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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去何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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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饭馆刘樱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街上人烟罕至,立秋后的深夜微风吹过竟有丝丝凉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石天东脱了外套将刘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步履踉跄的去取他那辆捷达520。
刘樱从家里摔门而出后母亲就后悔了,她怕刘樱去找石天东,她怕自己逼得太紧适得其反,她的女儿看似柔弱实则非常有主见。她从一开始就不看好石天东,心里一直隐隐不安,之所以讲究订婚仪式无非就是试探一下,而石天东父母猝不及防的来访让她心里凉了半截。
母亲在心里重重叹口气,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孩子,从小刘樱就是她的骄傲,初中时成绩排全年级第三,有次开家长会,刘樱的作文《春天来了》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校大喇叭里播放,她当时找不到教室向过来的老师打听,老师得知她就是刘樱的母亲笑着说:赫赫有名的“刘樱”这学校里谁人不知啊!
90年代初的大学生可谓是天之娇子风毛菱角,刘樱所在的重点高中加上补习生一年也就考上百十个还包括了高中专和大专,仅预考就筛掉三分之二的高三毕业生,有人补考8年都没考上,于是学校厕所墙上留下一行大字“抗战8年未成仁:抱憾离场终不悔!慷慨之余不免另人心酸!
刘樱最终还是和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第二天的物理考试,当所有的考生都进了考场,只有找不到准考证的刘樱面如死灰站在校门口,她和刘樱爸得知原委心里又急又恨。求了校长求政教主任,事关重大政教主任亲自在大喇叭里广播“紧急通知!谁捡到刘樱同学的准考证请立刻送校务处!”,直到开考,监考老师才发现空着的桌子下有张准考证仔细核对发现就是空桌子的考生,急忙将准考证送到校务处,刘樱才得已在终止进入考场的最后两分钟进了考场,意外让刘樱很长时间集中不了精力去答题,那天的物理考砸了,下午的英语受此影响也是一团糟。打算补习的刘樱被她苦劝读了大专,她觉得高考临场发挥很重要,刘樱的心里素质不好她担心临门一脚功亏一篑。毕业后刘樱分配到桑镇中学,得知自己分到桑镇中学,刘樱特地拉着父亲兴冲冲的去踩点,碰巧那天她吃坏了肚子,穿着高跟皮鞋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到处找厕所,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村妇,对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几簇玉米杆围着的栅栏,刘樱顾不得多想一头闯进去,发现到处是污秽竟无从下脚,恶臭味熏得她睁不开眼睛,没呆几分钟她突然看到一条白胖胖蛆虫在鞋面上蠕动,刘樱惊叫着跳出栅栏,没命的跑到一处空地鞋子被甩出去老远。自此刘樱对这个地方再无好感。
