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君心似我心》仪歌

70、尾声

　　十月初的深秋时节，大槐树已经完全老死，腐朽的枝干内是空洞的腐木，黑压压的枝条无力地垂着。没有落叶的院子看起来还算干净，只是灰尘已经积了像有几世那么多。
　　连着的三间房都残破不堪了，看来风吹雨打已经使它们不能再住人。这里还没被拆掉，就已经是一种幸运了。男子站在石亭里，看着石亭顶上的蜘蛛网，石桌仍旧端然坐在那里，凳子也一个不缺。
　　只是，她已经不在。

　　小女孩回头去看了眼，还没有跟上来啊，爹娘真是慢性子！扎马尾的小姑娘长了一张微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很是可爱，眼睛大大的闪着水光，眉毛弯起来带了笑，很是招人喜欢。
　　“叔叔好！”小女孩给石亭里的男子问好，看到他正在整理石桌石凳，第一个凳子擦干净，小女孩赶紧爬了上去，“叔叔还有别的方巾吗？”一个人一般只带一条吧，她没带！
　　男子这才注意到小女孩似的，看着她愣了愣，“没有带，不过不要紧。”男子说着直接用衣袖擦了下，也坐下了，对小姑娘笑了下。

　　“哇哦，叔叔弄脏了衣服。”小姑娘趴在桌上，这么说着却完全没去看自己的衣服有没有弄脏。
　　男子好奇地看着长得漂亮过分了的小姑娘，“姑娘是住在附近吗？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呢？”
　　“叔叔好多问题！”小女孩撇了撇嘴，不过闭着的眼又睁开了一只看了看他就回答，“清秋不是住在附近，清秋是和爹娘一起来这里故地重游，对，故地重游，清秋今年九岁，清秋就叫清秋。”小女孩明显是重温了一下那个成语，这里对这个小丫头绝不可能是故地，此处已有十年无人居住了。

　　男子掩住了惊讶，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姑娘姓什么呢？”
　　小姑娘看了看来的方向，还没来，爹娘真的好慢啊！“叔叔，问题太多不好哦。”小女孩抬起食指摇了摇，不过看了看男子还是回答了，“清秋姓何，何清秋，这个名字好听吗？”
　　“非常动听。”男子由衷赞扬了句，心里却微微叹息。姓何的话，只是巧合吗？可是眉眼间，居然真的觉得很像，是她。
　　男子咳嗽两声，有个黑衣男子出来上了茶，小女孩觉得很有意思，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姑娘喜欢吃什么吗？传请这位哥哥帮你去买吧？”

　　“嗯……清秋还是不要了，多谢叔叔。”小女孩明显是家教很好。男子笑起来，“不要紧，等你父母来了再吃也可以的。”说时就转头吩咐了那人几句，黑衣男子就消失了。
　　“那个哥哥武功好好，清秋以后也要这么厉害！”小女孩看着空气里似乎还存在的人形睁大了眼惊呼。
　　陈传忍不住笑出声来，从她离开后，很少有人能这样牵动他的心，自己的儿子都不曾做到，“清秋姑娘也习武的吗？”
　　“是啊，我爹说啊，学文以养智，习武以修身，两者不可偏废。”小姑娘说起这种话丝毫不含糊，严肃得可爱。

　　“看来姑娘的父亲是个文武双全的人。”陈传想到了那个人，微微走神。
　　小姑娘笑起来，“叔叔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姑娘呢？我爹总是那样叫我娘，让他改口他都改不过来，笨死了！不过娘亲似乎很喜欢，哎，很难理解。”小女孩看起来真的很困扰，略微皱了眉。
　　陈传失神地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轻轻伸手去抚了抚小姑娘的头顶，“他们喜欢就够了，那姑娘喜欢别人怎么叫你呢？”
　　清秋锁着眉思考了下，好像很难决定。陈传却知道，这小姑娘分明就很喜欢被别人叫姑娘，否则刚才也不会勉为其难回答了他那么多的提问吧。

　　在小姑娘想出来之前，就听到有人在叫她，“清秋，打扰别人了可不好。”
　　小女孩看着还在第一间房门口的女子，“娘，这位叔叔人很好哦。”女子好像是无奈了，慢慢走过去。
　　陈传慢慢站起身看着女子走近，那一刻怎么也压不下心里的冲动，就算立刻疯掉他也心甘……最终他也只是看着她走近了。
　　恍惚还记得就是在这石亭，她说了那些话，她说以后再不见，她展开那幅画。真的以为，这一世，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叔叔怎么哭了？”小女孩诧异地说着，下了凳子走过去牵住了男子的手。
　　陈传低下头看着那小人儿，再抬头看到那位公子也走进来，正对他躬身行礼，一如第一次相见时。时光仿佛要倒流回他来找她的那个早晨，想要困住她的想法压制不下去。
　　“微静见过陈大人。”女子打千手行了礼，看了看小丫头，“清秋，给叔叔问过好没？”
　　“问过！”小女孩转头哼了声，拉着陈传的手没有放，又问了句，“叔叔你怎么了，哪里疼吗？哪里不舒服？清秋帮你揉揉。”

　　陈传蹲下身看着才九岁的小姑娘，伸手触摸她的脸蛋，“叔叔没事，只是眼睛里进了风，已经好了。”清秋哦了一声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平时娘亲不开心了也会让清秋抱抱，抱抱就好了。”
　　小姑娘的父亲已经把另外两个凳子擦干净，扶了妻子坐下，看到陈大人抱着自己女儿坐在了一个凳子上，终归没有说什么。
　　陈传看着年岁在那人脸上留下的印记，微微浅笑着收回目光看着怀里的小人儿，他们看起来很投缘，“清秋有什么很想要的东西吗，叔叔帮你去找吧？”

