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逍遥梦》杨不白

4、第三章

　　一旦其他门派造访昆仑巅，总有一名老者能将他们深深吸引：那老人佝偻着背，苍老的面容刻满了风霜的印迹，长长的银髯飘逸于胸前，一条破旧不堪的黑布随意地束在腰间，腰侧斜插着一根老烟杆。任谁看都只是个一无是处的老头儿罢了。

　　偏是这样的老头，但凡逍遥弟子经过，无一不对其低眉顺眼，恭敬万分。就连代理掌门东方炼阳，也需颔首示意，尊一声“风叔”。而他，甚至未曾瞥过炼阳一眼。

　　没有人知道老者的来历。只是鱼九连创立逍遥派的同时，便有了此人。几十年来，老者总管门中财务及一切生活杂务，将逍遥派经营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一丝差错。逍遥派能于短短数十年中跃为昆仑八派之首，他绝对功不可没。

　　老者膝下仅一孙，名曰华不堂。与炼阳诸徒年纪相仿，虽天生文弱不宜习武，倒也眉清目秀，文采斐然。老者向来严肃，即使对待亲孙也苛刻异常。但门中恰有一克星，常常整得他哭笑不得：

　　“风爷爷~风叔~风哥~~”

　　一声比一声肉麻的轻唤直喊得老者心里发毛，脊背发凉。眼前的娇娃整个儿黏在自己身上，还扯着自己的右臂不断来回摆弄撒娇。老者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转头厉声道：“不行！”

　　“哼！”陆云儿见施软失败，顿时恢复往日蛮横本色，“臭风爷爷！坏风爷爷！人家要小宝嘛！”

　　小宝是陆云儿饲养的宠物耗子，陆云儿对其珍爱不已。不幸前日闯入后山禁林，未见踪影。开启

　　禁林之门的玉璧由老者随身妥藏，今日陆云儿正是来索要此物。

　　“凡本门弟子私闯禁林者，严惩不贷。你难道想被逐出师门吗？”老者的语气降到冰点。
　　陆云儿见状，小嘴一嘟，眼眶一红，一屁股坐到地上便撒起泼来：“不干不干嘛！我就是要小宝！”
　　老者虽看着心疼，却依然不作让步，继续冷冷道：“禁林险象万千，岂是你能随意闯的？这事没商量的余地，不行！”

　　“你……”陆云儿气结，瞪着老者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半天转转。许久，她用双手一抹，蹦起来狠狠地扯了扯老F的胡须，这才一路哭着跑了回去。

　　“这孩子啊……真是比她娘还能折腾人。”老者无奈地笑着，眼神变得无限柔情。蓦地却又黯淡下来，充满了落寞凄怆：“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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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林之门大开，旋音的心猛地一沉。适才老者奔来相告，旋音着实被吓了一跳，从未见过沉着稳健的老者如此惊慌急躁。这个小师叔也实在太胡来妄为了！这禁林看似舒静安详，但敏锐如旋音，嗅到的分明是腾腾杀气！即使立足门外，旋音仍能感受到林中暗藏的迷影幻阵。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也不确定若被炼阳知晓会有何下场，只是救陆云儿的念头溢满心胸，足以令他义无反顾！
　　旋音的背影很快淹没在禁林的层层迷雾中。而十步之外，是另一道清丽的背影以及洒落在碎叶上的点点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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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风爷爷真是太好骗了！看来本姑娘的演技和盗术真是越来越高明了！”陆云儿乐得在禁林里蹦蹦跳跳，陶醉在对自己“光辉事迹”的回忆中，丝毫未曾发觉周遭密布的杀机！

　　你怎么了！

　　很害怕么？

　　害怕什么呢？

　　有人威胁你吗！

　　不用怕，从此刻开始，没有人再束缚你……

　　你自由了！

　　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自由了，自由了……

　　“何人在那儿！快现身……”正自得意的陆云儿，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回应她的，确是死寂的沉默。

　　禁林迷雾缭绕……

　　置身禁林，旋音停下脚步，环视着周遭的动静。

　　行了半个时辰，除了蓝色的迷雾，也就是些毒烟瘴气之类，倒也并未遇见什么凶险。还好旋音临行之时，向云飞讨了克制的丹药，倒也不碍事。想来云儿那丫头这般精怪，也带了解毒的药剂吧！只是……

