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澜汜水》观止

6、腊八祭

　　第六话
　　腊八祭——春风不度玉门关

　　十二月初八，传统腊八节。
　　因为是节头上，汜佟今日也没有出门，昨儿个回来的又晚，但还是连夜将所有店铺转手的事情跟睡眼惺忪的汜泉一一交代了。彼时汜泉是打着哈欠听完的，等再睡下的时候却怎么也闭不上眼，迷迷糊糊的就到了现在。
　　佟儿只等着汜泉敲定一个双方最后签字画押的日子，忙了这么大半个月忽然没什么事情可做了，仍旧起了个大早，提了水壶也在苗圃里“宅”大白菜。
　　真是一个美好的清晨啊，汜佟不由感叹，回头望着楼上汜泉的房间，一时脑子里就一片空白。
　　反正睡不着，汜泉也就挣扎着起床了，昨晚听打更的说今儿个是腊八，乘着现在，真应该再好好享受一把国都的繁华。
　　对于汜泉突如其来的热情，汜佟也没问什么，上前准备为汜泉梳妆、换衣。
　　大半个月没有出门，汜泉面对着一大柜子的衣服，反而有点不知所措，最后还是选了件玫瑰压底的绸缎夹棉裙，披了一个雪白的半身毛围脖，及腰的长发全部收起在脑后盘成一个大大的花朵，只用一只玫瑰形状银簪别住，省了耳环、省了水粉，只抿了点胭脂，这样简洁的妆容在汜佟看来反而清丽可人的紧，恍惚间，好似初相见时那个俏货郎，眼波流转间，直叫人移不开眼。
　　紫荆城西，寺庙环立，因腊八节又是佛成道日，故又称腊八祭，所以一众节庆活的都在城西举行，听说今天晚上这里表演的腊八之伎俩既有陆上之伎，又有沿湖的画舫小船，因不像其他节日一样四散布置，集中在城西这一块反而倒显得比元宵还要热闹些。
　　汜泉看的是目不转睛，三年来还不曾认认真真的过过什么节日，一则是没什么概念，再是之前过节都是绞尽脑汁得娱乐那些个贵族子弟妹们去了，也顾不上。
　　今天在这里，尹汜泉亲眼看着那些陌生的、比之现代稍显稚嫩的技艺确是十分的有感觉。
　　吹弹舞拍、鼓板投壶、花弹蹴鞠、分茶弄水、踏滚木、走索、弄盘、讴唱、飞禽、水傀儡、鬻道术戏法、吞刀吐火、起轮、风筝、流星火爆等陆上伎乐看的汜泉一直的拍手叫好，只把两个手心拍得火辣辣的疼，两颊上也是泛着微红。
　　汜佟拉着汜泉往停心湖边上跑，说那些个画舫小船上的杂耍要更好看些。
　　的确这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灯火通明的湖边密密麻麻的排列着一排排的画舫小舟，弦乐笙箫配合着闹竿、戏具、栩栩如生的木偶戏一出出的吸引了无数的小孩，围的是水泄不通，汜泉只能在好几米外看了个大概，也不知在演什么戏，倒是舞刀弄枪的热闹的很。
　　岸上的货摊上摆满了珠翠冠梳、销金彩缎、犀钿漆窑，把汜泉看的是眼花缭乱，期间还夹着不少汜泉的设计，看来“汜水佳人”的山寨版已经在民间悄然盛行了。
　　汜泉看的起劲，只叹自己出来的急，居然没带银子，身上除了枚银簪子，找不出第二个值钱的东西，正跟汜佟两个人在一个飞天嫦娥样的小泥人前踌躇，忽听见有人远远的声声喊着尹老板、尹老板，仔细的环视了一圈才在明镜台上的观潮阁前看到白衣如雪的未成林。
　　汜泉回头吩咐汜佟先回去后，便施施然的往观潮阁走去。
　　“尹老板，你真打算把汜水佳人卖了？”
　　汜泉不妨未成林这样劈头盖脸的问，想了想，才说：“怎么，未老板有意接手？”
　　未成林只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如果是你尹老板，那我是乐意之至。只是这汜水佳人的生意如果没有了你尹老板，那就不值几个钱了。”
　　虽然早知道这厮商业头脑发达，能看透“汜水佳人”的核心竞争力是自己那些个别出心裁的创意，此时听他说出来，还是不免得了表欣赏。
　　“未老板，果然是火眼金睛——的孙猴子”
　　未成林今天却无心抬杠，只认真下来问道“小汜，卖了汜水佳人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这女人不是曾信誓旦旦的说什么要把“汜水佳人”打造成什么时尚王国。
　　汜泉被他怎么一认真，忽然有些烦躁，重重的把挡着她路的未成林推开，边往里走，边随口无所谓的说：“怎么办?凉拌呗！”走到帘前，又站住，忽然嘴角带笑的回头，看着略显深沉的未成林，说：
