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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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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
头顶罩上一片阴影,云层缓慢的漂浮舒卷,云雾像轻纱垂落,遮住了片缕日光,温度有瞬间的下降。
“师哥,”卫庄的语气有点冷,
“我最讨厌你这样,什么都不说。”
这句话之后,卫庄沉默了许久,好一阵儿才低声道:“你是不是从不信我。”
一向强势霸道的人垂首,并未显得如何伤心,只是放缓语气,放轻声音,毫不意外地说着他从未消失过的困惑,又自顾自的以疑问去肯定,让人觉得,能这样问的人,实在是非常失望。
盖聂的心霎时间被不轻不重的捣了一下,心尖像被人拧了一把,一股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感觉慢慢蔓延开来,他觉得有点儿难受。
明明知道卫庄刻意掐准了他的心态,知道他受不了这样,所以故意以这副样子套自己的话,但他似乎,的确无法抗拒卫庄用这种姿态对他说出来的任何话。
一片黄叶慢慢从枝头坠落,无声地沉没。
盖聂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推卫庄,便被人扶着后背坐了起来。
他沉默地看着卫庄伸手替他解开腕带的束缚,努力忽略这人嘴角极快掠过的一丝得逞笑意。双手解封之后被卫庄再次抓在了手里,顺着指骨捏了又捏,倒是让他心情松快了许多。
盖聂并非扭捏之人,方才不说,除却并不想提起之外,也觉得没有必要为此纠缠,但既然卫庄想知道,他也不会隐瞒。
斟酌片刻,他道:“小庄,韩九公子的忌日......我看到你和赤练姑娘谈话......”他顿了顿,垂眸浅言:“......我并非有意冒犯。”
他不过是想在远处等着便好,却无意中看到他们谈话,那个一向骄傲明艳的女子伏在他怀里哀哀哭泣,肩膀颤抖如秋风中的枯叶,而卫庄抱着她。风声带着那边的声音落在他耳边的时候,他恍惚觉得,那边的声音实在温柔。
不过是个旁观者,他都记得清楚,卫庄怎么会不记得。
握着他双手的力度猛地增大,面前的人蹙紧了眉头,开口想说什么,盖聂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没什么的,小庄,没关系,”盖聂转过头来,仍是眉眼柔和,似乎真的对这件事情半点也不在意,但他终究轻喘了一口气,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
“但......我不喜欢,”盖聂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一旁,缓了口气,说的果断了些:“我不喜欢,所以不要再这么做了,小庄。”
他理解眼前所有发生的一切,知道若是换了自己,也许会做和卫庄同样的行为,但他毕竟无法真的设身处地,再是理智之人,他明白权衡轻重,却不是没有情感。
所以他都可以理解,他只是不喜欢。
他看着卫庄抱着赤练安慰的时候,胸口第一次有了发闷的感觉。像是心口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捏不破揉不烂,无力又烦闷。
但他不懂这种莫名的情绪因何而生,只是觉得那样的场景十分刺目。
从前能坦然劝说卫庄不要辜负赤练的情谊,如今只是看着,却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而后他离开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人便已坐在了酒馆里。
握在卫庄腕上的手有些无意识的用力,许久许久,对面都没有回应。
盖聂慢慢恢复平静,僵硬的手指缓缓松开。这块不知不觉中就在他心上压了好多天的石头一朝粉碎,他却没觉得心里有多松快。
嘴唇微抿,鸦羽似的眼睫在卫庄眼底颤了颤,明明是能剑指千军万马的人,此时却无端让人觉得苍白。
风起云散,流光一瞬迟滞。
盖聂忽然被扣住了腰,温暖身体贴了上来,尚未看到卫庄的表情,眼前便倏忽一黑,宽大手掌捂住了他的眼睛,将眼前的光遮了个彻彻底底,而后压迫感袭来,他整个人被再次压在了地面上。
颇有些气势汹汹的吻便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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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故意的?”
