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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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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中时天气放晴,赵诗情见院子的半拱门外投下淡淡人影,凭着轮廓大概认出是宰相的身姿。
她特意拉赵诗情到院口说话便是为此,定亲并非小事,舅舅向来照顾自己,送章朴离开后必会来这儿找她谈话。
赵宰相发现女儿与侄女在园中说话,便带着长辈的关心之意听了两句,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及笄已过,却还如此不知世事,忍不住出声训斥。
“男子的事,你们怎能妄议?”赵宰相背着手,敛容训道,“尤其是诗情,你母亲已在为你相看亲事,你的心性却还如孩童稚嫩,那章家的人——唉!跟你说了也不明白,还不快回去!”
用手帕抵唇咳嗽几声后,郁可贞朝舅舅行了礼,方道:“舅父,想必表妹方才只是一时失口罢了,她向来是极体贴的,今日承蒙探望,可贞纵在病中,也觉十分开怀。”
赵宰相见她风中摇摇欲坠的姿态,想起她尚患伤寒,火气更是往上升:“你还为她说话,她若是体贴,便不会让你带病站在这风口里!回去定让你舅母好好教导教导她!”
赵诗情听自己的父亲处处维护外人,满腹委屈涌上心头,冲郁可贞喊道:“风寒风寒!怎么当初风寒就没病死你!”
害怕父亲气急动手,她说完就扭身跑去母亲那儿哭诉去了。郁可贞象征性地再为赵诗情表面解释了几句,但赵宰相此时怎能听进去,只撇开这件事,和她谈定亲事宜。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否情愿成亲这件事是不在谈论范畴内的,郁可贞心知肚明。只是听到前身的父母还为她留了嫁妆后,她还是很激动,同时也勾起些感伤来。
在现代时,她的父母也是处处为她安排周全,虽然会唠叨会管束,但是她想听便听,不想听撒撒娇也就过去了。可能再长大些,他们也会催她结婚生子,但她可以自己选择,自己作主。每次遇到分歧,只要自己坚持,那他们总是妥协的那方。
目送赵宰相离开后,郁可贞便搬了藤椅坐在门外,盖了几层毛毯去晒那微薄的冬阳。
“小姐,你怎么了?”灌好汤婆子回来的竹兰见郁可贞仰面躺在椅上,眼睛直直望着那轮太阳,便道,“怎么敢直接拿眼睛去看太阳呢,很伤眼睛的呀,小姐快别看了,休息休息眼睛吧!”
竹兰把隔着皮套散发出热意的汤婆子塞进郁可贞手里,叉腰挡住她的视线。郁可贞笑了笑,把视线移开了。
碍于规矩,自上次一别后,郁可贞再未见过章朴。私下旁敲侧击从赵司宁那儿问出章朴平日并不狎.妓,言行较为端庄,不太像“中央空调”的样子,她放心了些,便强迫自己安下心等着出嫁。
成亲前日,赵诗意带着两个丫鬟来找她,带着同她母亲别无二致的和煦笑容,为的是送她一串手珠。
“可贞妹妹,想不到竟是你先成亲了,姐姐平日也没什么好东西,唯有这串南海菩提归一珠,是弘法禅师亲自开光过的,还算拿得出手,请妹妹收下吧。”
比起赵诗情,她姐姐赵诗意更难对付,郁可贞打起十二分精神,回道:“如此贵重,可贞更不能要了。”
“怎么不能要?想必平日你也是见不着这种东西的,收下吧,权当我一片心意。”赵诗意施舍般地将装着手珠放到郁可贞的梳妆台上。
此时若收下,下回她又得找个由头,笑着在众人面前说自己本不舍将宝贝送出去,只怜爱她这表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没见过多少好东西,送给她也是尽了姐妹之谊。
郁可贞已尴尬过一回,无论如何不想再收她的礼,便将礼盒还至她带来的丫鬟手里。
对方却不依,蹙眉委屈道:“可贞妹妹莫不是嫌我送的不够贵重?”
