟上踊跃着詹姆身上常有的柑橘清香。
我的掌心严丝合缝附在杯壁上暖手,小天狼星在另一面大咧咧地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脊背紧靠墙壁接着点燃第二支烟。小天狼星指尖萦绕的薄荷烟草味,竟成了房间内唯一的热源。
“得了吧莉莉,你没看到他多有魁地奇天赋吗?你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上流淌着劫道者的血脉!”
他想到小教子方才在飞天扫帚上的出色表现很快恢复精神,颇有一副想要提前为哈利进行就业指导的架势。
“他以后会是格兰芬多,不对,整个霍格沃茨最出色的找球手,天生的魁地奇球星。”
我正襟危坐摆出难得严肃的表情,半打趣半威胁道:“大脚板教授,至少答应我一点好吗?千万、不要、教他逃课夜游还有,恶作剧,我希望以后格兰芬多的级长都能轻松一点。”
“这不可能,莉莉女士。”小天狼星没有片刻犹豫满口回绝的我的提议。“恶作剧精神不死,我们还要把那件东西送给他做入学礼……”
“你最好祈祷地图不会被我发现没收,大脚板。”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手给两只欲要见底的杯子添上新茶。
“哦莉莉,我一直祈祷着不被你发现引发二次危机。”小天狼星仰头一饮而尽,单手撑地站起来拍净衣角结块的泥土。
“我必须回去了,最近情况不太好,很多人都牺牲了……不过你和叉子不用担心这个,你们只需要照顾好小哈利其他的交给我们。”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小天狼星身后送他离开,短暂的相聚过后即是长久的分离。
“我明白,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老巴希达偶尔会过来帮忙,所以还不算糟。如果你有空的话多给詹姆写信,或者记得带双面镜。他困在这里有些憋屈,你知道的詹姆·波特能乖乖待在这里这么久已经是他的人生极限了。”
小天狼星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将口袋里剩下半盒烟整个从窗口扔出去后胡乱捋了把长卷发,他将帽子拉下堪堪遮住大半张脸隐入黑暗看不清表情。
“乐意为您效劳,级长大人。”
他的反应自然让我萌生出本不该有的错觉,时间的钟摆迅速倒流回过去。这也只是无数个“劫道者”团伙作案的寻常夜晚,詹姆·波特先生携小天狼星·布莱克又名大脚板游刃有余地躲过斯莱特林级长罗齐尔的追捕,迎面遇上格兰芬多不讲情面的女级长莉莉·伊万斯,带着几分幼稚鬼的特质欣然被迟些赶到的卢平级长解救出来。这样经典的桥段翻来覆去地上演了上百遍,而当事人乐此不疲甚至一度将它当作找乐子的途径之一。
至今我们距离这些轻盈柔软的回忆,相隔五年不可追溯的黑暗岁月。我们支离破碎的少年时代,也在此刻被命运锤击地四散开来,像一个永远凝视你的深渊,挣扎着破出囚笼。
詹姆百无聊赖偷跑去巴希达的院子里摘了许多百合花搁置在每个角落,房间里四处弥漫着百合花枝叶上携带露水的香气。此刻他和哈利坐在花园里摆弄小天狼星带来的巫师玩具,小天狼星走过去詹姆立即起身之后他们热络地相拥告别,小哈利目光炯炯昂着脸注视两个伫立在他身旁的大人,看得似懂非懂。这一幕和谐得如同博物馆中色彩斑斓的油画,平静温馨的表面下透露出沉重的无力感。
我们不知明天如何未来如何,却依然牵手,依然在深沉的目光中挣扎向前。
“大脚板,万事小心。”小天狼星幻影移形前我最后嘱咐道。
“早点回来,你不在詹姆和哈利都不安心。”我也一样,我在心里默默补充。
可惜这心事太轻,终究不适宜在这个乌云压境的时代生根发芽。凤凰社日渐萧条许多任务都失败告终,这条不见未来的道路上越来越多的同路人被迫走散,西比尔·特里劳妮的预言无疑是另一重重击,那些有形的无形的层层叠叠、拖沓攒动压得小天狼星濒临崩溃边缘。我们面对死亡都有难以抑制的惶恐,畏惧在我们曾经予以厚望的未来,历史更迭中的荣光被载入书本扉页,而流血与牺牲成了无关痛痒的逸闻。
可仍有爱、友谊与正义,能够支撑脆弱的我们,以凡人之躯建立起必死信念的高墙。
被绿光击中的那个瞬间,我想起小天狼星离开前摹地抬头望向我的方向。我短暂的生命中我们曾有过很多次对视,霍格沃茨雪夜心照不宣地秘密交谈,不知名的伦敦街角落魄地蹲在路边分享一支香草口味的冰激凌。
我们那时的姿态自由又随性,爱情之外有更多值得追逐的自我,凌驾于少年悸动之上的友谊轻易将我们左右。他忠于自己选择的家人、信仰和能掌控的一切。年轻时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与契机去选择改变,可最终的最终或许有些迟到的坦白会随着一些注定流逝的东西,彻底堙灭在时间的洪流里。
彼时小天狼星的神情肃穆甚至有几分悲悯的意味,他的嘴唇微动,那个动作极轻可我还是读懂了他无声的告别。
他说,再会,伊万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