待到平复下来,卫庄退开些距离,手指插进自己的发丝,烦躁一般将它又揉乱了,一双眼睛沉沉注视着不远处坐着的盖聂。
此时那人哪里还有方才一副你看我可怜但我不说的样子,想来也是,柔弱这种词从来不会和清醒的盖聂沾上边儿,若非故意作态,卫庄又难得心乱,一早便该识破了。
心知卫庄此时欲/求/不/满,盖聂不敢再撩他,揉了揉/肌肉酸痛的后腰,直接退到了一步开外。
他不过是学着卫庄的方法故技重施而已,就算故意,他也无话可说。
发红的眼尾瞥了卫庄一眼,润润的眸光闪过,该解释的话却一句都不说。
“......”
卫庄眉心划过一道戾气。
盖聂又看他,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眉眼平静如常,端是一派无辜之像。
卫庄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师哥,你别那样看我了。”
盖聂默了默,看了一眼卫庄,又回头飞快看了一眼方才传来动静的林子,仿佛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神色一僵,举止不自然地站起,才走了两步,又被身后的卫庄扑倒在地上。
“小庄”。
“现在不好意思,方才做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卫庄神情有些阴沉。
眼看着盖聂还有想跑的趋势,卫庄冷笑一声,在他耳边道:“师哥还是别去了,方才被惊动的可不止白凤和赤练,他们那些人,此时大概都不想看见你我。”
盖聂耳朵上的红慢慢向脖颈蔓延,挣脱的动作虽收效甚微,却依旧锲而不舍,卫庄不知道他在执着个什么劲,只是用力收紧了一下胳膊,盖聂就要蹭出去的身体便毫无防备向后一撞,后腰上刹那间顶/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盖聂的身体一下便僵住,热气从相贴的地方绵绵蔓延,卫庄淡淡警告了一句:“师哥,你别动了。”
背对着卫庄,自然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从他按着自己的力道察觉他有多不满,盖聂感受着身后实在不容忽略的热度,身体一动不动如一块木头。
见他如此听话,卫庄从喉咙里滚落几声沉沉笑声,辨不清是何意味。
盖聂是什么人,能这样就被自己轻易制服,不过是没必要认真罢了。
“师哥”,
直到一切都平息安静,卫庄从背后抱着盖聂,轻淡呼吸扫过发丝,声音放的很轻。耳边风亦轻柔,枝叶摇动的声音几乎使盖聂听不清身后的声音,头顶传来的微弱触感好似拂过发梢的落叶,只一下便消失不见。
低沉声音响起,像清润的雨丝,慢慢浸湿耳廓,将谁的心染得一片柔软湿润,
“你只能看着我。”
似乎从不曾畏惧什么的人,此刻贴在另一人耳边,似乎终于能确定这个人永远不会再离开,所以他放下了心,连呼吸都是慢的,含在嗓中,于一字一句的沉沉吐息里交付那颗真心。
于这种事情上,他们都是手足无措地生疏,在阴谋算计和刀光血影里手握冷硬的剑一路走过来的人,对着这种要求细致和耐心的活计一窍不通,生硬着适应,坎坷着习惯,慢慢的学习怎样爱一个人,又怎样和这个人相伴终老。
他们错过了很多年,但并不为此感到遗憾,过去的一切铸就了他们,让他们在相守中学会珍惜现在和将来的一切。
盖聂静静地听着身后沉沉的吐息,腰上手臂收紧的时候感觉到了疼痛,但垂眸的时候,想的却是他还可以抱得再紧一些。
“师哥......”话音清浅,轻柔和缓的呼吸打在头顶,渐渐变化的规律而沉稳。
视线平行于地面,黄叶慢悠悠飘落,飘近又飘远,最后颤巍巍落在那黄毡上,一片又一片。时光流逝许久,身后的人抱着他的力气慢慢松懈。
又等了片刻,盖聂轻轻在卫庄怀里翻了个身,面向了他。
卫庄没有被惊醒,只是朦胧中察觉到了他的动静,眉头轻皱,手臂再次收紧,直到下巴抵上了盖聂的头顶,这才眉头舒缓下来。
视线前方落在卫庄轮廓分明的喉结上,盖聂微微垂眸,眼睫轻颤,似是怔然,而后轻叹一声,不知是为卫庄,还是为自己,指尖将卫庄散落在地上的白发划过来几缕,轻轻攥在手心里,默然半晌,似乎与什么妥协了一般,放松身体,合上了眼睫。