　　不知何故，旋音总觉得不安，一种渗透骨髓的恐慌。

　　不对，与其说是恐慌，不如说是……

　　悲伤！

　　对！是悲伤，似乎……有人在抽泣……

　　又像是在低声倾诉，声音若隐若现，听得人胆寒心惊……

　　对！进来之后一直有种很悲伤的气氛，萦绕在自己心头，挥之不去。

　　旋音已经觉察出紊乱气氛，因此一路不时施展定心之法。

　　不行，要尽快找到云儿，否则……

　　旋音不敢深想，大踏步没入了禁林深处。

　　“云儿师叔！”一惊之下，旋音快步上前，扶起倒卧在地上的女子。那娇俏的容颜，分明就是陆云儿。

　　“……唔……旋音哥哥……”怀中的云儿一声呻吟，醒转过来。旋音大喜，“师叔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我没事，只是觉得好冷，旋音哥哥抱紧我，抱的紧些……”火热的目，妖娆的神，娇羞的声，似

　　火烧般燎过旋音心头。

　　他有些迷醉！

　　“你喜欢云儿么？”

　　“不要说些违心之言，我要你的真心……”对上他的目，云儿好似在哀求。

　　一怔之下，旋音略有迟疑。

　　虽然不敢认承，但如何能瞒得过自己的真心，那个他心念了多年的女孩儿。

　　终于狠下心肠，“喜……喜欢！”

　　“嗯……那就不要管明天如何好吗？”云儿没再说什么，只是闭上了双眼。旋音气息一窒，身体不自觉的前倾……

　　师叔不可！

　　谁！谁在说话……

　　忽而一声召唤，旋音惊觉，再看怀中女子已然变化，那里是什么陆云儿，分明是一个红裙曳地的妖媚女子。

　　旋音并未料到，微微一愣。妖媚趁机撒出一把香粉。粉雾散去之后，旋音已单膝跪倒在地，勉力以宝剑支撑身体，“此为何物！”

　　妖媚哈哈大笑：“小哥，这是媚骨春，可还受用么？”直起身来，揽住旋音脖颈，“小哥，身上热么？我来帮你降火。吸了你这样修道之人的精血，功力可大增呢！我不客气了。”伸手便解旋音的衣带。

　　旋音头晕目眩，只觉口中干涩难耐，强行稳下心神，厉声断喝：“妖孽，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索了你的性命。”

　　“小哥为何大动肝火？莫不是我这副模样不称你的心意！”妖女媚眼如丝，“不如我还变回你那可心的人儿，如……”

　　没等她说完，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旋音抽出剑来，在妖女尸体上抹干，费力地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妖媚，“如此，真低估了我旋音。”

　　未等他站定，惊骇的一幕出现，“啊！云儿师叔……这是何故？”

　　旋音抱着云儿的尸身，悲愤错愕。

　　我竟然亲手杀了她，心中如长刺穿过，始终不信。

　　满天的大雪在旋音心中纷飞。

　　无声

　　一时间，旋音心中升起巨大的悲怆之感。枉我旋音自负天资过人，才学出众！竟连这区区雕虫伎俩都识得不破，当真可笑之极。又怨天公不道，造化弄人。

　　“我旋音！究竟算是什么！”

　　放心爱人尸身，缓缓起身，仰天长笑。

　　哈！

　　哈哈哈哈哈哈！

　　懊恼！悔恨！自责！

　　终化作一腔怒火迸发而出，挥掌就要拍向那不远处的参天巨松。

　　“师叔且慢……”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响起，宛如天籁，一股劲道格挡住了旋音的掌风。
　　旋音低头。

　　只觉手中苍浪宝剑异动，霎时焕发出耀眼的光芒，脱离开他的束缚。
　　蓝雾青光中，一位眉眼气度都很熟悉的少女走了出来，身着的竟是逍遥派女弟子服饰。

　　“草木也有灵，何苦无辜受此一掌？”少女幽幽地微笑着，“此迷阵中皆是虚幻，师叔不要无端在此伤感，还是快些寻了云儿师叔公要紧。”

　　“你是说适才一切皆为虚幻，云儿她还未身死？”

　　“正是！”少女指向地上的云儿尸身，“师叔请看……”