　　微静稍稍拧眉，不过也没有打断，看了看院子里其他地方，看了看身边的相公。男子只是很沉静地坐在那里，注意到妻子的目光也只是轻笑了下没有说话。
　　“清秋其实最近很想要琉璃珠，听说是波斯国上贡的贡品之一，不过也只是书上那么写着，清秋只看过图片，还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呢。”勾着陈传脖子的小丫头很自得其乐，在男子怀里蹭来蹭去。
　　“叔叔家里有，姑娘要去拿吗？”陈传笑问，没有去看那两人的反映。
　　清秋却摇头了，“叔叔家在哪里呢？我们这次也是要搬家才路过这里的，在浅昌才住了半年，清秋刚认识的朋友都还没能成为知己呢。”

　　陈传看了看女子，“微静，你们这次路过要留几天吗？”
　　“叔叔知道娘亲的名字？叔叔是娘亲的故人吗？”小丫头惊讶地睁着明亮的眼睛挡住了陈传的视线。
　　微静轻叹了口气，“我们坐会就走的，你呢，回来做什么？”
　　“只是过了十年了，想回来看看。”陈传看着坐在那里的女子，她看他的眼神一如十年前。若是真的觉得愧疚，为何不肯陪他，一天也好，半天也好……
　　清秋被冷落了，有些生气，扯了一下陈传下巴上的胡子，“叔叔不尊重清秋，不回答清秋的问题！”
　　陈传也不恼，“清秋真的不去拿琉璃珠吗？”

　　“爹娘都说过，得不到的必是不属于自己的，万事都无须太过强求。”小女孩摇头晃脑说完，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父母，看到父亲点头赞同才回过头看着陈传，“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住在哪里。”
　　“是。传姓陈，单字一个传字，姑娘叫我陈传也可以，不用刻意叫叔叔。”陈传轻轻吻了下小姑娘的唇瓣，“传住在帝都。”
　　清秋撇撇嘴，“叔叔不会搬家吧？那清秋以后去看叔叔吧。”
　　陈传一下子睁大了眼，“姑娘真的会来吗？”清秋对他的不信任很不满，“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姑娘言出必行！”
　　“那请姑娘一定要来帝都找传。”陈传眼里的神采完全绽放出来，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小人儿。

　　正说着刚才的黑衣男子拿了小零嘴来，陈传把怀里的小女孩放下去让她去吃糖。清秋奔回了自己父亲身上，“爹，清秋要那个白色的！”
　　男子让女孩子坐在腿上帮她拿了，递给她她却不要，张着口等人喂。陈传猛然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直追逐着清秋，回过神看到微静正看着他，略微尴尬。
　　“清秋很喜欢缠着她爹吃东西。”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过是小丫头觉得自己的爹爹太笨蛋，从来都不会喂娘亲吃东西，以为她爹是不会。其实只是男子脸皮薄，无法当着女儿的面做那种事而已。
　　陈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在他眼里她根本没什么变化，一样的美丽，站在那里就可以照亮他整个的世界。

　　“不会告诉我下一个居住地是吗？”陈传也不等她答话，“至少给我写信吧，我很想你。”
　　清秋猛然转头看着陈传，然后又乖乖装作没听到缩回了爹爹怀里，顺便观察了一下爹亲的表情，笨，没什么表示！
　　十年未见，微静没想到他一如当初。脸色稍微变了下，“陈传，对不起，做不到。”干脆利落的回答，的确是她的做事风格。陈传略微感伤，“当初这棵槐树复生，也算是天降祥瑞吧。”
　　话题进入比较正常的范围，微静点头和他说起了往事。“微静在各地都有听闻大人的英名，陈大人为百姓做了很多事，微静也受益颇多。”

　　转眼已是丁酉时分，天色已经暗下来。男子对微静使了个眼色，抱了小姑娘要先走。清秋没敢反对，只是盯着那边看着，还没走远就看到那位叔叔站起来了。之后的事她只能猜测，顺便在心里骂一句，笨蛋爹亲，迟早被娘亲甩掉的！
　　陈传看男子身影转过去就站起身走到了微静身边，蹲下身牵着她的手不肯放。微静站起身来，拉了他起身，抬起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脸颊上，“陈传，我过得很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紧紧抱着身前的人，陈传知道自己的心跳仍然是当初的速度，他可以放开一次，怎么还能遇到第二次，这样折磨他！
　　“我担心得要死，我宁可你过得不好，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的什么都不想管！”陈传咬着牙狠狠地说。

　　“时间不早了，陈传。”过了一会微静才低声提醒他。
　　紧紧抓着她衣服的手慢慢松开了，陈传觉得呼吸快要停掉，用双手捧着面前那张脸，手指从眉眼间滑到唇瓣，“微静，我不想要来世，不想要来世……如果来世你还要做人，那让我做你一定不会舍弃的东西，我要你一辈子也不能离开我。”
　　微静的眼眶也红了，她当初说过的话他还记得，可是她真的很抱歉。人生来□□，其实哪有什么是不可舍弃的，他还是想要做那个人吧……她愿意生死相随的那个人。
　　没有回答他，微静转身快步离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在石亭里吹风。
　　夜深了，风吹在人身上，心里似乎都是凉的。

　　陈传从转身后就一直没有动，直到脚步声消散，仍旧背对着她离开的方向不敢看。上次是她目送他离开，这次是他自己松开手，痛苦的感觉像是死过去多少次都无法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