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过脑的女人》弦扬

1、第 1 章

　　一
　　我观察她已经有一阵子了——她，苏菲•格蕾西亚小姐——过去我便是这么充满爱意地在心里默默呼唤这个名字，而现在，连别墅区的管理机器人也称呼她为马歇尔太太。
　　一个星期前，先是假扮出租车司机，我发现她从市中心的购物中心出来后，提了许多礼品包装的男性品牌的东西，匆匆钻进一辆陌生的跑车，接着那车一路狂飙，消失在这条街附近；后来我又假扮清洁工、街头推销员甚至坐卧街头的流浪汉，在这条街附近转悠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她做对不起“马歇尔”这个姓的事的地方。
　　眼下我坐在两个月前刚开始营业的豪华宾馆大厅里，背着门的方向，从对面的装饰镜里正好可以看见她穿过一条拥堵的马路走来，一双黑亮的高跟鞋踩得“吭吭”直响。我微微把墨镜后的眼神向报纸沿上瞥了瞥，从镜子里也不难看出，她那婷婷袅袅的身姿好像被雕塑家爱抚过一样，而打了釉似的皮肤准叫那群被她冒充了年纪的年轻姑娘们看了暗暗妒忌。这个时候，我碰了碰毛茸茸的假唇髭，以确保它没有对我叛逃，并用指尖察看花白的老头假发有没有露出马脚——用的是那种看起来似乎只是不经意的小心翼翼的动作。当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有那么近，以至于我能嗅出她用的是什么国家生产的香水），我不禁往报纸后面缩了缩，与皮沙发发出“吱吱”的摩擦声；过于肥大的外套开始逼出我的汗来了。
　　“哼，”高跟鞋在我耳边隆隆作响，我听见马歇尔太太用她那个年纪的女人的方式咒骂了一句“臭男人”之类的话，清晰得就好像是特意骂给我听似的。
　　我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但心里那股男人特有的快感——夹杂了妒忌、仇恨、冲动和报复的罪恶，让我定了定神，决心继续按照计划而行。于是我镇定地将报纸翻了页。用惯了轻薄、可折叠展开，却比纸坚韧得多的多媒体浏览器，报纸对我而言有些不顺手。那种脆弱的纸发出哗啦啦的嚷嚷声，并且软塌塌地向我的脸倒来。我急忙扶住它，屏住了气。
　　“我亲爱的小麦基在吗？”那位靓太太一改刚才咒骂的语气，软绵绵地问服务小姐，服务台又大又豪华，但这一时段却只有她一个人值班。看样子，马歇尔太太没有对我起疑。
　　“是的，马歇尔太太。萨姆逊先生已经在等您了。”服务小姐笑容可掬地在计算机控制器上操作了几下，服务台上升起一块泛着幽幽蓝光的液晶屏，“请您输入指纹，电梯将直接把您送至房间。”
　　迈克尔•萨姆逊这个可耻的小人！我的牙齿“咯咯”作响，表达着它们的主人的满腔怒火。
　　她银铃般地笑了一阵，自然地把纤手往那儿轻轻一放。我对面的那面镜子突然闪了闪，如一团雾气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小隔间，正是她最喜欢的十八世纪奥地利风格。高跟鞋又“吭吭”地响了起来，她扭着臀部优雅地走了进去：“哎呀呀，麦基的天才设计真是符合这个时代的追求……啧啧。”
　　她很快消失了，镜子又出现在我对面，映出了一个头发花白、面目可憎、举着一份报纸的黑大衣老头羞恼的红脸。我腾地一下跃起，愤怒到妄想用左脑克制住急速分泌的肾上腺激素。但我毕竟没有失去理智，也没有傻到在迈克尔•萨姆逊这个伪君子的地盘里，当着众多摄像头的面扯掉假发、破口大骂马歇尔太太是个婊子。
　　收好报纸后，我径直向服务区走去。“艾米利亚小姐，”我冷静地对那位服务小姐说，“现在你可以把我送到马歇尔太太刚刚订的房里去了。我只需要一张现场的截图，以及……亲自教训教训你们那位浪漫的经理，好让他知道我是个有尊严的男人。我想，我昨天的那份定金应该够你在她的房里安一个摄像头了吧？至于萨姆逊先生……当然，你不用对他的健康过于担忧，我自会掌握分寸，免得医院过了头地向他敲诈。况且那是不会影响到你的灿烂前程的。我已经在我的公司里为你安排好了新的角色。”
　　“您想得真周到，”服务小姐向我露出了女人狩猎时特有的温柔笑容，“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马歇尔先生。”
　　她娴熟地下令计算机重新执行程序，那块蓝色液晶屏再次出现。她撕下了巧妙地粘在液晶屏表面的印有我妻子指纹的膜，平铺在另一个指纹检测机器上，并用自己的手加上压力。
　　亮光一闪，对面的镜子又雾般消失不见。
　　“您公司生产的生物膜真厉害，”她笑道，“要知道，我本来打算收藏您给我的第一件物品，想用普通的贴膜代替，却被设备识破了。”
　　“那当然，这是我亲自特制的。毕业后，我很少亲自动手，除了给她……”我突然打住，淡淡回复道，“干得好，亲爱的艾米利亚……说实话，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迟早会得到卓越男子的赏识。”
　　我急匆匆地向电梯走去，只听到身后的服务小姐“咯咯咯”的笑声。
　　“小女孩儿。”我冷冷地自言自语，暗自将卑微的她与辉煌夺目、高贵无上的我的马歇尔太太相比，不禁不屑地摇了摇头。马歇尔太太……噢，不！一想到在我千辛万苦把“马歇尔”这个姓安在她头上后发生的这件她对不起我的事，我就痛苦万分，把理智也丢给撒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