　　果然，那尸身化作一股青烟散去。

　　旋音舒了口气。

　　这虚迷幻境之中，竟凭空生出一女子，旋音不禁疑窦丛生，“你究竟为何人！因何唤我师叔？”
　　少女裙边轻轻地摆动了一下，双手收在腰间，微微屈膝，道个万福，“师叔有礼了。”

　　“小女乃是师叔手中苍浪宝剑的剑灵，苍浪是崇败师父以腕之精血，反复淬炼铸就而成，这便也成就了我。”

　　“什么……！！！？”

　　“姑娘是说，崇败师兄以自身精血为引，为我铸剑？”旋音震惊不已。
　　少女点头不语。

　　“崇败师兄……”

　　自古非名剑不得剑灵，非古剑不得剑灵。崇败竟以自身精血求铸苍浪，孕育出剑之精灵，兄弟情谊可见一斑。

　　旋音一时撑不住，热了眼睛。

　　“师叔……”

　　“无妨……”

　　“那么姑娘为何时至今日，方才现身？”

　　剑灵少女看出了他的疑惑，便道：“小女既是崇败师父精血化成，自是承继了他的衣钵。因此自我诞出之日起，智慧上就和崇败师父等同，也有了他的记忆。这并非我刻意欺瞒，而是我到了今日才能开口讲话、幻化人形，还请师叔原谅。”

　　说完，屈膝一扶。

　　“原来如此……”旋音起手，“旋音一时情急，错怪你了。”

　　“师叔不要这么说，师叔可是喜欢云儿师叔公么？”

　　“……休得胡言！”旋音拂袖，想起刚才情景，一时语塞，好不尴尬。

　　“呵呵……师叔就不要否认了。”剑灵女掩口轻笑，“适才那幻景，能试出人内心的真实所想，所谓贪、嗔、痴、欲、念，都无从遁形。”

　　“…………”

　　“师叔小时候可曾送过云儿师叔公一只耗子作为礼物！”

　　“……你怎会知晓！！？”

　　“崇败师父在一边偷窥。”

　　“…………”

　　“那我们几个儿时之事，你也知晓？”

　　“呵呵！可不是，你们几个兄弟调皮，惹恼了师公，还扒了你们裤子打屁股呢。”说完，捂着嘴闷笑……

　　“咳咳……姑娘如何称呼？”旋音赶忙转移话题，再这样纠缠下去，还不知会揪出多少自己的无聊糗事。

　　“小女由苍浪所生，苍浪灭，我身死……”

　　“……就如一场梦幻泡影，师叔就叫我阿影吧。”

　　“那好，阿影！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快些寻找云儿师叔吧，这禁林光怪陆离，十分诡异，连我都险些着了道，恐怕师叔她……

　　“嘻嘻……咳咳……”阿影神情十分的暧昧，“那师叔可有线索？”
　　旋音点头：“从我们进入禁林开始，就已经进入某种幻觉。必定是有人暗中操控，详细我也不得而知，且行且看吧。”

　　“嗯！如此，我们便找上一找。”

　　仅仅行了数丈，就见一片空旷的草地上，仰卧着一个女子，身着逍遥派服色，不是云儿却又是谁。

　　旋音没敢贸然行事，回头对阿影道：“这……究竟是真是假？”

　　“假作真时真亦假，该当如何，师叔自可凭心而断！”抚弄颊边细发，阿影笑答。

　　旋音点头，毫无迟疑的快步上前，扶起了倒卧的云儿，轻摇：“师叔醒来！”

　　云儿猛然张开眼，两道凶光射出，转瞬间便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操起掉落在一旁的宝剑……
　　指向的却是旋音！

　　猝不及防的旋音，闭目待死。

　　“当啷！”宝剑坠地的声音，旋音张开眼，云儿已经昏倒在阿影怀中。

　　“…………”

　　阿影一脸抱歉，“弟子情急之下，便一记手刀，放倒了师叔公。”

　　旋音瞠目！！

　　阿影有些不好意思：“道理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拳头解决，这是崇败师父说的。”

　　看似柔弱的阿影，敢情还有如此本事啊！难道这妮子也继承了崇败的武艺，当真匪夷所思。

　　想必云儿也被这迷阵中的魅惑之术迷了心智，旋音念起心决，施展烟水之术，其中还溶了一小瓶宁心和神的药剂。

　　“……唔……头好痛……”云儿捂着头，“啊！小旋子，你没事吧？”

