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乳齿

1、第 1 章 诚挚希望你

　　客厅里的留声机放着John Lennon的《Love》，唱针摩擦过唱片表面细密的刻痕，发出咝咝啦啦的声响。

　　少年赤脚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怀里抱着一只蓝眼睛的黑色长毛猫，轻轻跟着哼唱。时不时会将脸埋进黑猫的毛发里深吸一口，随着撒娇的喵呜声咯咯笑起来。男人轻唤他的名字，少年转过头，柔软的卷发乖顺的搭在额前，一双漂亮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弯起的嘴角带着可爱的弧度。

　　那天窗外刚下过太阳雨，一切都明亮而潮湿，男人看到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放下手里的黑猫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光线中的尘埃缓慢洒落，还没有触到地面就消失不见，少年将冰凉的小脚丫踩上男人的脚背，附在他耳畔轻声到：“刚才天边有彩虹，可惜你没看到。”

　　李子汐再一次从熟悉的梦中醒来，赤脚走到客厅放下留声机的唱针，转身拉开窗帘。落地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天阴的厉害，唱片里的John Lennon永远留在了1980年曼哈顿街道的公寓前，轻吟浅唱着对小野洋子的爱与思慕。

　　留声机旁放着一本杂志，封面上的少年穿着柔软雪白的毛衣，牵着一条巨大的茶色贝灵顿梗立于壮阔破败的废墟之中，半长的卷发几乎遮住了眼睛，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主题白字一改V杂志高冷含蓄的风格，大而醒目：爱的尊严与脆弱——Shion Gu，王者归来。

　　男人清浅的叹息在偌大的房间中漾开：“尧尧，6年了。”

　　2020年12月初，北京。

　　Nichol挂了烫到能煎蛋的手机重重舒出口气，转身往客厅走，看到顾心尧还在跟MV总导演对着电脑屏幕交谈。

　　抬眼看了看表，忍不住开口打断道：”祖宗，连轴转了14个小时了，你好歹先吃口饭吧，你不饿我也饿了。”

　　顾心尧盯着电脑画面看了会儿，转头对导演说：“陈导，那就先这样，您今天调整完尽快发给我看。”

　　顾心尧送走导演抻着懒腰去打咖啡，说话带了点笑意：“你居然也有叫苦的一天，难得啊。”

　　“祖宗，你写歌给别人唱和你自己发专辑工作强度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好不好，凡是能叫得上名字的杂志和节目全体打电话过来邀约，营销号为了蹭热度白的黑的通稿满天飞，还有一堆剧组来凑热闹问你接不接戏的，我手上事多的要吐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Nichol忙得杀红了眼，气势汹汹说话语速极快，听得人有些招架不住。

　　顾心尧递了两杯咖啡放在Nichol面前，伏低做小：“姐我错了，看在钱的份上您顺顺气儿，刚养好的豆子，风味绝佳，挑一杯干了，咱还来得及吃顿宵夜。”

　　Nichol没好气的接过：“吃什么？算了问了也白问，我看着点了。”

　　俩人死狗一样瘫在沙发上等外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真的歇下来才发现指头尖都累得发麻。顾心尧今天没化妆，满头蓬松的亚麻色自来卷根根打着温柔的弧度散落在额前，配着生的极为秀气的五官，看起来倒还是稚嫩少年的模样。

　　Nichol侧头端详了半晌心里有点不忿，这人，怎么除了越长越好看就不见老呢，怪不得某人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的。

　　回国这一个半月俩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一直没找着机会说，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李子汐前两天打电话过来，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顾心尧仰头靠在沙发上没吭声，依旧闭着眼躺尸。

　　“你既然已经决定留在国内发展了，以后工作中就一定会碰到，总之，你有个心里准备，如果说… ….”

　　顾心尧动了动，向后伸展了下脖颈，懒洋洋打断道：“姐，6年了，好多情绪早淡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吃完宵夜又聊了点工作安排，送走Nichol已经是凌晨4点，打开邮箱看到陈导发了修改后的mv终稿过来，回复了确认邮件，顾心尧一头栽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下午3点，光脚下床时看见Ringo蹲在床边的直勾勾盯着他，乌黑油亮的猫尾巴一甩一甩的，见他看过来委屈巴巴的喵呜一声，蓝眼睛眯了眯，也不知在那等了多久。

　　顾心尧觉得好笑，走过去抱起Ringo把脸埋进它肥厚的皮毛里狠狠吸了一口，安抚性的轻挠了几下猫下巴。

　　开机时看到生活助理发了信息过来：老板，宠物美容室帮您约了晚上6点，您直接过去就行，就在小区里，C座底商。

　　顾心尧现在住的这套跃层公寓是一年前决定回国时Nichol就置办好的，北京三环边上的黄金地段，楼盘一开始的客户定位就是明星和富商，因此安保和私密性十分好，私家车库，电梯直接入户。尽管小区里住满了人，但是几乎没有跟任何“邻居”碰面的机会。

