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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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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几十斤的书以0.76的价格卖了二十多块钱,那三轮车上还有素描的画纸,一叠一叠都是青春,而青春只值5毛钱一斤。
客厅的桌上留着张绿色的饭卡,里面还有8块钱,周夏记得离校最后一天的那个中午,食堂里挤满了高三的学生,和同伴点了最贵的菜要把饭卡的钱花光。
他花了四十块钱买了一个银色铝皮的行李箱,不多的衬衫和衣裤已经叠好,没想到军训的技能也有一天会再用上。
学校的群里老师发来高考试卷的答案,让他们自行估分,周夏强迫自己拿出卷子。
“不要放弃……不要忘记初衷,周夏。”
他在微弱的台灯光下对答案,还没巴掌大的手机屏幕上印着的是他的未来。
0.38毫米的红笔大约是太细,他用力打叉扣分的动作划破了卷子。数学、地理、英语、政治、历史、语文,如今他才感受到什么叫从前的经历化成了巴掌扇到自己脸上,这因和果咬碎牙也要自己和血吞。
“城里和乡下有什么区别——乡下天上的星星亮,城里的灯火亮。”
他一抬头,这个城里的天不是黑色的幕布里透出熟悉的白色星星点点,而是紫红色的,那些高楼大厦的灯掩盖了星光,就好像13年的那个春节的烟火炸亮天空后忘记褪去燃料一样。
他想起那个被自己吓到的女孩,露出些淡淡的笑。
舅舅和舅妈回来以后,祝了周夏高考考完解放了,可对他成绩和填报志愿只字不提,大约是不敢提,不能有期待。
周夏这才意识到他早已经一脚踏入成年人独立的世界了,原来从那么小就自己学习、查成绩为吃饭生活操心,面对填报志愿时,他才后知后觉的萌起正常孩子退缩的想法,想有人,想有父母坐在他的两边看着电脑一起商量填报什么学校。
他最后收拾起文具来,不管分数是多少,他就要离开了,去一所大专或者三本,又或者去一座陌生的城市打拼。
家校本里掉出一张塑封的照片,比周夏手量一丈还长,是他们班的毕业照。
往年,每次春游秋游在景点拍照都是糊的不行,那次拍毕业照,有一个四层的大架子,男生站后两排,女主在前面,摄影师端着特别长的镜头,让他们不要眨眼。
这回的照片,连某同学脸上吃辣的爆痘都p掉了,所有人都帅的不成样子。
蝉鸣在某一天早上忽然响了起来,这就代表入夏了,过了半个多月他们回学校拿了毕业证,高一高二也放了暑假,放学后班里提议要去吃毕业散伙饭,周夏怀着份说不清的感情。
小弟里有不爱学习的,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如今能顺利完成高中学业已经很难得,可是他本来应该如此吗?
是什么时候突然从童年的abcd加减乘除学到了欧姆定律和线性代数,他曾经不以为意的简单课程忽然一瞬带走了他的青春和未来。
出成绩那天,很多人的电脑卡的不行,省状元和学校第一大概现在会接到班主任的庆祝电话,或者出考场的时候接到双一流大学的邀请,他像三年前一样,在网吧等待网页加载,这次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等了一分多钟,紧张的心情变得焦躁,周夏另开网页去玩了4399小游戏,再转回来,他看见三百多分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了。
他好好的买菜,买了舅舅舅妈最爱吃的,这个晚上他的心情无比平和,尘埃落定的结果他早有预见。
他不再为手指沾上猪油洗不干净而烦恼,不为夕阳落尽而期待家人回来夸赞他做了饭。
周夏在晚饭的餐桌上好好的跟舅舅舅妈说了以后的打算,好好的告了别。
谁都有局限,这是他花了最珍贵的三年时光感悟到的,他不会去怪舅舅不为他找蒋绍要一个公平,不会怪那个记者去扒他的大头照,也不怪自己少年时期不懂校园暴力的伤害,不好好学习。
第二天清晨周夏坐公交来到火车站,他的兜里揣着二百块钱,站台播报着火车信息,T大的城市真的与周夏很有缘,三十五分钟以后G7023就要到站,他排队买了票,穿过汹涌人潮,有买福利彩票的,有卖数据线充电器的,有端着泡面的农民工,有背着尿素袋做包的阿姨。
在检票的时候前面的大哥抽着烟,往后一瞥看见周夏盯着他。
“怎么的小伙子,你也想来一根。”
周夏不悦地抿起嘴角,他只是想说他的身后有一位孕妇已经咳了好几声了。
那大哥自来熟,从内兜里掏出烟盒,拿一根烟别在周夏耳边。
“呵呵,小伙子,我们工地都是这样的,没手抽就夹在耳朵上,别人给你烟是跟你交朋友呢!”
等检票到了那大哥,他手上的烟正正好抽完,丢到脚下一踩,踢进火车轨道下。
火车窗外景色快速退去,太阳照破了仅剩的朦胧晨雾,他一路向靠近海的东边,路过这个城市的丘陵和自然保护区,再抛之脑后,进入那个城市的平原。
周夏下了火车,三个出口他走了北边,拉黑车的司机等在那里,每路过一个人就围上去问有没有人接,要不要送。
有的是出租车有的是电瓶车有的是摩托,周夏知道出租车宰的最狠,计程的报价不按市场价来,随便跑跑就几百块。
他坐上公交车,这个陌生的城市外来人口很多,本地人讨厌他们的大嗓门,大多数人都是租房打工,赚满回乡后建一座大房子。
“周夏,你来是干什么呢?”他问了问自己,没有得到答案。
坐公交车的第十三站是T大,他路过一家教育机构,在收老师,他上下打量自己外表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您好,是要找托班还是家教老师吗?”