从小在城里长大,别人家几口人挤一张床时,刘樱已住进了有独立卫生间的单元楼,拥有了自己的闺房,别的孩子玩泥巴时她已有了玩具娃娃,别的孩子还穿着缝制的土棉袄时她已穿上了羽绒服,就连大专都是在本城上的,不太住校几乎天天往家跑。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宝贝女儿要去乡下受苦受难,她怎么舍得,可刘樱爸已经尽力了,刘樱毕业这年赶上教育改革,政策规定新毕业的大学生必须下乡锻炼几年,刘樱本来被分到更远的镇,他爸托关系费尽周折才把刘樱调到离城最近的桑镇。眼看报到的日子到了刘樱死活都不去。她至今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情景,“你去不去?”“不去!”“最后再问你一次去不去?”“不去”,啪!刘樱爸重重一耳光掴在了刘樱脸上,打的她跌坐在床上,从小到大两个儿子都怕父亲,只有刘樱敢和她爸顶嘴,她常说这家里只有刘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爸平常对两个儿子训斥多于和颜悦色儿子们都怕他,有次她们吵架,她爸生气不吃饭,她让老二去叫,刘樱爸冲着门吼一声滚,老二撒腿就跑,一头撞在门框上疼的要命都不敢吭声。刘樱见状摇着父亲的胳膊,捏着嗓子拉长声音叫爸爸...,我最可爱的爸爸!没几下他爸就缴械投降。可那天他竟然动手打了她的宝贝闺女,刘樱害怕了,她流着泪对父亲说:“我去。”他爸站在阳台上看着女儿乖乖地跟着司机上了车目送着车子开出小院大门,抬起自己的手发了半天呆。刘樱走后几天她和刘樱爸都没心情吃饭。
第一次见女儿回家有了笑脸,刘樱嘴里哼着歌眼睛亮晶晶有时还莫名其妙的盯着某个地方笑,像极了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可任凭她怎样旁敲侧击刘樱就是装没事人,后来还是刘樱爸套出了刘樱的秘密。心疼女儿的他准备洗闺女学校带回的赃衣,无意中在衣兜里发现了一张小纸条“我在图书馆等你石天东.“刘樱爸顿时脑中警铃大作,石天东是谁?难道闺女有情况,他不露声色将纸条塞回口袋,恰巧这时刘樱神色紧张地跑过来抢过那件衣服溜回自己小屋,他赶紧尾随进屋恰好看到刘樱掏出那张纸条正准备毁灭证据,当场被他逮个正着刘樱只能一五一十地交代。
石天东是毕业于省城体院,因为家里没关系又被大学最敬重的老师愚弄错失良机,不得不去桑镇中学,报道第一个月就对自己的宝贝闺女心生爱意。那年刘樱刚满20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龄,有人追求宝贝闺女刘樱爸还是很高兴的,又听闻石天东身高1米8毕业于名校,虽然省体院现在没落了但在90年代排名仅次于北体。刘樱爸个子不高对高个的男孩更有好感当即点头让刘樱领回来瞧瞧。
刘樱的大哥和母亲通完电话就赶紧传呼刘樱让她来他家里躲几天再回去,并宽慰刘樱自己会帮她说服母亲。石天东今天似乎有心事,刘樱觉察到他的反常,她不放心,回讯息自己加班就住单位了。夏天时刘樱没少在单位加班,也有过忙通宵,哥哥信以为真给母亲回了话。
深秋午夜时分的街道,白天的繁华被冷清和萧索取代,夜市早已结束留下满地狼藉,等侯石天东短短几分钟刘樱觉得浑身发冷,她想单位离这里不远,石天东酒喝了不少,自己还是和他走到单位更安全。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刘樱心事重重,石天东也一反常态的沉默不语。在桑镇中学一晃三年,意外和大学舍友重逢才发现自己和他们反差竟如此之大,自己身上的学生气早已被桑镇中学的落后闭塞消磨殆尽,听着他们侃侃而谈省城的生活,羡慕他们在铺设木地板的室内篮球馆打球。标准的绿地足球场奔跑。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游泳了,当年在体院自己的自由泳曾是众人眼中的大师级别,漂亮的转肩,高肘抱水,空中移臂。曾迷倒了多少小学妹,而现在这一切离自己的生活竟是如此的遥远,如此的陌生。前几天他还带着学生们在黄土扑面的操场上收麦子,收粮的卡车停在操场,到处是堆成小山的麦堆,他们用簸箕装着往蛇皮袋子里倒。一袋袋码好抬上卡车。自己光着膀子和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撅着屁股干得臭汗横流,中间休息时他买根冰棍刚躺在蛇皮袋子上享受,就被一个眼睛恨不得盯在冰棍上的孩子弄得意兴阑珊,那个孩子光脚穿着一双破鞋,他认出那是他们班的学生王栓子,家里条件不好,学校规定每个学生交15斤的麦子,他家拿不出来,最后还是他替他交了15斤麦子钱,王栓子脸上挂着鼻涕虫,一抽一吸,眼睛却始终不离开那根冰棍,他将手中的冰棍给了王栓子,那孩子只是迟疑片刻就一把接过狠狠咬了一大口冰棍。鼻涕也在同时滴在了冰棍上。石天东再也没了胃口。当高凯和刘伟谈笑风生说着省城的生活,石天东的眼前就浮现出这一幕,王栓子的脸不断地在他眼前出现。
