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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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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香正在后院舀水浇花,老远就听见春枝兴高采烈地哼着小曲跑来。
“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春枝眸子如星,“司墨姐姐说,花朝节临近,又恰逢贵妃娘娘生辰,于是皇上特定于二月十五在宫中举办双庆宴。”
春枝顿了顿,似乎已经在遥想那时的热闹景象,“节诞同贺,双重仪制,必定隆重非凡呐。”
“到时候连赏赐都能讨要两份,说不定还要再加上咱殿下的那一份,我说的对不对?”念春作势要用水勺敲她,“当我看不出你的小心思。”
春枝笑着避开,“不知道殿下会送什么礼物给娘娘呢?”
“那自然是要最独特的。”
水勺映着日头,泛着晶莹的波光。
赵幼辞早早就已想好了相送之礼,简纾的故乡在维州,那里的纸鸢颇负盛名,听说工艺精湛到能模仿飞鸟展翅鸣叫的情状。
造作所的一位工匠恰好来自维州,真就做出来这会振翅会鸣叫的金翅纸鸢。
“司墨,待会陪我去个偏远的地方试一试,千万不能叫贵妃娘娘宫里的瞧见了。”
“不如去兰秀殿边上的福禄山上放吧,那地和景仪殿隔得远,树少又有风,放纸鸢再合适不过了。”
“我也正想去那呢,好久没见着张娘娘了,刚好可以见上一面。”主仆二人一拍即合。
孝明皇后未出闺阁时,与张尚书的千金张俪云关系最为要好,两人一同嫁入宫中也依旧情同姐妹。
自从孝明皇后薨逝,张俪云就一直抱病在床,与后宫众人不常走动,也就只愿意和赵幼辞说上几句话。
去兰秀殿要路过景仪殿,司墨想都不用想,自家的殿下是忍不住要进去坐上片刻的。
于是只能自己躲在偏处,藏好鸢匣等着公主出来。
“皇上前脚刚走,没想到殿下就来了,这景仪殿今个蓬荜生辉了。”连秋姑姑满脸堆笑地说着些奉承话。
“父皇来过?”赵幼辞声线紧了紧。
“是啊,昨夜皇上在殿里留宿,今早无朝会,留到晌午才走呢,我看这——”
赵幼辞咬了咬唇,打断了她,“贵妃娘娘呢?”
连秋见赵幼辞面露不悦,心里泛起了嘀咕:虽说公主与自家娘娘交好,但这君王的恩宠多给了这头就缺了那头,没有半分嫉妒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娘娘在殿中品茶呢。”连秋小心翼翼地答,“待奴婢通传——”
赵幼辞心中急切,一时忘了礼数,径直走向正殿推门而入,绕过屏风,正撞见简纾捧着口白玉碗,将碗中之物一饮而尽。
见到赵幼辞,简纾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下一秒又消失不见,她放下碗,语气如常:
“殿下怎么来了?”
“是幼辞失礼,未敲门就进来。”此时方才心静下来,赵幼辞闻到了房内一股很独特的香味,不是脂粉味也不是简纾身上常有的冷香。
“前些日子在学堂修习礼仪课,许久未来景仪殿,心中想念娘娘…想念得紧。”
简纾常听她说与自己亲近的话,但今日的语气颇为不同,竟有几分羞涩和委屈。
“我也惦记着你。”简纾走上前去,抬手为赵幼辞拂去肩上柳絮。
忽觉腰间一紧——赵幼辞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将下巴靠在了她的肩头。
这是第一次,抱她。
少女呵出的热气透过罗纱,烫得肌肤发疼,简纾微微低头,看到了赵幼辞精致如瓷般的面庞上多了几道泪痕,像被雨打湿的芙蓉。
“怎么哭了?”简纾的语气中多了几份怜爱,正要取出帕子为她擦拭。
赵幼辞急地抬头,视线刚好落在简纾的双唇上,“就是…想你。”
赵幼辞指节攥得发白,她告诫自己,到这里就足够了。
掌事姑姑轻咳了几声才让赵幼辞察觉到殿中还有别人在,她慌忙的松开了手,擦去眼角的泪。
“幼辞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赵幼辞后退半步,她不敢再看简纾——再待片刻,怕是自己会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事。