“我想应聘。”
“啊,那请问您现在是有空兼职吗?”
“对……我可以全职。”
“我们这边工作时间是周一到周五四点半到八点,周六周日全天。您都有时间是吗?”
“嗯对。”
“那您的大学学业方面不会耽误吗?”
“啊……”周夏哑然了,他笑笑说:“打扰您了。”
他路过一家便利店,在招收银员,他最后走到T大校园门口,那么大一块石头雕刻了学校的名字,用红色描绘,十米的校门开了侧门,在旁有保安亭也有学生不停走出。
他敲了敲保安亭蓝贴膜色的窗户。
“干什么?要参观带着身份证进来拍个照。”
“不……你好,我想问T大还收保安吗?”
“什么保安?”那大叔皱起眉头,扫视了周夏一通,“年轻人不好好读书来当保安?来我这瞎闹什么!”
嘭的一声关上了窗户,里面的人展了展报纸,咒骂几句,敲着二郎腿继续看了。
周夏在学校的对面商业街找到一家正在装修的清吧,老板娘是个很时髦的年轻女人,耳环是金色的。
周夏还拎着他的银色行李箱,他问:“老板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收酒保吗?”
老板娘对周夏这张脸尤其满意,坐在角落的一桌女人窃窃私语,调笑周夏的身段。
老板娘从员工休息区拿出订制的西装马甲,让周夏穿起来看看。
周夏看着搭在手上一件内衬一件马甲和西装裤,没去后面的房间,他在吧台前脱下短袖,穿上白色的内衬,把小马甲的腰束的紧,系上黑色蝴蝶结领带。
“哎哟老婆子我都没脸看啦,小伙子身材真好。酒吧的生意就靠你当门面了啊!”
调酒师从后面房间走出来,是老板娘的朋友,近三十岁的样子留着点胡子。
调酒师叫谢奕,给周夏调了一杯金汤力。
“试试?”
“谢谢。”
谢奕问老板娘:“关蕾,我们这儿清吧可以没有兔女郎给我看,但总得有驻唱的吧?过两天就开业了。”
关老板娘一拍脑门:“哎呀我都忘了,真是一孕傻三年。”
周夏看老板娘拍了拍脑门,额头的疤似乎又烫了起来,他揉了揉。
天气越来越热,谢奕关上了酒吧的门,还有点彩灯没装好,先开起了空调。
关老板娘问:“小周啊,你会不会唱歌?”
“……会一点。”
“那太好了!”老板娘指着谢奕说:“这个五音不全,”指着姐妹说:“这个歌词记不得,这个不爱听歌,这个唱歌要人命。”
“来来来,小周你给我们唱一首……你会什么啊?”
“《红豆》?”
“我也喜欢这首,等我找找音乐啊……来你唱。”
周夏赶鸭子上架,没空酝酿唱得毫无感情,众人还觉得不错,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满意。
“哎哟,我这才想起来,有唱歌的没有乐手伴奏,总不能都靠手机放吧,太拉低我们酒吧的身价了。”
周夏一边担任驻唱,一边当端茶送酒的小二,关老板没有亏待他的工钱,得知周夏孤身一人还没有住处,老板娘大手一挥,让周夏住在店里,可以打地铺可以搬桌椅,第二天下午打扫干净就行。
酒吧都是天黑之后才有生意,谢奕不知道从哪里拐来三个小孩,学乐器的想搞乐队,离家出走叛逆的不行,住在underground。
这几个“小孩”刚成年。
四个叛逆小孩在酒吧唱过抒情歌,唱过摇滚,还想搞重金属的时候被谢奕揪起来打屁股了。
周夏在酒吧的这两年学到很多东西,比如摇滚的摩擦音和撕裂音怎么唱最省力不伤嗓子,毕竟他每天晚上都要唱几十首歌。
这两年他也见过很多人,有个男人每每喝龙舌兰醉倒至凌晨,喝到神志不清的时候才敢哭出声,怀念某个错过的挚爱。
天快亮的时候谢奕就会开始洗杯子整理酒具,时间一久周夏与这些员工都熟了,关老板娘早早喝醉的时候骂过前夫是个渣男,说自己开这间清吧要酒类零售许可证跑的有多烦。
明眼人也早看出来谢奕的那点小心思,都微笑静候这一对何时捅破那层纸。
15年的开学季,常D这座城市可惜没有梧桐栽满的街,不然这时已经飘满五角形的金黄落叶,周夏含着润喉糖,入秋最怕着凉和上火,嗓子一哑就大事不妙。
谢奕买了一大捧花,有向日葵和满天星,却插在了酒吧的各处花瓶里,吃瓜群众周夏还以为谢奕要送给关老板娘。
谢奕留下一朵红玫瑰花,开始调酒,周夏猫腰溜过祈祷谢大调酒师不要让他试酒,每回创新都是黑暗料理。
关老板娘回到店里,天快暗了也快开张了,谢奕让她尝尝新作,粉红色带闪的鸡尾酒里放着冰球,关蕾第一口只敢喝了一点点。
“还不错。”
谢奕让她喝完。
酒杯见底。
“……”
“我戒指呢?”
关蕾愣住:“什么戒指?”
此刻还没有顾客,酒吧里只有三个人。
谢奕欠欠地笑了起来,伸出手到关蕾面前,摊开的掌心有一颗钻戒。
“你他妈!真是吓死我了!”关蕾的眼睛有点红。
这一天,周夏没有唱歌,键盘手弹《梦中的婚礼》,还是带着架子鼓和吉他的摇滚改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