　　在这住了一个半月，顾心尧还是第一次从一层电梯出来，带着压低的棒球帽把整张脸都缩进厚厚的羽绒服里，抱着Ringo出了门厅径直朝宠物美容室的方向走去。

　　美容室的门面很好找，一推门进去就有个娃娃脸的女接待迎上来，核对了预约信息便伸手接过Ringo，告诉顾心尧一个小时后可以过来接走宠物，如果想要在这里等候可以去店里的咖啡厅坐坐。

　　临走时接待没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个男生有点眼熟，但是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衣服领子里，看不太真切，住在这里的，大抵又是哪个小明星。

　　门口的风铃响了响，顾心尧一转头就跟一只巨大的阿拉斯加看了个对眼，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狗就飞快的扑了上来，一身蓬松飘逸的狗毛兴奋的抖动着，长长的大舌头甩出了愉悦的弧度。

　　顾心尧被扑的一个踉跄勉强站稳，肩上搭着阿拉斯加粗壮的前爪，满脸都被舔的湿漉漉的。

　　“好了好了，别舔了，下来，乖。”顾心尧一手呼噜着硕大的狗头，一手努力搬开放在肩上的爪子，曲起膝盖轻轻磨蹭狗肚子，努力克服着脸上热乎乎湿哒哒的触感带来的不适，心里有苦说不出。

　　他从小就特别招猫猫狗狗喜欢，应对今天这种情况还真是… …熟能生巧。

　　“Josh！坐下！”一声不大却威严的厉吓从门口传来，顾心尧明显感觉到搭在身上的狗爪一僵，之后不情不愿从他身上滑下去，乖巧的蹲在地上甩着大舌头。

　　来人是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捡起地上拴着阿拉斯加的牵引绳，微微欠身：“实在抱歉，刚才推门的时候牵引绳脱手了，你没事吧？”

　　顾心尧用手背蹭了蹭脸，微笑着摇头：“没事，习惯了。”去扶帽子的时候才发现帽子早不知道被折腾到哪去了。

　　美容室的工作人员听到动静匆忙从里边跑出来，看到顾心尧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蓬松微卷的短发乱糟糟的，刘海还有几根翘了起来，一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脸因为刚才的突发事件微微泛红，外套也因为拉扯歪歪扭扭的挂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无辜。

　　这人… 是… Shion吧！工作人员捂着嘴差点惊叫出声。

　　“顾心尧？”面前的老人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帽子递给顾心尧，又从前台拿了湿纸巾示意他擦擦脸。

　　“好久不见。”

　　顾心尧愣了愣，待看清老人的长相心下顿觉了然，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原来是陆导，好久不见。”

　　老人笑了笑，看了眼门口报刊架上堆满了各大顾心尧封面的杂志。

　　“听说你回来了，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碰到，你现在住在这？”

　　“嗯，搬过来有一个多月了。”

　　“刚才实在是抱歉，Josh平时不会主动接近陌生人的，没想到这么喜欢你。你有时间吗？如果没事咱们去咖啡厅坐坐。”

　　顾心尧扒拉了下满头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把帽子戴好，微笑点头，待陆行把狗交给美容室的人，便一同向咖啡厅走去。

　　这间咖啡厅平时是单独营业的，位置规划十分巧妙，四面全是透亮的落地窗，景色十分不错，附近没有楼宇隔档，也不会有人路过。北方的冬日天已经完全黑透，向外望去满城灯火。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室内空调开的很足，暖洋洋的。

　　顾心尧脱掉羽绒服，端起咖啡喝一口，舒服的眯眼，更深的往沙发里靠了靠。

　　回忆起与陆行六年前唯一的一次相遇，其实挺尴尬的。那天颁奖礼结束，顾心尧将年度最受欢迎男歌手、年度最佳歌曲、年度最佳专辑三项重量奖项全部拿下，在演播厅的地下车库，李子汐兴奋的将他按在副驾上亲了个痛快，待两人起身刚好与受邀颁奖结束路过取车的陆行看了个正着。

　　顾心尧无奈只能跟着李子汐一同下车问好，大家看破不说破的随便寒暄了两句也就散了，说白了跟陆行的交情也不过那一次仓促的照面，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再遇到，对方会主动发出邀请。

　　“陆导，您是有事跟我说吧？”

　　陆行意外地抬眼，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的直接，端详了顾心尧片刻，便也跳过寒暄的步骤切入正题。

　　“本来我过段日子也是想联系你经纪人的，没想到今天这么巧。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想找你拍戏。”