“刚来就要走,不再坐会吗?”简纾挽留道。
“改日再来,对了,再过两日就是娘娘的诞辰,祝愿娘娘万福。”
“多谢殿下。”
将赵幼辞送出殿门后,连秋又开始摸不着头脑了,入宫三十载,她自诩老练精明,但这公主和自家娘娘的情谊实在是叫人摸不透。
“殿下殿下,你可算出来了。”司墨提着裙裾,小跑着迎上来。
急地察觉到赵幼辞眼尾泛红,“殿下,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景仪殿有人欺负你了。”司墨说罢就撸起袖子要进去理论。
赵幼辞慌忙拦住她,“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心里不痛快。”
“那咱们赶紧去放纸鸢去,让那些不痛快都飞走。”
赵幼辞转泪为笑,她忽然攥住司墨的手腕,在宫廊里跑了起来,步摇在鬓边乱晃。
司墨恍惚间觉得四周的墙瓦都跟着轻盈了起来,想着,也就这些时候,殿下像个小姑娘,寻常人家的小姑娘。
行至兰秀殿,刚巧碰见里头的姑姑在阶上清扫柳絮,“公主殿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幼辞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劳烦通报一下张娘娘,我带了新奇玩意儿要请她赏赏眼呢。”
“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掌事姑姑就出来回话,“娘娘请殿下进去呢。”
后宫的几十处宫殿,兰秀殿的陈设是赵幼辞见过最为简朴的,院里只种了些草药,正殿未置屏风,迎面可见的桌椅也是最简单的样式,轻纱罗帐一律不加花色。
“张娘娘。”赵幼辞轻唤道。
“进来吧。”床榻传来细若游丝般的声音。
掀开帘子,赵幼辞瞧见张娘娘的脸,一月未见,仍是清减,但气色较先前好了一些。
张俪云眼中划过不易察觉的欣喜,只是她最不乐意表露心思,在意的也只当作寻常事。
“公主不在自己殿中享清福,到我这破败的宫中做甚”,张俪云轻咳两声,“待会儿沾染了病气就不好了。”
“张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除了父皇母后,您是这宫中待我最好的长辈了,我不来和您亲还和谁亲。”
“你呀,伶牙俐齿,难怪自小招你母亲喜欢。”
嬉笑间,张俪云急地蹙了蹙眉,“幼辞,你方才可是有去过太医局?”
“不曾,我身上是有什么奇特的药气吗?”赵幼辞心头一跳,想起了景仪殿那缕古怪的幽香。
“撵织花,西南的一种草药花,磨成粉点燃熏香有安神功效。”
“原是如此。”
张俪云却话锋一转,“但如若配上白芍清苓熬制的药一同入体,就有避子奇效。”
听到避子二字,赵幼辞心中一震,直觉得后背渗出冷汗来。
“一个时辰前,幼辞刚见过父皇,许是从他身上沾染的吧。”赵幼辞拼命编出个不易排查的说法来。
“此花只在西南的某片山谷里有,花开三载方得一钱香,不知道太医局哪位有如此神通,辨出了这药书里未记载的草药。”
窗外的药圃忽然沙沙作响,几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药草在风中摇曳。
张俪云攥紧了手帕,没有再说下去,视线转到了赵幼辞手中拿的鸢匣,“这是何物。”
“这是我让造作所新制的纸鸢。”
张俪云目光淡淡扫过,“不过是个纸鸢,有何稀奇之处?”
“您且下塌,一观便知。”赵幼辞忙不迭地起身,“我在您这是头一次放呢。”
“你这孩子,哪有让久病之人下床塌的道理。”
但张俪云拗不过赵幼辞,只得收拾了衣冠陪她去福禄山上放纸鸢。
这金凤纸鸢打开后翼展三尺,通体鎏金,身上的绒毛都是画师一笔一笔细致勾勒,双目炯炯如活过来一般。
“倒是精巧。”张俪云拢了拢披风,忽然蹙眉,“只是这机关是...”
话音未落,赵幼辞已松开丝线,那金凤倏地窜上云霄,翼下暗藏的铜簧振动,发出清越凤鸣。
张俪云看了一会纸鸢,随即将目光转向赵幼辞,少女的眉睫扑扇,桃花眸中映着天光云影,就像一个许久未见的人,隔着今生的距离。
“叶如萱。”她轻轻地喊出这个再未有人提起的名字,细碎的音节消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