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之心》江畔树

1、月色真美

　　上官浙宸坐着喝茶，茶带着点茉莉花片——明显就是女人爱喝的。绿色的茶叶漂浮在金色的茶汤里，间或有一两片白色的茉莉花瓣在如金碧山水画般的茶汤里沉浮。这个院子里，看到他来，只能沏这个茉莉花茶，可见这里没什么男人来，这是个女人的院子。
　　文华看着他盯着茶看，于是羞涩一笑，说：“真的，好久没在这里住，这里什么都缺，可见哪怕是一个屋子，也如同婴孩一般，时时需要人的照看。好在，我把人都叫回来了，过几天，会秩序井然一些。”
　　宸王爷看着她，但笑不语，在他眼里，亭亭跟文华是不同的，亭亭比较乖巧，虽然乖巧里带着一点点的不屑。至于，文华，她好像整个人长大了一些，端庄起来了，那种午夜练剑的凌厉感消失了，或者说是藏起来了，她现在就像世家的那些大小姐一般，温柔端庄，说话带着一点绵软无力，对了，是一个女子的娇柔感。宸王爷的笑意又浓了一些，他大概感觉到，这个娇柔感是因为自己的到来。
　　欣然一群人，经过半日的收拾，整个屋子都明亮宽敞起来。到了傍晚，居然还整出了一桌丰盛的晚宴，但是吃的人却只有宸王爷跟文华两个人呢，身后站了一排的仆役，都小心谨慎地伺候着。饭桌上，两个人都很默契的一个字都不聊，就是那么沉默地吃了一餐饭。欣然都有些心惊，因为往常，文华还是会跟她们交流几句的，对面坐着一个男子，居然成了一出默戏。欣然那眼睛看了看珠儿，眼神里分明写着：发生什么事情吗？公主怎么这么沉默？但是珠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是一脸懵。其他仆人看着她们两个人在那个对眼神，也互相对眼神，但是都是迅速地，用余光交流一下，大家表面上看起来都是端庄持重地在旁边等候着任何的吩咐。
　　她们默然吃了一顿饭，又用茶簌了口，小丫头们又上了一杯茶，各自吃过了，才把杯盏都撤下去了。文华站起来，宸王爷也站起来，文华走出来，站在廊下看月亮刚刚从东山岗上爬上来，今晚的月亮不像是那日战场上的那么荒凉了，现在的月亮如同一个圆盘被敲了一个边角，少了一个弧边。然而那清冷的光还是一样的，如同一层薄薄的雾气，慢慢地充满了整个庭院，而梨花树不再是雪白的一片，而是黑黢黢的一张帐幔一般，如此美丽清冷的梨花树，在晚上月光下，居然是这样的光景，文华悠悠地叹了口气。
　　欣然已经拿了一件薄薄的披风，站在她的身后，这个时候，轻声问她是否要披上。还真是，玉山别苑建在半山腰，到了晚上山风一起，格外凉意。文华点了点头，伸手欲要取衣衫，另一双手已经伸过去了，是宸王爷将衣服接了过去，细致地给文华披上，他认真地结好披风的飘带，再退后一步欣赏自己是否结得端正的时候，遇到的是一双如翦的双眸，眼含一汪秋水。等遇上宸王带着满意的笑意的眼眸时，文华的如水潭底寒晶石一般的眼珠子，只一闪光，便又不见了——她把头低下去了。
　　在宸王爷的心里，刚才那一低头，犹如婷婷袅袅的白荷，在凉风中不自觉的颤动，令人有一种破碎感。他心里一动，他知道，他的心彻底活过来了。当年张晓穗从银杏树上掉下来，被大哥接住，抱在怀里，但是她看向自己的那一瞥，当时只有15岁的自己，就是这样子心里一动，当时脸不自觉得就红了。而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脸红，或者说，夜色朦胧真好，没人看见自己脸红窘迫的样子。在亭亭面前，不对，文华面前，他大可不必窘迫，他应该像个过来人一般笃定才对，他把自己定位为一个过来人，心里又觉得甚是可笑。
　　欣然看着他们两个人，是淡淡的欣喜，又淡淡的忧伤。下午她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个男人是梁国的上官折宸，是梁国君主的堂兄弟，金陵城著名的四大公子之一。身份地位，财富武力，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王妃新丧，带兵出征，怎么就认识了文华。目前看来，他们也不是刚认识的样子，公主死亡而又死而复生，期间的岁月难道跟这个男人有关？她还需要查访地更仔细一些了。