　　顾心尧在走来咖啡厅的路上设想过陆行会找他谈什么，新戏的主题曲，或者是整部电影的OST，但是绝不会是找他拍戏。

　　陆行无疑是中国第五代导演里的佼佼者，21岁以演员身份出道，29岁转行做导演，34岁时凭借个人的第二部导演作品便获得了奥奖的最佳外语片，并拿下了当年其他3个国际重量奖项和国内4大电影奖项的最佳导演，声名鹊起。此后的作品更是延续了陆行一贯的风格和质量，美轮美奂的宏大画面，将晦涩、浪漫、思辨与商业化完美融合，随之而来的无数奖项与票房的认可，成就了这位中国电影史上浓墨重彩的导演。

　　“陆导，您找我演戏？”

　　“对，我的新戏，一部爱情文艺电影，我考虑了很久，想找你演我的男主角。”

　　顾心尧这下是真懵了，友情出演或者特邀出演一个小角色他可以理解，但是男主角？

　　“陆导，您这是在开玩笑吧？我一个做音乐的，压根没演过戏，更何况，我也没有演戏的打算。”

　　坐在对面的陆行显然一早料到了顾心尧会拒绝，但此刻看起来还是有些苦恼，两肘撑在腿间交握成拳，低垂着头半晌没动，似乎在下什么决定。

　　顾心尧没有出声催促，耐心的等待着。

　　从顾心尧的角度看去，能看到陆行没有一丝杂色的白发被精心打理过，整齐的尽数拢向脑后。他今天穿着黑色的中高领套头毛衫，领口装饰一条暗灰条纹的男士颈巾，外套是一件剪裁甚好的浅灰色长羊绒大衣。手指甲被修剪的干净圆润，腕上带着一块O家从未公开发售过的手表，整个人看起来精致，瘦削，挺拔。

　　即使年近70，依旧养眼，完全不见迟暮的衰败。

　　陆行再开口时声音有些疲惫：“不瞒你说，这应该是我亲力亲为的最后一部电影了。到了这个年纪，真的有点力不从心了。”

　　“我知道说服你来演戏很强人所难，但是如果我说，这个本子不仅是最后一部，还是我自己的故事呢？”

　　顾心尧有些诧异，以他跟陆行这种完全不熟的交情，这样近乎于交底的谈话让顾心尧一时不知怎么招架。

　　“剧本是我自己写的，其实二十年前就写完了，本来没有拍出来的打算。“陆行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听不出情绪：”直到五年前，那个人去世了”

　　那个人？顾心尧暗暗回想着关于陆行的个人信息，发现这位导演的私生活一直很神秘。这么几十年来既没有过任何恋爱传闻，到了这个岁数也没有结婚生子，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大抵又是什么白月光朱砂痣，为一个人孤独终老的爱情故事。

　　“陆导您… …节哀。”

　　陆行低头笑了笑：“这没什么，几十年没见过的人了。顾心尧，这个故事也许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我决定把它拍出来不是为了纪念谁，而是因为有些事藏了一辈子都无法宣之于口，就想临了儿了理想化一回，算是个隐秘的仪式感。”

　　陆行再看向顾心尧时，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坦诚：“找你来演是因为没人比你更适合这个角色，一是长相和气质，二是，就导演和编剧身份而言，我认为你会更加理解这个故事。因为我当年的爱人… …”

　　顾心尧本来一直低头认真听着，眼下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骇然抬头看向陆行。

　　“我当年的爱人，是男人。”

　　陆行喝了口有些凉掉的咖啡，语气依旧淡淡的：“所以你先别急着拒绝我，起码看完剧本再说。选择你并不全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巧合，主要还是觉得你与我创作剧本时脑海里的形象太像了，这也是我决定正式启动这个项目的原因之一。”

　　顾心尧从刚才的震惊中勉强回了神：“可是陆导，我没有过任何演戏的经验。”

　　陆行笑了起来，竟是带了点与他年纪不相符的嘚瑟。

　　“你的顾虑没错，决定用你有风险，但我认为值得。我拍了一辈子的戏，调教过成百上千的演员，所有的技术都可以学习和磨合，但是演员和角色最后能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我的直觉向来很准。而且，另一个主演是纪猷，有他带你，不怕。”

　　纪猷？最年轻的三料影帝，不愧是陆导的封山作，果然大手笔。

　　顾心尧有点无奈，如果对面坐着个小导演，他有信心2分钟之内就打发干净了，可是陆行真的难对付，也只好答应下来看完剧本再做决定。

　　陆行又详细讲了讲剧本大致的情况和时间安排，最后分开时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顾心尧抱着Ringo恍恍惚惚回了家，刚进家门就收到了陆行的信息。

　　- 剧本我已经邮件给你，今天的谈话内容还希望你能替我保密，诚挚希望你能够参与到这个故事中来，祝好。

　　顾心尧整个人瘫在沙发里努力平复着吃下了惊天巨瓜的心情，带着浓烈的好奇心把剧本打印了出来。

　　《他不知道》，主角：周月，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