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岂少梦中人》游会歇会

1、第 1 章 “为何我，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
　　——《牡丹亭》题词

　　每至傍晚，百艺街某处不起眼的摊位前，会来一位卖家。
　　说是卖家吧，如果不看他身上担着的五光十色药水瓶，只看他布衣上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补丁花色——那真是没什么说服力。
　　可这人走起路来却像财神爷过街，眼睛装脑袋顶，潇洒地吹响口哨，似万事无忧。
　　问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呢，他笑眯眯向身上的木架子撇撇嘴，也不肯好好说话，只含含糊糊讲，“喏，卖心愿的，要不要？”

　　一

　　“你是卖心愿的吗？”
　　卖家抬头，新客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风尘仆仆，像是刚赶了很久的路前来。

　　“瞧姑娘这副样子，我猜啊，你所求无非两者其一。”

　　“什么？”

　　“非孝，则情啊。”

　　小姑娘听了果然红了脸，嘴中却脆生生反驳，“不是......我只是想寻一个故人。”

　　“寻故人哪，寻到之后呢？”

　　“寻到之后......”

　　隔壁铺子的大叔是个爱瞎搅和凑热闹的，此时便站出来插嘴了，“小姑娘，他就是给你做场梦，不会真给你找出个人来！如果是正经事儿，可别上当了啊！”

　　那姑娘听得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卖家倒是没反驳什么，轻轻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大概是被埋汰惯了。

　　“我可没故意坑你的意思啊，这人我确实是不能帮你找到，只是在梦里让你们见见面，叙叙旧。
　　特别之处在于，你梦见的都是你心之所愿。花点银子就能做场好梦，不亏。”

　　小姑娘认真听完话，点点头，“我先前也打听清楚了，就算是梦......我也想见他一面。”

　　她眉眼轻柔，神情却清亮无比。

　　他点头，表示应下这门生意。接着示意她讲明所求，喝下药水，便让她倚在躺椅上闭上双眼，沉睡。

　　邻铺大叔看在眼里，又是一声长叹，“原来又是个痴心妄想人。能来你这儿的，是真没个正常人啊。”

　　他抬眼笑了笑，“人生原本就是大梦一场，又何必那么较真呢。”

　　备好药水，铺上特制的黑纸，他拿起笔蘸了蘸药水。

　　“圆一刻痴心妄想，也是好事一桩。”

　　他将小姑娘告诉他的关于所寻之人的所有记忆点陆续写下。许久一顿笔，笔下是六个大字，细看来竟有几分颤抖，笔锋微偏

　　——“清州宁府少爷”。

　　他凝视了会儿。

　　“但最后都是，临水观月罢了吧？”

　　二

　　小银儿听见一声轻唤，烟雾缭绕地，“小银儿，你想见他吗？”

　　她讶然。
　　这是谁？
　　为什么能轻描淡写地，就戳中她藏于心中久久的心事？

　　“想。我想见他。”

　　可是声音没再响起，眼前的场景瞬息回溯，小银儿听到了熟悉的淅淅沥沥拨水声。

　　“二小姐，三小姐......”
　　她在宁府的后花园，看到了泛小舟采莲嬉闹的小姐们。
　　她们姿态矜贵高扬，摘下一枝莲便仿佛轻捻着一世的荣华富贵，于是不必珍惜，随手摘得也可舍弃掉，再捻愈加娉婷的下一枝。

　　此时她们对她视而不见，小银儿倒松口气。她移开视线，瞧见夫人急匆匆地面朝她行来。

　　“夫人......”

　　“敢情我忙里忙外半天，你倒是挺闲啊！快给我去把少爷的屋子拾腾好，看看还缺些什么然后赶紧补上！”

　　“是......”她下意识应下，后才反应过来，少爷？少爷回来了！

　　小银儿立马往大门那儿看，又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回头悄悄用力地攥皱了手绢。

　　来府时她方五岁，遭母亲离世，被生父贱卖，来到宁府干着最下等人的活儿。
　　那时，只有那个十岁的宁府少爷，会在她被罚不能吃饭时偷偷在桌底下塞给她一块点心，被小姐使着出气时把她护在身后。

　　温和，知礼，爱笑。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暖人意的手，曾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可后来，在宁府长到十岁的她，突然在一夜之间就再也找不到那个被全府上下尊着也畏着的少爷。

　　那时她问其他丫鬟小厮。有的说不知道，有的一听便摆出噤声样。

　　于是又小心翼翼问小姐们。二小姐旋即一巴掌挥来，“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问我这些！”三小姐只在一旁冷笑。

　　后来小银儿又听说，有的男子到了年纪便要离家上京赶考。那少爷一定也是这样吧。

　　只是感伤不曾有道别之辞，也不曾有最后一面。

　　许是护身符是靠山，亦是兄长是朋友。是可以让小银儿暂时咽下委屈伤痛与血泪，安静地回味一点甘甜的人。

　　......

　　年轻卖家皱起眉。
　　躺椅上舒展着眉目的姑娘，嘴角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

　　接下去的剧情发展如鲠在喉，他沉吟起来，始终下不去笔描绘。

　　眼见着那姑娘便要因此转醒，梦一场彻彻底底的空，他于心不忍，叹口气再次落笔——

　　小银儿拾掇完屋子，手脚依旧轻快，麻利地开始清扫庭院。

　　“小银儿。”

　　陌生的声线，却裹胁着熟悉的腔调——爽朗认真，带几分愉悦。

　　好像是已经在心中演习过好多次的回头。但真正来临时依然显得怯怯生生，轻轻缓缓。

　　是少爷。

　　数着年月算，他今已是弱冠之年。

　　少爷个子拔高不少，站立在离小银花几步之外，似带有笑意。小银儿没读过书，此时却想把眼前之人比作青松——挺拔，坚韧，可依。

　　她情不自禁绽开笑容。

　　少爷回来了。

　　小银儿的那些温暖岁月，好像也就跟着回来了。

　　......

　　“醒了？”

　　小银儿睁眼，发觉自己嘴角含笑却又满脸泪水，模样甚是滑稽。

　　卖家开口，“可还满意？”

　　她还沉浸在那个像是真实发生的梦境中，愣愣地点点头。
　　但很快，她又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何困惑？”

　　“为何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早已意料到，随即摆出一个理由，“那恐怕是你心中原没有那么深切的盼憬，想要寻到他。”

　　“亦或是说明，不寻他、没有他，”他抬眸，像是要用眼神劝说她些什么，
　　“你依然可以活得很好。你已从那个现下已然破败的宁府逃出来了，不是吗？”

　　小银儿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道出她的心事，也没想到告诉她会是这样的缘由。

　　虽然并不见得全是他插科打诨说的那种情愫，小银儿还是没法接受他的定论，“没有那么深切的盼憬”。

　　漫长的苦难岁月中值得她面带微笑回忆的，大概便只有宁府少爷给予过的片刻善意。

　　如今却有人告诉她，那些东西是一场幻影，她臆想出来陪她度过艰难困顿时的珍贵幻影。而现下她已重获自由，那些记忆也已完成了使命，去织一个美梦将从前未完之结局终了，也就罢了。

　　“一昧沉溺过去岁月与梦境，会让人神伤吧。”他低下头喃喃，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姑娘说。

　　小银儿没有再应答，只愣愣地看他。

　　卖家收拾台面与架子时竟显出几分匆忙与慌张，台上的纸被扫落于地也未发觉。

　　临走前，他对她笑了笑，“后会有期，千万保重。”

　　小银儿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涌现某种尘封已久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