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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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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清溪云梦山脉,初秋时节正是山中生物热热闹闹的好时候。苍峰翠岭,气势雄奇,山中有鬼谷,谷外立一石碑,设奇门遁甲,八卦玄阵,外人不得入。
云梦山外五里有一小镇,人流不息,虽不繁荣,却也安泰。
时辰已近黄昏,近日的日头落下的一日比一日早,酉时不过刚刚冒个头,西天的云彩已挂上了灶中柴火烧起来的暖色,天边云絮翩飞,遇上风便噼里啪啦的烧作一团,天上舒展羽翼掠过长空的孤鸿野雁身上也披了一层灿灿的金光,像是天上日头烧得过旺,轰然炸开的时候落了一地的火星,亮亮的染遍了整座山林。
面向太阳,正面便一股火炉烧融的热气,从头顶暖洋洋的渡至小腹,脊背却阴风抖抖,被脚底窜起来的寒意攥住了后颈,呼呼的往后脊背上吹风,叫人两面煎熬,恨不得一个人掰做两半,胸膛并着后背一并在太阳下打滚。
从镇子蔓延到云梦山脚的半路交界处,人烟慢慢变得荒凉,四周大片开垦过的田地,金黄作物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舒展脊背,撑起天地,目之所及。只看到泼天的漫漫碧波和灿灿金黄。
独一无二的好风光。
略微有些偏僻荒凉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立着一座小屋子,茅草为顶,枯木为篱,与别的屋子比起来有些简陋,但十分干净整洁。
盖聂放下手中的工具,将修好的木椅立于原处,舒展脊背站了起来。
屋里走出来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一身靛蓝布裙,十分朴素,此时手中托了一只茶壶和茶碗,脚边围了一只绕着她不停打转的黄狗,步伐有些缓慢,但她也不驱赶,只是和蔼地笑着,向盖聂递去一碗茶水。
盖聂连忙接过,道了一声“多谢,”一饮而尽。
老妇人笑一笑,摆手道:“义士不必谢我,我才是要谢谢你,每隔几天就来帮我这个老婆子的忙。”
盖聂低头将茶碗放在桌上,温言道:“老人家不必客气,我也只是做些我能做的事情罢了。”
尾巴甩得像风车一样的黄狗转来转去的在两人脚边嗅个不停,嗷嗷轻唤,时不时忽的呆站在原地,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讨好地盯着人看。
这小家伙生的实在讨喜,盖聂不由得多看了它几眼。
妇人拍了拍它的脑袋,笑眯眯地说:“我这个老婆子一个人住着,多亏了这个小家伙,我一个人也不无聊。”
盖聂点了点头,老妇人看着他明显柔和的脸色,沉吟片刻,试探道:“义士可是喜欢这狗?要不然......”
盖聂方才有些出神,听到此话连忙摇头,嘴角露出一点弧度,“并非如此,只是想到了些别的。”
妇人闻言,点了点头,只道盖聂家中也养了狗,不由得笑意又深了几分,心中又生亲近。
她和蔼道:“家中养了这些小家伙,确实该记挂着些,养熟了也就好多了。”
盖聂知道这位婆婆误会了,却也没有否认,看着在脚边打了个滚儿翻起肚皮舒舒服服晒起太阳的狗,准备告辞的话在嘴边轻轻一转,忽然问起了另一件事,“老人家,若......家里养的那只生了气,该怎么哄才好?”
老妇人轻轻一愣,将他这句话在脑中细细地思索一番,也有些迟疑,毕竟她也并没有养过什么会发脾气的动物,但是瞧见盖聂一副确实有些困惑苦恼的样子,她想了想,便问:“义士可知道它为什么生气?”
盖聂迟疑片刻,摇头坦言道:“毫无头绪。”
想了想,又道:“他从前......喜欢粘着我,但前几日,我去见了朋友,,,,,,之后他便不大愿意亲近我了。”
老妇人全神贯注听着,心里悄悄嘀咕,这义士看着冷清,却是个容易害羞的,就说些和宠物之间的事,怎么就脸红了。
但听到这里,她自觉已经有了些头绪,拍一拍大腿,笃定道:“它是否不喜欢你那些朋友?”
