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伽巴路斯的玫瑰》柍柍与桭

2、雨 还他妈小公

　　-第一章-

　　暴雨连轴转，没入清秋，怎么也下不完。

　　许烬拄着窗檐的大理石板 ，曲着指节一下一下敲在太阳穴上。烟瘾犯了，雨天总闷沉的人透不过气，真想来上几根清清脑子。

　　回过头，市局宣传部前两天新贴在门帘的红色横幅打在眼前——

　　“吸烟有害健康”。

　　真他妈扫兴。

　　他是真的讨厌下雨天。雨水就像一把罪恶的保护伞，簇拥着冲刷掉一切漆黑的罪证，在荒蛮下协同作案。

　　玻璃窗被喘息着烘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背后的车水马龙灯光四涌，都变得泛泛不清。许烬眺着窗外，这种天气大概就是“它”的保护伞吧，骄意纵横，颤抖着笑意躲藏在某张不知名的皮囊背后。

　　“它”或许已有家室，此时正围在木桌边与妻女津津乐道的享用晚餐？“它”会时而记起那些女孩子吗，以得意或怀恋的心态？“它”是否还在作案，只是再也没有留下斑点踪迹？“它 ”……

　　许烬落下情绪，径直越过红色条幅，拉开抽屉取了根烟点上。

　　而那些年轻鲜活的生命，却要永远为“它”陪葬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之下。

　　敲门声响起，许烬抬头应了句，随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中。卫泽岩推门而入，挑眉跟他打了声招呼。

　　“上周婚礼坠楼的结案报告，”他跟许烬十几年哥们了，熟得跟踩着一双aj长大的似的，也不打官话，扬着手在空气里挥了几下：“得，又抽烟了？横幅白给你挂了？”

　　“赶紧取走，看着碍眼。”许烬使了个眼色，后者熟稔地起身把门侧掩上，他拉开抽屉，点了根新的叼在嘴边。

　　卫泽岩也被勾起了瘾，麻溜地也跟着抽了一根：“就宣传部那个小吴呗，上个月徐局给你介绍的那个。人不是为你健康好，整个市局除了门面上就给你特制了个横幅挂眼前。”

　　他扯着嗓子嘲笑，许烬翻了个白眼。

　　“羡慕是吧？羡慕回头摘了给你当桌布使。”

　　“使不得使不得。”卫泽岩赶紧招手。毕竟人小女孩的心意，哪儿能随便就拿走呢。他倒也不是羡慕这横幅，什么时候能顺带着把许烬这张招小女孩喜欢的脸也取走就好了。

　　哎，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

　　他跨过腿坐在办公桌的弧形桌角上，挑眉打量。

　　许烬侧着腰窝在黑色的老板椅上，双腿交叠，长手长脚堪堪放在四角的空间里，一米八几的个子窝在两米多的办公桌里还显得有点儿拥挤。他黑色碎发乱糟糟的被人为立在额后，露出点儿冒青茬的美人尖，自带一股子雨水染湿过后的湿发感。五官端正，一双冒点儿情涩的桃花眼，鼻梁高挺，唇瓣薄淡，下颌骨勾出一股子英气，又勾人又禁欲。

　　靠，同样都是连着三四天通宵睡在办公室，怎么人家就是湿发感，他就得是不着边幅的头油呢？

　　卫泽岩盯着他，越想越生气。

　　“你他妈是不是没事干了，别盯着我，鸡皮疙瘩都给你看出来了。”许烬笑骂。

　　卫泽岩：“我这不是感叹上帝的鬼斧神工吗。”

　　“得了吧，说正事。”

　　“徐局刚才找你，你人没在。”卫泽岩摸着发尖往额后梳，湿发感没琢磨到，好像蹭了一首头油。

　　真他妈恶心，学不来学不来。

　　“让我告诉你，原话哈：一队这案子结的漂亮，三天破案，没浪费公共资源也没整出幺蛾子，得到了上级领导高度赞扬，整队放假三天。”

　　许烬：“三天？”

　　卫泽岩：“昂，就着周末呗，他那语气愣给我听出来放三年的感觉。”

　　话虽这么说，他俩倒也挺知足的。警察嘛，人民公仆，二十四小时都得是开机待业状态。前一阵正赶上九月开学，沪市又是外出务工基数大的中心城市，学生工人挤成一团，人口流动密度大，几乎天天都能接着案子。

