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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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韩子墨原以这一番理论把两个女生说服了。
可是童书雨望向他笑的那一瞬间，他知道并没有。
“那我现在所有的凉亭是八角形的，这又做何解释呢？”童书雨问道。
“这种八角形的基座在中国传统建筑中，其实以塔的形式出现的是最多，当然凉亭也不少。它是特殊形成的一种形式。中国人讲究阴阳对立统一的宇宙观，数字因此被赋予了哲学和宗教的意义。数字有偶有奇，曰阴曰阳。天数为奇数，为阳数、生数。地数为偶数，为阴数，成数。”
“天在上，是圆的，向高处发展要用天奇数；地在下，是方的，平面展开是要用地偶数。中国人这种对数的讲究，注定塔身立体与平面奇偶对应。踏遍中华大地，这种对应关系无处不在，比如：永厅寺塔，大雁塔，苏州的虎丘塔。所以我猜，贝老的本意是暗示这里是有一座塔。”韩子墨一脸正色的说道。
因为这个理论太奇特了，对面两个女生完全一副完全蒙了的表情。
其实，韩子墨也被自己这一鼓作气的理论吓了一跳。他如果不是情急之下，不会这么脱口而出的。
不过，事后想想，也许是最纯粹的直觉是最准确的。
过了好几分钟，大家这才相互笑笑，缓解了尴尬。
“时间不早了，我们继续逛逛吧！”韩子墨露出少有的笑容一脸释然的表情说道。
“好的。”两个女生应道。
进入新馆西部的主展厅内，走到尽头，就听到淙淙的水声。走近一看，原来贝老设计的水幕墙和荷花池。水在苏州文化中占有重要的位置，水幕墙巧妙设计成室内人工“瀑布”的形式。
沿着横向或斜向凸起的黑石墙面，翻卷出几何造型的条条白色水花，带来的赏心悦目和大自然的音色之美。而水中的一池荷花的美色走近后映入眼帘。
看边上的指示，荷花池上方有一个悬壁楼梯可以到达地下室。
三个人正准备走下去，韩子墨的电话响了。
童书雨明白，通行证上真正的主人要来了。
果然，韩子墨接完电话说道：“通行证上的同学已经赶过来了，这会儿正在吃早饭，我们慢慢走到出口吧！”
两位女生点了点头。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分离的时候，童书雨的眼中有了依依不舍。
韩子墨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他不是个喜欢伤感的人。作为未来建筑师，他最需要的情感是冷静。
他只能抱歉的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手放在半空中，他又放了下来。
他轻声对童书雨说道：“我觉得你似乎对几何体设计学很感兴趣。建议你去看一下柏拉图的《泰迈欧篇》里的创世纪过程中有对完美的几何形的论述。虽然后期文艺复兴时期带有乐比和黄金比的建筑线构，再到柯布的模度。西方建筑学在形式基础和形式意义上总跟几何神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到了现代，两者已基本分开，但它们依然有很深的渊源。”
韩子墨顿了一下，又说道：“说这么专业的内容，不知你听明白了吗？我只是建议，你不是这个专业的，不用强求。”
说罢，转头就走了。
坐在火车上的两位女生一改来时的激动，安静地想着各自的心事。
而此时在苏州博物馆内的韩子墨却想着另一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
五年后，韩子墨在哥伦比亚大学硕博连读的课程已顺利结束。他心里正斟酌着是回国还是留在美国的建筑事物所里继续工作。
六月的夜里，天气开始变得闷热，韩子墨习惯晚睡。他躺下才刚刚有点睡意，结果电话响了，他只能坐了起来。
“妈的！”他不由的抱怨了一声。
接通电话的那一瞬间，他一下子清醒了。电话那头是母亲打来的。
他知道，一定是有事情发生。如果不是，母亲不会那么晚打电话过来的。
果然，母亲在确定是他后，电话那头传来轻声的抽泣声。他着急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沈叔叔被人杀害了。你父亲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现在被当成最大嫌疑人，拘留起来了。你快回来。”
“好，我马上回。”
韩子墨挂上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订购机票。
到了第二天下午四点，他已经坐上纽约直飞北京的航班。等他回到南京的家中，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了。
一进门，母亲便迎了过来，抱住了他痛哭起来。
他安抚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平静下来。
“沈叔叔你是知道的，是你爸爸多年的好朋友。最近，他可能是得了一个宝贝，说是想报名参加北京保利公司秋季的拍卖。于是在24日星期五的晚上，把你爸叫出去吃了顿饭。顺便晚上去他家帮他给那个宝贝掌掌眼。你沈姨正好那天晚上回自己娘家了。听说是她妈妈最近生病了，她抽空回去住一晚上，看一下老人，结果……”母亲说到这里哭了起来。
“结果怎么了？”韩子墨有些着急地问道。
“结果你沈叔叔当天夜里被人杀害了，沈姨早上回家后发现的。现场喝过茶的杯子就只有你爸的指纹。你爸被当成最大的嫌疑犯被带走了。”母亲说到这里，大哭了起来。
“单凭指纹就认定是我爸，那有点说不通。那现场还有没有特别的地方？”韩子墨问道。
“有”母亲望向他，眼睛流露出一丝恐怖：“你沈叔叔死的时候，并不是躺在地上，而是身体靠在墙上，双腿盘坐，两只手摆成象征入定的禅定印。你想想，这个姿势也太奇怪，一般的人怎么会懂这些，所以，你爸爸这个职业更是被怀疑的对象。”
