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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卷宗 “你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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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美洲那边通过了并案调查的申请,“四零三”案件的卷宗也随即发送回国内。
徐局这次把俩人叫住,就是为了玫瑰谋杀案的调查一事。卷宗是保密文件,浏览范围有所限定,不允许随意公开,许烬和苏河被留了一个多钟头,在会议室内把卷宗吃了个透。
和徐局告了别,俩人一前一后走出警局。
从看完卷宗开始,许烬就阴沉着脸没再开过口,他大步迈在苏河前边,也不等人,自顾自的往前走。
苏河蹙着眉头,一时不知道他在闹什么驴脾气,也懒得管,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准备滴滴回家。
一道阴影倏地盖在她手机屏幕上方。
“苏河。”许烬嗓音暗哑,喉头滚动,胸腔里憋着股火气,看她无所谓的模样更觉得憋的很。
苏河头都没抬:“嗯。”
警厅门口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穿着浅蓝色制服的警员穿梭而过,路过许烬都自觉打个招呼,而后不动声色的盯着他身旁的女人多看上两眼。
苏河腻了这种眼神,拐了步子往十字路口走,许烬一把抓过她手腕,指节顶在腕骨使了劲的捏着,径直将人拽着向警厅东面的小树林里走。
“松手。”他力气用的大,松开时手腕染上一圈红色印痕,苏河拂上揉了两圈,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比以往好像更冷几分:“许烬,你有病?”
东侧小树林里有个长亭,树荫斑驳,密密丛丛的将两人围在环形台阶里。长亭里灯光幽暗,不时有树叶随风飘散而去,许烬站在她跟前不足一米处,居高临下的往下看。
苏河不喜欢这种压迫感。
气氛僵持在树叶刮落的沙沙声响中,许烬先开了口:“苏河,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许光耀会是‘凶手’。”
她神色僵住,迟疑半晌,没说话。
美洲“四零三”案件的卷宗里,几乎有一个和许光耀一模一样人设的“凶手”。他符合警方对犯罪分子的全部侧写条件,一早以嫌疑人的身份出现在咖啡馆案件中,而后逐步露出蛛丝马迹,杀人动机、时间、证据都被一一挑明。
可警方追查到他家中时,他已经自行上吊,了却残生。
说是一宗悬案,也是悬在如此,件件桩桩都指明他就是凶手,似乎毫无顾忌,连他上吊都成了畏罪自杀,真相无处可寻。
只有安德森教授孤注一掷提出了“傀儡”疑点,质疑案件背后存在层层操作,“四零三”才得以重启调查,背后的细微疑点才有机会逐步露出水面。
许光耀的存在,几乎和美洲“四零三”案件里的替罪羔羊一模一样,如果苏河一开始就看到过卷宗的话,她没有第一时间向上报备,而是放许光耀审讯后回家。
……
许烬不想往下想,或者说,他不敢往下想。
时间几乎静止在细碎树荫中,他不知道盯着苏河忘了多久,才听到她说出一句“是”。
她说是。
她明知许光耀的结局会和“四零三”案件里的替罪羊一样,她却说是。
她分明知道。
许烬舌尖顶住上颚,狠狠往上拱,他左手握成拳抵在长亭的石柱上,发了狠的往里摁。
“许烬,”苏河嗓音沙哑,眼眸里流淌着细碎的月光,“我没想让他死。”
她承认了?
许烬轻呵了一声,红着眼盯她。
她承认了。
他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将她拽起抵在石柱前,一手掠过她发梢,攥起拳发了狠的抵在她耳后的墙上,声音里带着隐忍的怒意:“那你想干什么,苏河?你明知道他被放出去就会被人杀死,你想用他引那个人出来?是不是?”
苏河垂下眼睑看他眼睛,陷入沉默。
苏河承认,她确实有过这种念头,但是不一样。
“许烬,”她向前迈了一步,几乎和他脚尖对脚尖,细白的手指拽住了许烬大衣外缘,“你相信我吗?”