盖聂点点头,“是。”
老妇人又道:“你那段时间,是否因为你那些朋友就不太理会它了?”
“......”盖聂想到什么,眸光闪烁一瞬,轻轻摇头:“......并未。”
顿了顿,他轻声道:“似乎不是因为这个,好像......”好像从墨家人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有些不对了。
他眼前闪过卫庄在躺椅上转过去不发一言的背影,轻轻抿唇,沉默下来。
老妇人听到此处,也犯了难,只觉得盖聂家中养的这只宠物心思也太难猜了些,不像是动物,倒像是闹了什么脾气的小娘子。
想到这里,她又暗中摇摇头,什么小娘子,她是知道的,盖聂还没有成亲。
眼见着盖聂似乎确实犯难,她叹了口气,只能说道:“其实闹脾气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些小家伙忘性都大,过不了几日也就忘了,它既然肯跟你回家,自然就不会随随便便地走了,现在闹脾气不要紧,你多宠着护着它一些,它知道你好,自然也就不气了,它们嘛,都喜欢和人亲近。”
盖聂默默听着,听到最后,心中一动。
......亲近?
他本就是极为通透的人,如今这句话便宛如拨开迷雾的那只手,将他这几日迷迷糊糊似感非感的思绪凝结串联,让他陡然从纷乱头绪中摸到了边,那些从前无意间忽略的事此时一件件的摆到眼前来。
墨家人来的那一天,卫庄与他说了什么?
喃喃低语伴随着犬齿咬在耳垂上的轻微刺痛,落在迷乱的识海里,
——师哥自然......什么都不会管我......
他那时候意识昏沉,没去注意卫庄话里都充斥着什么情绪,那轻飘飘落在耳边的话,原来是在失望,带着怒意的叹息,只是抒发心中的烦闷,风一吹就散了,没指望在他心中留下什么。
他从前——
从前……又是如何?
卫庄跟着他采药,他说无需如此,反而拖延时辰,如今卫庄便不来了。
两人在厨房里时,卫庄抱着他粘着他,他虽然不说,无奈的神色却也是一目了然,于是那人留下宽阔空间任他行动方便。
无论是白日还是晚上,那些兴之所至的亲/热里,卫庄吻/他,抱/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便僵硬着身体任其索/取,从不主动回应。
现在想想,盖聂才恍然发现,若非卫庄主动,他们两个白日里待在一处的时辰,实在是少之又少。
这些所有,那人都看在眼里,是否认为他从来都不愿意陪着他做什么。
他觉得他不愿意,现在便不来碰他了。
从前的卫庄或许不在意这些,他从没表现过什么不满。
但是......
盖聂抬手撑住了额头,用力地按了按发疼的眉心。
那晚亲吻他时自他口中听到荆轲的名字,那人是什么感受,一夜未归时独自一人想了些什么?一脸无事的把不必在意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又想了什么?
若易地而处,卫庄抱着他喊旁人的名字......
盖聂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老妇人站在原地,担忧的看看似乎不太舒服的盖聂,担心道:“义士,你没事吧?是头疼?你先坐下,来喝点儿水,老婆子我进去看看有没有药,来,你先坐......”
盖聂摇了摇头,“没事的,老人家,老毛病了。”
他拿起桌上的剑,向她拱手:“叨扰已久,在下先告辞了。”
他的面色看起来着实不太好,老妇“欸”了一声,不由自主的跟着他离开的背影向前走了两步,担忧的看着,“这孩子......”
但那身影走到门口,顿了顿,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劳烦......”盖聂苍白脸颊旁边涌上一股淡淡的红晕,
“若想哄......家中养的......圆毛动物,该用何种方法?”
老妇愣了愣,骤然反应过来,弯腰抱起了跟在她脚边尾巴摇的飞起的狗,从头到尾用力地摸了一把,将那狗子的毛摸得慰贴,“嗷”的叫出一声弯弯绕绕十分享受的嚎叫,十成十的肯定道:
“这样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