韩子墨听到这里，只能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窗外，午后的天空如被墨色染过，马上就要下一场大雨了。
其实警察怀疑韩子墨的父亲也是合理的，因为他就在南京古代建筑保护研究所上班。而他的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古玩鉴定专家。
中国近些年整体经济都在飞速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富了起来。而在这些先富起来的人中，很多人都开始投资到古玩收藏，所谓“盛世收藏，乱世黄金”就是这个道理。尤其是2003年10月央视推出了《鉴宝》，那更是掀起了全民收藏的热潮。
而在韩子墨家中，那更是感受深刻到这一点。
原来名不经传的老爸，现在经常被各种富商请去做鉴定。还有一些古玩网和电视的节目组也慕名找了过来，请韩建国去当专家，而沈叔叔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他是南京市低调的一个私人收藏家，正式的身份却是南京市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他还经常参与例如北京保利的春、秋季之类的拍卖活动。只是购买时，他从不现场出手，都以通过电话委托的形式，所以很少有人知道。
他与韩建国私交很深，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因为必要的时候，他还是需要韩建国替他把把关掌掌眼。所以，两个人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
韩子墨想了一下，转头望向母亲：“沈叔叔叫爸去他家，到底是替他看什么东西？”
“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看一尊佛像。”母亲目光有些迷茫地说道：“你爸看完，回来都十二点多了，看上去还很兴奋，但是没有多说关于这尊佛像的事情。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估计这尊佛像的价格还是比较高。”
“那现场的照片有没有？”韩子墨问道。
“没有，只有警察和一家《法制日报》的记者进去照了。其他人都没有。”母亲肯定说道。
“好，我知道。我相信这件事不是父亲做的，案件会查的水落石出的。”韩子墨宽慰母亲道。
来到这家报社已经大半年了，童书雨已经冲动的好几次想辞职。
大学毕业已经一年多了，她一直后悔着当初没有考研。但是想到父母亲挣钱供她过于辛苦，她也只能选择放弃。
于是，她只能和中国千万毕业生大军一起，拼了命的找工作。
她没有回老家，就在长江三角洲这一带兜兜转转。她原以为自己怎么说也是一个名牌学校毕业生，结果现实真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新闻这种专业出来找工作，男生明显优于女生。因为这项工作说到底是件需要体力和耐力的工作，很多女生都受不了最后转行做文案了。
童书雨还不想放弃自己的专业。换了好几次工作后，她终于在南京这家《法制日报》算是定住了脚。
这家报社听起来名字似乎好响亮《法制日报》，但其实就是很小众的一个报纸。一般的老百姓谁没事儿买份《法制日报》来看，所以，发行量一直跟不上。如果不是行政机关的需要，估计早就倒闭了。
所以，在这样的单位，你就要一个人当两个人来使。
就比如前天那个凶杀案，童书雨既是记者现场进行了采访，又兼任摄影师拍摄了现场照片。
我的天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拍完照片这都第三天，童书雨还是没有什么胃口。她现在闻到腥味的东西就想吐。早上对面的王林就抽空剥了个鸡蛋，她闻到味道后直想吐。弄得一屋子的人眼神怪怪的望向她。
她只能马上跑到楼下买了包卫生巾，大模大样的拿着，在办公室转了一大圈，坐了下来。
这会儿已经快下班，她想了半天，决定去楼下的咖啡屋吃点芒果沙冰，外加一块蛋糕……这才不负她大好的年华。
突然，桌前的电话响了，她接了起来。
电话里有个温婉的声音问道：“是童书雨吗？楼下有人找。”
“好，我马上去。”
挂上电话，童书雨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走下了楼。
还没有走到前台，前台的接待生就给她使了个眼色。
她停住了脚步，望向大厅的接待处。
沙发上只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只看一眼，童书雨就确定，这个人她不熟。不熟的人找上门来，那更是要小心。
童书雨立马挺胸抬头，脸上端起来职业的笑容，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轻声问道：“先生，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对面的男人没有马上回答问题，反而盯着童书雨端详了起来。
她被盯得有些恼火，便仰起头，斜眼望了过去。
男人笑了起来。
看到这个似曾相识的笑容，童书雨一下子愣住了神。
她皱起了头，试探地问道：“你是韩子墨？苏州博物馆里和我们在一起的韩子墨？”
“是，我是！”
“太好了，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里来的？”童书雨又惊又喜地问道。
也许是这一声询问声音有些大，连前台的接待生都望了过来。童书雨只能孩子气的吐了吐舌头，抱歉的笑了一下。
“上次一别，我们已经五年没见了，童书雨。”韩子墨的目光望向了她。
童书雨的心突然跳好快，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