自己的未来在哪里?石天东越来越迷茫,三年了学校里对体育老师的偏见从未改变过,除了上课他还有永远都干不完的体力活,今天平操场明天架篮球架子,后天带学生铺路,大后天带学生挖沟渠,那些体育器具被锁在体育室里只有市上检查时才会拿出来装点门面,而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过一堂真正的体育课,和校长谈过很多次,校长一脸无奈,学校归教育组管,镇上就这一所中学,石专干的眼睛天天盯着他也没法。这些半大小伙子是村上最好的劳力,桑镇离城近村里的壮劳力都进城务工去了,镇财政吃紧职工的工资都保证不了更别说其他了,镇上严重缺水,农民只能自救。石天东已经半年没领到工资了。想着心事不觉间就来到了刘樱单位。
刘樱所在的机关大楼,电梯早已关闭。石天东酒劲上头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她上了三楼的办公室,刘樱摸黑进了门她不想惊动传达室的门卫,办公室并排摆着四张宽大的办公桌,里边有个套间,那里摆台老式复印机,复印机旁的桌子上,摆着印刷版和油墨。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放在另两张桌子上,她是真累了,不发一语直接就躺在了办公桌上,平时中午没人时她就是这么午睡的,宽大的桌面很平整可是她太瘦了,躺在上面并不觉得舒服于是她蜷缩起身子,石天东摸索着躺在她身边,满嘴酒气,突然他将头埋进刘樱的怀里。石天东很少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两人在学校里的那段时光他曾是她的全部依靠,是她的精神支柱,大家甚至开玩笑说她是他的小尾巴。碰到困难时她除了哭就是哭,石天东总是想尽办法逗她破涕为笑,然后替她解决问题。可今天他醉了,竟然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了无力,黑暗中刘樱寻找着他的目光可他始终将头埋在她怀里,刘樱抽出手想抬起他的脸可是她摸到湿漉漉的一片,他哭了,她的石天东竟然哭了...!一瞬间刘樱感到好心疼,她默默无言把手从他双臂间穿过将他紧紧拥抱在怀里,漆黑的夜里他在她怀里极力压抑着抽泣,可颤动的肩膀却掩饰不住悲伤。
刘樱突然意识到石天东只比自己大了三岁,在桑镇中学三年里他包容着自己的大小姐脾气承受了自己多少娇蛮任性。记得有次两人吵架刘樱赌气没吃饭就去了澡堂,石天东一路追到澡堂缠着老板娘死活不让卖票给刘樱,他大声嚷嚷着:“她没吃午饭,空腹洗澡会晕倒,你不能让她进去!来洗澡的人瞅着他俩笑,老板娘也笑着对刘樱说:“姑娘,你男朋友真体贴,你快跟他回去吧!”刘樱臊得红着脸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被石天东拽着出了澡堂门。
爱睡懒觉的刘樱冬天总是赖在被窝里。石天东拿她也没辙,为了替她签到他竟然模仿她的笔迹达到以假乱真的水平,刘樱几乎每天都从学校小卖部走后门进学校,卖烧饼的老板娘每次都会笑着递给她一个热腾腾的烧饼夹菜,那是石天东一早就买好托老板娘给刘樱热着。冬天石天东在宿舍早早搭好烟筒,用上好的烟煤把炉膛烧得通红。多少次刘樱回宿舍看见石天东穿着单薄蹲在楼道敲烟煤,拿着榔头将大块的烟煤敲碎,顶着张被烟熏花了的脸还不自知地和来往同事打着招呼。晚上刘樱在他宿舍备课,屋外寒风凛冽,屋内温暖如春。石天东光着膀子举杠铃,不经意间刘樱眼前就多了个香喷喷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她兴奋地伸手拿过,石天东就满足地坐在哪里一边擦汉一边看他的小白兔大快朵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