“表姐多想了,”她不依不饶,郁可贞只能继续做戏,“只是上次表哥也说要送我礼,特特拿了聚珍阁的四季春梅玉簪来,我都给拒了,此时若收了姐姐的礼,恐怕表哥要不高兴了。”
“好啊,多少王公家的夫人贵女求这四季簪都求不着,他倒巴巴地拿来送你,可见我这弟弟对你上心。”她微微睨着眼儿,示意丫鬟收好礼盒。
“哪里的话。表哥万年难得给可贞送一回大礼,只是可贞想着表妹怕是也喜欢这玉簪,这才拒了表哥,否则怎会不趁此难得之机让他出出血本。”
以往来郁可贞这边,赵诗意都能愉悦而归,近来却越来越不得劲了,也不知是为何。或许表妹大了,也有自己的思量了罢,终究也是要成亲了啊。
“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强求了。”赵诗意拉住郁可贞的手,道,“想不到当初身形弱小的表妹,明日也要出嫁了,这府中能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
郁可贞不知如何答话,比起大部分人来说,赵诗意对她并没有明显的恶意,相反,有时她对她很关照,只是这种关照全是建立在不平等地位之上的。
“最后还有一事,听说你那夫君是——”赵诗意忽觉不好,便止住话头,同情地望着郁可贞道,“我得走了,晚些还得陪母亲诵经,若日后有何不顺心之事,可贞妹妹尽管来和表姐说。”
“多谢表姐关心,可贞还须整点妆饰,便不多送了。”
送走赵诗意,可贞方能喘息片刻,不久便有婆子过来指点她成亲时要注意哪些程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怎么做。等等事宜,不再一一赘述。
待到第二日丫鬟们催着她起床梳妆时,郁可贞按着喜婆的吩咐,谨慎行事,连一根头发丝儿都小心保持着形状,只恐坏了规矩,被人瞧见笑了去。
外面吹打得热闹,上轿的吉时将至,郁可贞放下红盖头的刹那,似乎看到赵司宁远远站在门外的身影。
郁可贞任由两位喜婆掺着往外面走,竹兰作为陪嫁丫鬟跟在后头,今日她得了件好料子制成的新衣穿,很是高兴。
跨过轿前熊熊燃烧的炭火,郁可贞弯腰坐入红轿。自此,她彻底走出了宰相府,那个困了她六年,也庇佑了她六年的深宅。
新娘入轿后,新郎当“踢轿”以示夫家威严,众人笑闹着看着章朴踢完轿子,向边上的小厮讨喜糖。但精神高度集中的郁可贞却看见,那只红靴只是尖儿稍微挨了挨轿底,几乎没触到。
未来夫君的心思,好像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除了那双红底绣了鸳鸯红莲的靴,郁可贞还不曾知道今日的章朴是何模样,真奇怪啊,两人才见了两面,之后便要这样度过一生了吗?
夜里,竹兰跟着其他丫鬟下人在它处,郁可贞独自端坐许久,一日未进食的她深觉婚礼是旁观者的狂欢,当事人的磨难。
婚房内的吃食都摆得井井有条,自然不能吃,竹兰不知从那儿听说了,偷偷给她带了两块板栗糕,临走时塞进她手里。
听到远远传来划酒拳头的声音,估计宴席还需好久,郁可贞趁机剥开油纸,吃点板栗糕垫肚子。
窗外有淡淡人影伫立片刻,而后离开。郁可贞忙着尽快解决糕点,没有发觉。
吃完后,油纸作为偷吃的罪证,其处理方法又令郁可贞头疼起来——一位贤良淑德的古典新妇应当是不会在新婚夜偷吃的吧。
想了许久,她最终决定将其折好,像竹兰藏小额银票一样塞进鞋里。
忍受着硌脚的不适,郁可贞继续等啊等,终于等到房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外界所有的喧闹都闯入了这个房间。
在众人起哄下,章朴立在新娘面前,微微弯腰,掀开了红盖头。郁可贞觉着自己的心跳比夏日的雷还要响,血液几近沸腾,又生怕章朴察觉她的紧张,故作娇羞地抬眸望过去。
只被灌了少许酒的章朴,脸上并没有多少红意。宽松的婚服并不修身,然被他穿得极为好看,每道衣褶都仿佛流动着温雅的气息。
他眼中微微含笑,轻声道了句“冒犯了”,便拉住新娘的手起身移至桌前。这时众人方看见新娘的面容。
章朴唯有养父一位亲人,此时自然在外,到洞房来的都是章朴平日交好的朋友和同僚,纷纷趁此良机调笑玩闹。
“你这家伙,艳福不浅啊!”带着攒珠金莲冠的青年凑近脑袋来瞧郁可贞,被章朴用一根手指轻轻抵开。
一位在轻寒天气里犹自披着毛裘的公子哥儿也道:“恐怕有了夫人后,我也能等到袭明上值迟到的时候了!”他脸上笑着,视线却停在新娘抬手掩面时露出的手腕的红痣之上。
还有人对被迫跟在后面、一直没有吭声的赵司宁笑道:“家中有个如此沉鱼落雁的表妹,赵公子怎么也不提一句,嗐!白白让章大人占住了先机!”
章朴平日虽为人温和,但举止有度,众人本就不太敢调侃他太多,见有人点出赵司宁,便纷纷取笑起他来。
王轩喝了酒,平日说话又最大咧,脱口便道:“若非你不日也将娶亲,我还以为你是想自己……”
章朴适时打断他的话,笑道:“今日乃章某新婚,众位便别为难赵公子了,否则让赵公子觉得章某待客不周,回门之路恐怕道阻而长啊。”
闻言又是一阵哄笑。
“还赵公子呢!章大人也太古板了些,该叫大舅子啦!”
在众人笑闹声中,郁可贞与章朴喝了合卺酒,吃了半生饺子,见时辰差不多,众人方退,让两位新人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