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易心（二）千机情网》潇湘遗骨

12、第 12 章

　　范无救的袍子又宽又大，将身后之人遮的严严实实，若不是她主动开口，恐怕没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含情脉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竟与闻人易心有几分相像。
　　这人，便是上一任“闻人易心”——曾经的百花仙主，花若。也是凤族之后凤栖栖的旧识，二人之间羁绊则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番正是花若亲自去了一趟地府，把八爷请来缉拿梁胭，来终结这场百年的恩怨纠葛。
　　梁胭自是不肯乖乖束手就擒，冷笑着道：“你又是谁？凭什么来管我的事？”
　　花若巧笑，淡然道：“我自是不想管你的事，只是你要夺的东西，是我的，你说我管还是不管？”
　　“千机网是你的？天蚕丝不可能是你的，你是谁？”梁胭质疑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千机情网上的天蚕丝，是白清清给我的。所以，它自然是我的。”花若又道：“现下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
　　“你若再不伏诛，你们梁家众人人就再也没有机会投胎做人了。”范无救在一旁冷冷补充道。
　　“什么意思？”梁胭心底隐隐不安。
　　范无救道袍一挥，一幅场景映入眼帘：奈何桥上，阴差驱使着一个个阴魂过桥，桥头一名红衣女子，眉目清冷，从身后端来一碗碗汤，递到每一个阴魂手里。那女子嘴里说着什么，听不真切。画面向下调转，定睛一看，这奈何桥下，竟是密密麻麻的身影，蒙头垢面，艰难地扛着桥身，每每阴差经过，他们的肩上负重，面容便吃力狰狞起来。再一细看，梁胭惊得嘴都合不上了，那桥下的人虽然面部肮脏，面容却依稀可辨，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父亲，母亲，管家，乳母，拳师，丫鬟，仆人，还有梁炽！他们个个眼神空洞疲乏，颤抖着支撑着肩上的桥，迷茫，绝望。
　　“这便是你作下的孽。拿不到你，便只能拿他们来替你受罚。”范无救继续道：“梁胭，他们已经替你受了百年的刑，你若再不跟我回去，下月的初一，便是他们堕入畜生道的日子，从此再无机会做人。”
　　梁胭颓然倒地，彻底放弃了挣扎。“我跟你走……”，“只是，求你，求你们，救救这个孩子……”梁胭看向梁熠，目光温柔，一如当年看向梁炽时那样。这个孩子，是梁家最后的血脉，不能断在她手里。
　　“梁家的五毒镖，只有你们梁家人才能解，”花若道：“五毒五感，你若舍得，他便还有得救。只是，你此后，生生世世，都要丧失一感。当然了，需你拿一颗痴心来换。”
　　“……好。”
　　“闻人易心，生意来了！”花若向门内扶着凤子桐的舞央高声道。
　　“哦！”闻人易心扶子桐坐于门边，伸手施法，自梁胭胸口缓缓取出一颗红色的心，梁胭紧闭双目牙关紧咬，并未挣扎，只是身形在痴心脱身而出的一刹那颤了颤。痴心入琉璃瓶，稳稳挂到千机网上。花若立即施法，夺去了梁胭的双目视物辨色之感，于手中化作一颗金丹，对洛辰道：“拿来！”
　　“什么？”洛辰不解其意。
　　“断情箭。”花若道：“交出你身上那支断情箭，这金丹便给你。”
　　“哦……，”洛辰伸手入怀，取出当年梁熠替他挡下的那支箭，扔向花若。花若却衣袖一甩，箭朝凤栖栖飞去，凤栖栖顺手一接，箭在手中化为虚无，对花若道：“多谢。”