许烬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操,这么狗逼的问题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警察生涯里。
他开口回答,嗓音里的颤动微不可测:“我相信事实。”
她盯着许烬黑眸看了许久,后退一步挨到墙边,从裤子口袋里夹出烟盒,熟稔的抽出一根点燃咬在嘴边。
“行。”苏河下巴微抬,一口雾气全数喷到他脖颈,“相信事实是吧,我给你解释。”
“监控里落下的第十四个小女孩,查到了吧。”
“嗯,”许烬回答,“十三中毕业班学生,确实是走错地儿了,有证人和不在场证明。”
苏河沉下头笑了笑,眼神昏暗不明:“就那同桌证人?说他们约好在隔壁西餐厅聚餐,女孩走错了的那个?”
许烬点头,苏河笑意更欢,带着十足的嘲讽气息。
“因为年龄小,人证和不在场证明都在,又和这件事没什么瓜葛,就没继续往下查了?”苏河拽着他大衣领子猛向前,眼神对上他的,带着点不屑,“许队,你们警队就这么点能耐?”
她很讨厌压迫感,讨厌别人质疑的眼神,讨厌自以为是的人。
苏河几乎没给许烬反驳的机会,松了领子,继续旁若无人的吞吐烟雾:“从女孩身上当然挖不到什么,但你如果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她看那同桌的眼神,袖子底下的淤青——她是被威胁了。”
“收到邀请的是女孩的同桌,她是白羽希对家的大粉头子,家里有权有势,无所顾忌。日料店爆料的事就是她捅出来的,收到邀请去饭店的也是她,只不过她临时有事,差遣了那个女孩替她去。”
“你们调查方向总局限在现有的证据里,但现场之外没发生的事情反而更重要。你们有没有考虑过,那么多狗仔和营销号大V,为什么就只选了这十三个?为什么已经进入案发现场的女孩会被人临时叫走?就只是凑巧了意外?”
许烬陷入沉默,他们遵循传统刑侦方式,用证据和现场的蛛丝马迹来破案,稳妥且有效。
但确实也像苏河说的,忽略了被隐藏在案件背后的另一面。
苏河:“因为它不想滥杀无辜,在它的世界法则中有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所以它及时的将小女孩带离现场,选人时刻意避开了有子女、或者单身家庭的人选,你再看看’四零三‘案件——三十四个人,有老有少,没有任何刻意的回避或保护,除了它本来想杀的人之外,所有意外进入咖啡厅的客人和店员都死了。”
“许烬,这两起案子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做的,这是模仿案,凶手根本不会杀许光耀。”她话毕,烟头也刚巧烧到指尖,冒着燎燎光点。
秋风吹散云雾,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长亭似乎都跟着沉默了许久,直到海枯石烂,苔藓环绕,青石板腐朽成斑。
许烬松了手,绕过她身前,脸色依然僵着,语气却沉了下去,脱下外衣搭在她肩上:“所以,你在赌,凶手不会杀许光耀。”
苏河没接他衣裳,神色淡然:“我赌对了。许光耀的死只是个意外。”
许烬哑着嗓子:“可是,苏河。”
“你赌的是一条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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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卫泽岩都察觉到许烬和苏河不对劲。
工作日清晨,整个一队为了许光耀案子都忙的团团转,这俩人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用臂肘拄了拄许烬小腹:“你俩吵架了?”
许烬眼都没抬:“少多管闲事,忙你的去。”
得,那得是吵翻了。
……
从许光耀家中一共提取到三组指纹及毛发,分别是儿子许艾林,邻居王彪,和前女友李倩倩。
许艾林是许光耀和前妻的儿子,长得瘦瘦高高,面颊白皙泛着潮红,说话时声音低低的,含胸垂首,腼腆的不敢和人对视。
案发当晚,他住在夜校同学林迪家,俩人关系不错,许艾林经常去他家一起打游戏。他也是第二天下午在林迪家打完电动出来,才发现家里出了事,听见邻居说是许光耀死了。
苏河罕见的没跟在许烬后面,她支了张椅子坐在审讯室外,隔着单向镜看许烬同许艾林问话。
许烬:“你和你父亲关系怎么样?”