　　旋音不知所谓，“师叔何出此言？”

　　“没什么，只是刚才我遇见了你，你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而且还对我……对我……”云儿说到此处顿住，竟然红了脸。

　　阿影见此情景，心中暗笑，想必云儿的遭遇也与旋音雷同吧……呵呵，只是不便点破而已。

　　嘻嘻……这两个人啊，还真是登对呢！！

　　“……对你如何？”

　　“后来你突然不见……”云儿避重就轻，“出来一个形容猥琐的恶男，欲对我强行无礼，我便发了狠，一剑将他洞穿……”

　　“再后来，我也不知怎地便癫狂起来，挥剑乱舞了一阵后就昏了过去，醒来便见得你了。”

　　“呵呵……师叔公是中了心魇之术，以致疯癫的。”阿影淡淡一笑

　　“咦……这位姑娘是？”

　　唉~~~~云儿眼中无人啊，此时才发觉另有他人在侧。

　　“稍后再与你解释，此地凶险异常，咱们还是快些离去为上。”

　　“可是我还没找到小宝呢！”云儿挂着脸。

　　“不要了！”旋音回答的干脆。云儿也很坚决：“我就要，小宝是你送我的！”

　　四目交投，一片沉默。

　　终于还是阿影打破了沉默：“既然来了，不如一探虚实。我倒要领教，究竟何人设此阵障，蛊惑人心。”

　　“…………”

　　“旋音师叔～～”

　　“小旋子～～”

　　“罢了、罢了……随便你们。”紫英虚弱地说。

　　阿影和云儿拿出了女孩子的杀手锏，金刚躯敌不过绕指柔啊！

　　“师叔可能行动？”

　　“我头好晕……”

　　“……如此，得罪了！”旋音俯身。

　　一双有力的大手，顺着腰际下滑，然后收紧，将云儿整个人抱了起来。

　　一种很清爽，很干净的气息，夹杂着质地并不柔软的衣料，一下子将她包裹起来，还伴随着一种

　　很淡很让人安心的温暖，直透心底。

　　云儿的心脏一阵狂跳，此种情景是她午夜梦回时翘首企盼的，没想到却来的这般仓促。

　　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近彼此，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合情合理，可是……情何以堪？

　　禁林中，步步惊心。

　　蓝雾散去，转为紫色的薄雾。

　　阿影拿了云儿的剑，走在前面，旋音抱了云儿紧随其后。

　　“……师叔，小心了！”

　　“你感到什么了吗？”旋音问。阿影点头，“嗯！心里很不舒服。”

　　旋音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从进入禁林开始……

　　但是到了这里，这种感觉渐渐淡泊，变成了另一种奇怪的预感。正在想着，忽觉怀中人浑身微微颤抖，柔荑紧攥自己衣领，快要扯碎了。

　　旋音低头，见云儿眉头紧蹙，合着双眼，咬着嘴唇，好像是……

　　“小旋子！我……我好害怕……”云儿颤抖着声音。

　　对！

　　一种莫明其妙的恐惧感。

　　心中莫名寒冷慌张。

　　那种让人觉得冷，想要找什么依靠的感觉。

　　旋音手中捏住剑诀，那股恐惧越发明显。自己内力还算深厚尚且如此，云儿她剑术不错，可这内功尚浅，如何承受的了。

　　这禁林实在诡异，无怪师长们对派中弟子下了禁令。

　　“大家听好，摒弃心中一切杂念，默念净心决。”旋音大声喊着。

　　“师叔不用管我，我出生不足百日，无欲无求。”阿影贴近旋音道：“……只是略有不适，你好生照顾云儿师叔公就是。”

　　“嗯……”

　　勉强支撑行了一段，迷雾逐渐散去。

　　眼前再无树木，而是一片群山环抱的宽阔之地，且一条直行之路。

　　心中那种恐惧之感渐渐淡泊，怀中云儿也不再发抖，放开了旋音的衣领，舒展了眉头。
　　旋音舒了口气。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两边的草丛传来，伴着‘吱吱’的尖叫，一个毛绒绒的东西蹿出，阿影眼尖，喊了一声‘大耗子’，便当先追了下去。

　　“莫要乱跑……”旋音也大步赶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