　　花若点头，将金丹抛过去，洛夕伸手接住，递给洛辰。此时梁熠已近昏迷，只觉口中一苦，一粒丹药入口，本能咽下，顿觉喉头清爽，悠悠转醒，缓缓睁开了眼。
　　洛氏兄弟与江氏姐妹俱是松了一口气，江婉青喜极而泣，又哭了起来，江婉言轻轻扶住姐姐的肩膀，低声安慰。
　　梁胭抬起眼皮，只觉眼前一片白雾迷茫，她茫然伸出双手，向着范无救的方向道：“请差爷，带我走吧。”
　　“等等，”花若忙道：“梁胭，你恨了洛弘与白清清多年，但你可知，白清清与洛弘的痴心，都为了你而留在这里了吗？”
　　梁胭一愣，不可置信地回头，无神的双眼瞪得极大，却没有焦点。
　　花若继续道：“当年，白清清与洛弘在你们大婚前一日不欢而散，当晚，她来易心当铺，以一颗痴心与一只天蚕丝手镯换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江婉言插嘴道。
　　“她以一颗痴心换洛弘的死心。她说，希望洛弘与你成婚后能忘了她，好好待你。”花若的声音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如石破天惊，“然后，她用天蚕丝手镯私下与我做了个交易，希望洛弘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可后来，知道白清清已死，洛弘找来这里，用一颗痴心将这百年的长命，赠与他愧对的你。然后自绝于宁安，他与白清清初遇的地方，去陪她了。”
　　凤栖栖恍然大悟：“难怪当年你要我一定把那枚金丹交给她，原来如此。可你为何早不告诉我，她是梁胭，而不是白清清？”
　　花若笑了笑，道：“受人之托，定要保她百年的寿命，一是还情，二是要她尝尝百年的孤苦。这便是洛弘的条件。”
　　梁胭惨然，淌下两行血泪，喃喃道：“从始至终……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洛弘，你和她……果然很配呢。”她转头道：“八爷，走吧。”
　　范无救点头，长链一挥，锁住梁胭，又一阵烟尘扬起，二人消失于其中。

　　天色将明，梁熠已大好，在洛家兄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涩然开口道：“……梁胭她……”
　　洛辰点头：“嗯，随黑无常走了。”
　　梁熠眼神暗淡了下去，想不到，传了百年的家族故事，却是这样一个曲折的经过，但愿她去阴间赎完罪，能喝下一碗孟婆汤，忘记前尘往事，再次转世投胎，还是那个明媚张扬的梁家大小姐。
　　“熠……”江婉青轻唤一声，梁熠转头望向她，目光温柔，扯了扯嘴角：“婉青，这几年，委屈你了。”
　　江婉青瞪大了双眼道：“你的毒，断情箭的毒，解了？”
　　她已许久没有见到如此温柔的梁熠，一如往昔，那曾经青梅竹马的人儿。
　　花若笑道：“是啊，五毒镖以毒攻毒，消了断情箭的毒。栖栖，你们凤族的翎箭，也不过如此嘛。”
　　凤栖栖冷哼一声，并未答话。五毒镖乃是梁家先祖以五感浸毒淬炼而成，邪气十足，而凤族翎箭并不是毒，只是一种傍身的武器，并不真为夺取性命，因此解法很多，至于只有千机情网能解毒这种说法，也不知是什么人传出来的，竟然真的有这么多人信，无知。
　　花若笑而不语，鬓边隐隐有花朵绽放，稍纵即逝，竟无人辨得是何花。
　　东方泛起鱼肚白，易心当铺门前的灯笼倏忽灭了，洛辰见梁熠身体仍然虚弱，便打算带他离开。既然断情箭的毒已解，他们便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于是眼神示意洛夕与江氏姐妹，众人正欲向闻人易心等人告辞，花若却盯着手握朔华剑的洛夕道：“这位公子，可否暂且留下？”
　　“为何？”洛夕不解。
　　“说来话长。只需耽搁一天的时间。”花若正色道：“麻烦诸位先带梁公子回客栈休养，至于这位公子，希望你能留下来帮个忙。拜托了。”说罢，花若与凤栖栖均俯首作揖，一脸严肃。