　　“那不如就让小女子跟了未大爷你吧——”说着还灵光一闪，欲说还羞地埋怨“反正我们已经，不是已经……”，汜泉用食指轻轻的点上自己的唇，自是低头一副无比娇羞样，满意的看着未成林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无语脸后又爽朗的笑了，转头掀帘子打算躬身往观潮阁里进，却没看见身后的未成林转而带上的若有所思的微微一笑，也是倾城。
　　这边厢，一掀帘子，尹汜泉才算是真真的晓得“囧”字是怎么个写法。
　　话说观潮阁临水而建，从岸上看是一个雕顶的八角阁楼，除了设计上的匠心独具外，阁内临水的一面更是做全镂空处理，配合其他墙面的雕花镂空，能在潮涨潮退时快速排水而不至于被冲垮，颇近似于赵州桥的设计。
　　现在临水的一面里正三三两两坐着十来个人，最扎眼的就是那顶背对着水面，也不知是汜泉的心理作用还是真有其事的擎着嘲讽笑意的紫金冠。
　　现在这十几个人正用无比讶异而充满暧昧的眼光看着尹汜泉和之后进来的未成林。
　　他们已经……？
　　这帮纨绔子弟虽说平日里是不正经的很，但是却甚少做出啃窝边草的事情，本来都在紫荆的贵族圈里，有些从小就互相定了亲，有些说不定遇上什么利益纠葛要说结成亲家也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比如曾经的三殿下和宰相大千金梅雪时，所以就算历来喜好霸王硬上弓的纪度也不轻易在这个圈子里下手，只是曾经暗暗地跟汜泉透露过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私下里约了汜泉几次都被汜泉找借口婉拒了，之后也就没整什么事情出来。
　　所以，汜泉刚才在帘子外跟未有林开玩笑的话的杀伤力可见一斑。
　　汜泉最近宅的太久，明显钝了不少，此时也只能与这十几双眼睛大眼瞪着小眼，脑子里是空白一片，心里直叫嚷着本还想拂拂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看来这也是奢望了，特别是看到玄烨用那种不解的眼神盯着她的时候，她听到了某些触不到的东西破碎的声音。
　　未成林这厮居然也不解释，自顾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也不理汜泉求救的眼神，更是坚定了旁人的猜测，而这也并不是向来会在关键时刻保护汜泉的未有林的作风，生生还带着点要把汜泉始乱终弃的意味在。
　　果然，从进门起就闪着狼眼打量汜泉的纪度在等未成林坐下后便立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笑说：“尹老板，不如还是跟了我吧，我保证……”，话没说完就被一边的纪若飞猛掐了一下胳膊，疼的他哇哇乱叫。
　　纪若飞身边的梅雨时终究是坐不住了，上前拉着汜泉挨着她坐下，压低了声音问说：“汜，你疯了，真的跟未成才？那什么……”梅雨时向来单纯，饶是说“那什么”也让她觉得不太好意思，脸上泛着及其不自然的红晕和一种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打住，其实——反正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汜泉真的想好好解释，可却不知道怎么说，找不到平日里的伶牙俐齿。
　　“那是怎样？”
　　“是——”。汜泉急的都开始额角冒汗。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不小心让在下偷了个香，嗯，”未成林抿唇貌似回味，“味道不错，有蜂蜜柚子的问道”。
　　汜泉忽然觉得他还不如不解释的好，不过大家也就不再追问什么，她们两人平日里就要好，汜泉进入这个圈子也是未成林引荐的，两人真要有什么倒也不奇怪，关于两人商界金童玉女的流言也是街知巷闻。
　　等大家转移了注意力，汜泉才有空四下看看，原来除了平日的几位，二公主玄娆也在座，现正拉着玄燮的胳膊同坐在东面，嘴里不知道嘀嘀咕咕的念叨着什么，传闻玄燮对这同母所出的胞妹相当溺爱，看来不假，那一脸的宠溺还真要嫉妒死天下的女子了。