许艾林搅着手,抬起头来看了许烬一眼,又匆匆地低下:“挺、挺好的。”
他性格太过腼腆,几个字几个字的吐句子,审讯室里几乎出现了诡异的一问一答。
“你母亲呢?”
“在我很小就跑、跑了。”
“你恨她吗?”
“没见过,不恨。”
“案发当晚你在同学家?”
“嗯。”
“去做了点什么?”
“打电动。”
“许光耀有什么仇人吗?”
“挺多的。”
“你见过李倩倩吗?”
“见过。”
……
一问一答,跟演相声似的。审讯室里的年轻警员都看累了,捂着嘴连打了几个哈欠。
许烬也不嫌费劲,一连串的问了五六十个问题,直到问“他打过你吗”的时候,许艾林脸上总算有了些触动。
大刘小刘在邻里询问的时候就听说了,许光耀脾气暴躁,又爱酗酒,喝多了拿着什么都敢往人身上打。
一开始听见许艾林惨叫的时候,邻里几个还会跟着劝说,后来见识多了,觉得孩子也大了,不该他们管的事情也管不了。
苏河垂下眼看他腰腹,仿佛能隔着几层厚厚的面料直抵肌理,看见许艾林身上的伤疤似的。
“打过。”许艾林低下头,身子蜷的更甚,甚至忍不住微微颤抖。“但、但我没想到他会死。”
他似乎被触动了什么,低着眉眼抽泣,面颊上攀附起一串泪滴:“我、我不恨他,虽然、打、打我,呜。”许艾林擦了擦眼泪,“可是我怎么办,我才十七岁,他死了,我、我以后怎么办……”
许烬低声,示意年轻警官安抚情绪,将许艾林带出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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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王彪,许光耀邻居,家就住在他出租屋东面。
王彪穿了件汗衫,大大方方坐在许烬对面,也没多寒暄:“是,我以前常去老许家,住得近嘛,他象棋也下的好,整个村都愿意跟他玩。”他顿了顿:“但是许光耀这人,脾气太臭了,没哪个人忍的了!”
许烬点点头:“听说你后来跟他吵了一架,闹翻了?”
“也不算闹翻吧,反正没来往了。”王彪左手拄在桌上,右手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回忆:“就他那人爱捣腾相机嘛,人尽皆知,我有次拿了他相机玩,结果扣错了盖,胶卷不小心掉出来了,他就翻脸要跟我急,我又道歉又赔礼的也没用。也不知道胶卷里什么照片神神秘秘的,之后就没联系了。”
胶卷,神神秘秘,对上号了。
许烬敲了敲桌子,最后问道:“你说案发当晚一晚上都在家和妻女呆着,有听见晚上许光耀家传出来什么声音吗?”
“声音?”王彪愣了一下,转而不屑的呵斥一声:“就他打人的声呗?没听见,我们一家老早就重修房子垒了隔音了,不然就他那打人的劲,儿子还没死,我们全家先给吵死了!”
苏河站在审讯室外,听见这话忍不住皱眉,望向许艾林的眼神温柔而琐碎。
她叫过来守着许艾林的年轻警察:“刘警官,你进去继续忙吧,这小孩我看着就行了。”
小刘感激地答应。
苏河接了杯热水,半蹲在许艾林面前,替他拉直卷皱的T恤衣角。一手抬起他的头,轻轻擦了擦男孩红肿的眼窝。
“许艾林,你才十七岁,未来还很长。”她拿起盛着热水的纸杯递到他手中,大手攥小手的握紧,一股暖流涌进许艾林浑身,他听见她温柔却笃定的对自己说:“你还会有很好、很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