她有点羞涩地问道：“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韩子墨这会儿倒有点抱歉的低下头：“其实我一直不知道，只是刚才前台给你打电话，被我听到了。”
童书雨听完这话，就像被冷水浇过了一样，立马清醒了。
她收敛起惊喜的表情，问道：“那请问韩子墨师兄，您到我这儿有什么事儿吗？”
其实这会儿韩子墨的内心很纠结。
苏州博物馆里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女生，竟然就是沈叔叔案件中唯一进去采访拍照的女记者，缘份这东西真是奇妙。
眼前的她和那个时候比变漂亮了，满额头的青春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洁、白皙的额头；原来那头可笑的短发，现在已经长成长发，此时，被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辫；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如此的清亮，并没有被这个世俗所沾染。
而她瞬息间情绪的变化，韩子墨马上也感觉到了。
虽然为难，但他必须马上开口。
“我来那就不绕圈子了。我想请你帮一个忙，前天你去拍摄的案发现场，是我父亲的一位老朋友。而我父亲现在是被当成第一嫌疑人已经拘押了起来。所以，我想请你帮忙，提供现场的照片。我想自己先寻找一下线索。”韩子墨表情凝重慢慢说道。
对面的童书雨听完了这段话，脸上的表情定住了。
“我知道这件事让你为难了，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警方现在对这起案件毫无头绪。现场留下的所有证据都指向父亲，所以，希望你……”韩子墨望向童书雨。
“好吧，快下班了。你到马路对面的清风咖啡屋等一下我。”童书雨说道。
“你这么痛快答应我，你不怕……”韩子墨这会儿倒替童书雨担心起来。
“不怕，因为我相信伯父是清白的。”童书雨轻快地说道。
“为什么？”韩子墨问道。
“因为家教。骨子里那种善良是骗不了人的。”童书雨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撂下了这句话。
……
韩子墨坐在咖啡屋，望向窗外，长叹了一口气。
回家后的第一个下午，他真的太忙了。
时差还没有倒过来，他便去了趟警局，见到了父亲。
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头发白得厉害。
父子两个人单独的说了一会儿话。
父亲告诉他了一个重要线索，那晚上沈叔叔给他看的并不是佛像，而且一尊铜鎏金罗汉像。
“罗汉像”韩子墨有点诧异问道。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他盘腿坐定，双手仰放下腹前，右手置于左手上，两拇指的指端相接，这是典型的禅定印。这一手印表示禅思，使内心安定之意。据说释迦佛在菩提树下禅思入定修习成道时就是采用这种姿势。而在这密教中，这种手印是胎藏界大日如来所用，称为‘法界定印’，所以这尊罗汉像的来历定是不平凡。”韩国建叹惜道。
“那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韩子墨问道。
“罗汉像是原封造像，底部还刻着有字。字是铸阳文刻着：大宗政和三年造，国相蔡京监制。最奇的是这十二个字刻在一个八角形内，旁边还刻了一个小一点的八角形，里面还刻着一个‘律’字。”韩国建一字一顿的说道。
“蔡京！难道是北宋奸相蔡京？”韩子墨有些诧异的问道。
“正是他。当然，看到这些都不奇怪。蔡京位居国相出钱铸一个铜鎏金的罗汉像，这也是很稀松平常之事。奇怪的是你沈叔叔！铜像这样的东西一般来说左右翻转来看是很正常的，他这次却让我小心又小心。我猜他可能已经知道佛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所以让我小心。”韩国建慢慢回忆道。
“那如果有东西，可能会是什么？”韩子墨问道。
“如果有东西，这也不好判定，但是如果让我猜的话……”韩国建压低声音说道：“有可能是舍利子。”
“啊！”韩子墨心一动，抓住父亲的手说道：“对啊，如果是有舍利子，这个解释就是很合理的。沈叔叔这件罗汉像来历不明，里面有被众僧人贡拜的舍利子，被人追杀，所以死的时候还被人摆成罗汉像的姿势以示警告。老爸，你可以把你知道的告诉警方啊！”
“没用的，我已经说了，但是关键罗汉像不见了。你沈姨又不知道这件事，现场没留下什么特别的线索，说了也是白说。”韩国建自嘲着摇摇头。
父子俩的谈话就进行了这十分钟。
韩子墨有些沮丧的准备走，却被一名工作人员叫住了，他把韩子墨带到了一间办公室。
一进门，韩子墨就注意到了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中年男人，他长得浓眉大眼，气宇轩昂。一看到韩子墨走进来就站了起来，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负责你父亲案件的刑侦一队的队长，我姓罗，你可以叫我老罗。”
韩子墨伸出右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罗队长有力得摇了几下，两个人的手才松开。
韩子墨坐下，望向老罗。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答案。因为目的相同，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而后，两个人都顺势低下了头，嘴角扬起了笑意。
窗外，雨下得正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