　　梅雪时挨着玄烨坐在南面，与玄烨的心不在焉不同，她的眼光总不自禁的往东面瞧，汜泉觉得这中间肯定有猫腻；纪度、纪若飞兄妹和雨时一起跟汜泉围着中间的圆桌坐着，纪度仍是不时的打量着汜泉，看的汜泉心里发毛；未有林因管家刚来说是他老爹未均从流云国回来了，便提前离席回家了；北面坐着的除了余曼曼外，另有两男一女，并不认识，但看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也是非富即贵的主，只是听口音似乎并不是国都本地人，特别是那女子生的纤细袅娜，秀气逼人，偶尔开口，音色中还带点江南特有的嗲音，从她看玄燮的眼神，应是旧相识，看来这几个都是他四殿下的座上宾。
　　说到座上宾，汜泉想起自己今天算是不速之客，本来未成林走时她也打算走人，想为了避嫌便又留了这一会，现在也就是时候了，便起身准备向东道主告辞。
　　未成林走时向玄燮打了招呼，照理今天的东道就是四殿下了，汜泉来到玄燮面前，微微俯身正想表示先行离开。
　　那锦月君的只顾着哄着六公主什么，根本看都没看汜泉，倒是五公主玄娆抽空瞟了她一眼，似乎有话想说，却被锦月君一个眼神打住了，见玄娆嘟起了嘴，锦月君又软语哄着，汜泉倒是奇怪这个刁蛮的五公主会有什么话想跟自己说，只是既然人家哥哥不让，那便也罢，听不听对现在的汜泉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雨时拉着汜泉的衣角不让她走，汜泉看着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想想自己这一走可能就在也见不到她——这个圈子里唯一以友相待的人，小姑娘不过十七岁与自己的实际年龄又差着六七岁，却在自己面前无话不谈，她喜欢吃的点心、爱看的话本以及三岁开始暗恋的四殿下，和与她不对盘的姐姐，她都事无巨细的将喜欢与讨厌讲给汜泉听。
　　只是现在，汜泉想来也有点动容，抄起桌上的圆嘴酒壶为两人各倒满一杯，先干为敬，嘴一擦，执着梅雨时的手深情地说：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好文采！”在座的有人鼓掌，汜泉那点破酒量，一沾杯就会飘飘然，于是接着；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天啊，小汜，原来你文采那么好，来来来，我敬你。”雨时也喝的茫了，最后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的，竟如以往在自家小阁般无所顾忌，最后都歪倒在桌子上。
　　这醉倒的梅雨时好解决，有梅雪时和康王爷在，可是这尹老板该由谁送回去呢？
　　纪度摩拳擦掌的站起来，正要表示愿效犬马之劳，不想康王爷抢先道：“反正孤和雪时要先送雨时回去，尹老板也由孤来送好了。”
　　“皇兄”玄燮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挡在纪度前面的玄烨，染上一层笑意，提议道：“不如晚上就去我的‘西厢碧落’，也好为这两位醉客醒醒酒。”
　　去锦月君的“西厢碧落”泡温泉，一来山间小风吹吹可以让这两人醒酒，二来锦月君的“西厢碧落”乃御赐的温泉山庄，所引温泉都来自碧泉山顶最佳的泉眼，与引入紫荆皇宫的泉眼来自同一母泉，锦月君被派往戍守的两年可没把这些人想死。
　　再说是锦月君提议，大家当然趋之若鹜。
　　马车是三三两两的赶去的。
　　快到西厢时，梅雪时忽然说头疼想先回府，康王的马车便只好在府门前掉头回了王爷府，顺带还把梅雨时先送回梅府。
　　与尹汜泉同车的余曼曼一下车，便见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上来将尹汜泉搀扶着往院里进，她向来与汜泉不对盘，再说是第一次来“西厢碧落”便跟着另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