　　众小辈连忙回礼，洛辰道：“洛夕，你暂且留下吧，明日再来客栈与我们会合。”虽不知要帮什么忙，但经过昨晚的事情，他相信，花若与凤栖栖不是坏人。梁熠能解毒，她们功不可没，就让洛夕留下来帮忙，权当做还人情了。
　　洛夕点头，与梁熠众人作别，目送四人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再一转头，身后又是昨日一样的酒楼，天已大亮了。
　　凤子桐坐在地上，浑身无力，不明所以地看着花若、凤栖栖引洛夕进屋，这臭小子怎么还没走？
　　“你又来干嘛？还不走？”虽然体力不支，气势上却不能输，他立即出声质问。
　　洛夕照例不去理他，也不答话，连正眼也不去瞧他。
　　“臭小子，谁教你这么说话的！”凤栖栖冷声斥道。
　　“你管我！你又不是我娘！”凤子桐不甘示弱。
　　啪！一巴掌狠狠拍到凤子桐的头上，凤栖栖怒道：“我当然是你娘，要不然为何要给你断情箭！”
　　花若笑出了声，拍了拍凤栖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栖栖，你别怪他。毕竟从小养在崇阳身边，你这亲娘也没见过面，不认得你也正常。而且啊……”
　　“而且什么？”凤栖栖没好气道。
　　“而且你还给错了箭啊！”花若无奈道：“你把子梧的箭给了子桐，喏……”花若努努嘴继续道：“子桐的箭是他自己拿回去的呢。”
　　“你们在说什么呢？”凤子桐不解。闻人易心与洛夕亦是二脸茫然。
　　花若笑笑，对他们三人解释道：“断情箭乃是凤族圣物，每只凤凰身上仅能炼出一支，生来便有。栖栖手里有三支，一支是她自己的，另外两支，便是她两个儿子凤子桐与凤子梧的。”
　　“你说什么？”凤子桐不可置信，看看花若，又看看凤栖栖。闻人易心也是一愣，昨晚刚刚才发现凤子桐是凤族，今早又得知他竟然是凤后之子，等等，另一个儿子叫……凤子梧？那个她梦到过的凤凰？
　　洛夕一脸黑线，听不懂，兄长不在，好孤独，为何我要留在这里？什么时候才能放我走？
　　花若耐心解释了几支断情箭的来龙去脉：十年前梁胭偷走凤栖栖两支断情箭，三年前被洛辰收着的、伤了梁熠的那支，是凤栖栖的，昨晚已被她收回；另一支当年被洛夕打回梁胭手里，昨晚她偷袭舞央时，被凤子桐收走，便是凤子桐自己的。而凤栖栖当初在街上赠予凤子桐的那支，现在被舞央收着的，却是凤栖栖另一个儿子凤子梧的翎箭。凤族能随意处置自己的翎箭，变出在手便是武器，收回消散便化回翎毛，但无法如此处置别人的翎箭。
　　闻人易心忍不住问道：“既然凤后有两子，那凤子梧又在何处？他……是子桐的哥哥？”
　　凤栖栖终于开口，道：“不错，子梧与子桐原是我所生的两个儿子。十年前子桐五百岁涅槃，因缺了断情箭的护持，走火入魔，失了真身，变成一个五岁孩童，幸得崇阳君相救。昨晚子桐从梁胭手里夺回自己的翎箭，这才恢复法力和真身。至于子梧，他……他……”凤栖栖哽咽了一下，似有难言之隐。
　　“他怎样？”闻人易心忍不住追问道。
　　“他曾经为一女子魂飞魄散。如今三魂七魄重归于世，大概，快醒了吧。”花若替凤栖栖答道。
　　难道，结魄琴里封印的魄、紫微与司月所追踪的残魂，便是凤子梧的？
　　“那么，洛夕公子又为何必须留下来呢？”闻人易心又问道。
　　“因为，最后一缕残魂，便在他手上。”凤栖栖道。
　　众人目光转向洛夕手里的朔华剑，洛夕被几人的目光看得正不自在时，天空远远飞来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紫微神君与司月神君交接好夜里的差事后，便急忙赶了过来。洛夕面上一松，师尊他们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