墨家人来的时候,在山中惊起一片热闹和喧嚣,离去的时候倒是安安静静,和暮色渐沉中逐渐绵软下来的山林相得益彰。
深蓝色的天幕挂上了零零碎碎的一片散星,清冷月色静悄悄掩入云后,为西北天际快要消失的橙红色夕阳留出一些得以残喘的余地。
三两成群的墨家人和鬼谷的两位主人相继告辞,背影慢慢的隐没在朦胧的黑暗里,交谈的声音轻柔的飘落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沉寂下来的山中显得静谧而温柔。
身后檐下,暖黄灯火笼罩一片院落,青烟已经飘散殆尽,但院门敞开,看着那一片柔光的时候,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晚饭的香气。
荆天明抱着盖聂的腰,趁着卫庄和白凤说话,没注意这边的时候蹭了好几下,声音低低的,不太高兴:
“大叔,我们这就走了。”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虽然遗憾,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也是一样。
他从白凤那里打听来了阴阳家现在的所在,不久之后大概便要出发去东海,路途迢迢,不知何时能再相聚。
但哪怕前路再远,身后,总是有那么一些人等着他回家的。
临行之前,荆天明抬头,眼睛晶亮,
“大叔,我们还能再见的吧?”
盖聂轻轻一怔,看到这个一向没心没肺的孩子眼底的惶惑。他微微弯下了腰,拍了拍荆天明的肩膀,声音如温热泉水:
“会的,一定会再见的。”
直到最后的背影也没入了黑黝黝的山道,身后不出意料的环上来一具温暖的身躯,卫庄的头搭在盖聂肩膀上,和他一同注视着已经看不清人影的山路,两人都静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山风渐起,凉凉的吹起了两人的衣角,卫庄才牵了盖聂的手,慢慢走回院中。
山野寂静,林中微微风声,黑影淡淡,就像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们也该出去看看了,”卫庄轻声说道。
盖聂在一旁颔首。
“那第一处,师哥想去哪儿?”
盖聂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想......先去江南看看。”
看看从来没见过的婉约水乡,是不是真如人们所说的那样雅致和柔软。
卫庄也是一笑,眉目满是轻快。
“好,那就先去江南待一段时间,若是厌了,我们便去塞北,或者南海也不错......”
盖聂笑容淡淡,听着卫庄颇有兴致地规划他们日后的行程,目光柔和,偶尔点一点头,轻声说好,或者说些自己的意见。
风声絮絮,门外的灯笼发着抖,光也颤颤,山间雾起,带来秋日的湿意,木门在身后吱呀阖上,把冰凉和孤独关在了门外,屋中暖意融融,有低低的谈笑和絮语,混合着饭菜的香气,皂荚的香味,是平凡的,却又无比温暖的味道。
江湖日长,山中日短,他们行过了很长的路才走到了如今,日后山长路远,他们还有许多许多的路要一同走下去。
从前都是孤注一掷用性命做赌注的人,过去漂泊江湖,没有担心也没有牵挂,但有时候看着手中的剑,难免也会想起那个曾经并肩但如今已是殊途的身影。
风一行过,倏忽间便是数十载的年华,行走在尘世江湖的人满身风霜,看着这一代一代的兴亡、更迭,看着手中的命运和身边的朋友像是落在指缝间的流沙,恍然的瞬间,才发现什么都留不住。
这世间的事,行走轮回自有它的命数,凡人能插手改变的,也许就只有那么一点微末的细枝。
活到这个年纪,虽然并不是很长久,但他们也看明白了许多事。
不留遗憾,也不必强求。
明月照千里,抱灯归故人。
如此种种,已是人间至幸。
在风雪漫漫的前路,在兵戈铁马的流离乱世,他们都不再是孤身一人,从此寒夜长明灯,千远万远,路途迢迢,都有了归家的路。
便如此夜,共此烛光。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