　　没日没夜的轮班倒，真的是猪狗不如了。一松弛下来，就觉得歇几天都行。

　　让回家洗个澡就行。

　　俩人飘飘然的各自开小灶，思绪晃晃悠悠地在暴雨天里弥漫开来。

　　“你刚是不是，想到那个雨夜杀人狂了？”卫泽岩瞟了眼窗外。

　　那是许烬警校毕业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那时候徐局还是老徐，堪称沪市西城区第一快手——破案快的快。他就成天跟在老徐身后，一面跟着学习，一面也指望着碰上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案子。

　　新人嘛，总想着长长威风，更何况许烬。

　　臭屁得要死又真的艺高人胆大——两年修完侦查学全部课程，跟着破了个警校双项纪录，陪着李瑾教授出国访寻顺便抓了个连环爆炸案凶手，人也真是有恃宠而骄的资本。

　　结果被分配到市公安局后，还得打回炉子重新做人，跟着老徐一切从“基层”做起。

　　雨夜杀人案是他经手的第一个案子。

　　也是足够把他钉在愧疚的耻辱柱上一辈子的命案。

　　凶手手段残忍，毫无人性，专挑雨夜天绑架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奸杀并剖出心脏，绑在十字柱上直至烧成焦尸，抛到荒野。

　　火焰燃尽了一切可询唤的罪证，连同洋溢着一切活力与生命的美丽面容，也一并被炽热融为焦物。暴雨则顺从地沦为帮凶，协同罪恶的灵魂洗刷近荒芜。

　　许烬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大概是最近几天都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缘故，哑着嗓子嗯了一句。

　　他在暴雨夜里总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一闭眼，脑子里就涌出那受害的七个女孩儿，捂着胸口和他说，好疼。

　　尸检显示，死者在生前，是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被剖出了心脏。

　　也就是，活生生的。

　　算了，今晚也别想睡了。许烬灭了烟，伸手捞起沙发上的黑色风衣挂在肩上，拍了拍卫泽岩肩膀：“卫公公，赶紧的把放假的喜事吩咐下去吧。”

　　“去你的。”卫泽岩也懒得跟他计较，就这一张破嘴，他也早就承受得来了：“整个办公室就你不知道了，这不大家伙都等着许队迈出这人类的一小步呢吗。”

　　许烬听懂了，合着都等着他做出放假的典范呢。

　　“得，我这就撤，”他推开门，四下的弟兄们眼神放了光的盯着他瞧。许烬这人说话有点浑，但办案做事却是实打实的靠谱且利索，不然也不至于二十多岁就当上市局队长，底下跟着他的队友们也是打心眼里服他。

　　他含着笑挥挥手：“别装蒜了，赶紧收拾东西撤。”

　　“谢谢队长！”

　　“爱你许队么么哒！”

　　许烬闹着玩的笑骂道：“滚犊子。”回头思索了几秒，觉得为人领导要起典范作用，又兴致的含着笑：“么么哒。”

　　办公室内静了一刹，而后轰然涌动。年轻的小伙子们捂着腰，边笑边呕了一声，提着背包匆匆离开。

　　真他妈的不给面。

　　旁边卫泽岩笑得岔了气。

　　许烬：“你再笑，自己走回家吧。”

　　“别啊许哥，爹，许爹，我错了。”他捂着肚子追上去，“我这不还有个大好消息要跟你分享吗。”

　　“？”

　　卫泽岩：“下周一，局里调来一犯罪心理学顾问，专门调到一组，奖励咱的。“

　　“？”

　　确定，不是，过来，祸祸一组的？

　　他打了个寒颤，对上回省厅调来的法医顾问还心有余悸——整个就一警厅霸总，不知道哪位领导亲戚，顶着个本科学位证就敢自称顾问。屁事不问，大家伙也懒得得罪，要不是最后徐局扛着压力给调到另一个厅去，估计林望川就真拿着法医的一套家伙给他捅了。

　　真的怕了。

　　卫泽岩嘿嘿一笑：“女的！”

　　许烬：“……”

　　他披上风衣，甩头大跨步离开。

　　卫泽岩愣在原地，边追边扯着嗓子喊：“许爹，下周一记得去接啊，徐局特意把小公主交代给你的，我们的门面啊——”

　　许烬噤声。

　　还他妈小公主，别是个小姑奶奶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