　　文华的心如同一本厚厚的书本，被风儿吹得胡乱翻页，她想要看清楚书里的文字，只可惜听得见翻页的声音却一个字也看不明白。所以她只能继续看山月，感受晚风。
　　宸王爷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讲，他本想着从碧落剑开始问起也合适，结果看文华如此安静，陡然有了一丝波澜感：眼前的文华的确不再是当日的亭亭，小丫头片子多好哇，看着一把剑就激动，看着一本武功秘籍就眼睛不自觉睁大，眼底漏出贪婪的光芒。诶，眼前的人还是那个人，但是感觉确实是很不一样了。
　　千万恨，
　　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宸王爷把这几句话吟诵出来，看着文华。
　　文华终于不再低头，带着一丝无奈又娇嗔的神情，看了一下宸王爷，用一点嗲嗲的声音说：“别闹，大家都在呢！”
　　宸王爷终于知道她为何如此这般别扭，诶，居然忘记了少女的害羞，他自己也就笑了笑，跟着文华一起沉默。
　　欣然却是马上意会，手一挥便让大家都散了。别院里的仆人训练有素，于是一瞬间，这些人像莫名消失了一般，这个房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他们相对。文华就更尴尬了，因为她很清楚：难免大家心里，可能都笑话她的，只是碍于情面而已。毕竟文华几年不来别院，来了之后又去师父的地方住了好久，这次莫名其妙回来了，居然又跟回来一个男人。一个公主，深夜跟一个外男在别院待着，成何体统？这些仆人一半是原本就伺候贵妃和公主的，另一半是现在的国君送过来给自己的妹妹文华的，这一半人与其说是减轻负担，不如说是监督。
　　欣然是这里的主事，大家都很是尊敬她。但是底下人如何考虑也是不难猜的：无非觉得公主往年不在这里，以为死了，居然还能活着回家，那么在外奔波的几年，活成什么样子，大家不可能不好奇啊。而珠儿虽然有几个心眼子，但是禁不住这里人生地不熟，她也需要跟人交流排解寂寞。珠儿说完了自己之后，也就只能说亭亭在朗月山庄里的故事了哈。于是，大家知道文华那几年活得不像个公主的样子。虽然珠儿的描述很多不是事实，但是这种事情根本没法解释，文华总不能告诉身边仆役：“我曾经在外面做丫鬟，过得很苦，回来后，你们必须对我一点……”
　　文华是个公主，她的身份不允许叨叨的解释，也不允许被别人笑话，所以沉默是最好的保护。
　　于是，他们两个人仍然这么相对地站着，好像他们就要这样，一个晚上看月亮从东升从西落。今晚的月色如此美丽，可以安静地赏月到天明……
　　一声长长的叹息，不轻也不重，彷佛就是故意为了让他们听见。文华笑了，看看宸王爷，问他：“是不是你的朋友跟来了？”宸王爷略微摇了摇头，不确定是不是。只得说：“这是你的居所，你决定见或者不见。”
　　文华也很无奈，只得说：“怕是不见也不行，要不然，没必要叹那么大一口气吧？”宸王爷点点头，接着又说：“既然见，不如就都见，免得厚此薄彼的，叫人看着笑话。”
　　于是于是文华把欣然叫过来，对她说：“把大门打开，有朋自远方来，总是须得好好招待。”
　　欣然用相当怀疑的语气说：“这么晚了，外面怎么可能会有人？”文华淡淡地说：“还不止一个呢。”然后她朗声道：“但是呢，从门里进来的总是朋友，要是从墙上翻进来的，那就只能打出去了哦。”宸王爷尴尬地咳了一声，当作自己午后也是从大门进来的。他心里暗忖不好，眼前的小女子记仇。
　　欣然把大门打开，果然门口站着一人，玉树临风的，笑嘻嘻的。看着欣然给他做了一个请进的姿态，略微点头表示感谢，却又不动身，因为他在等另外一个人过来。在欣然疑胡的表情中，夜色中又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欣然是认识，居然是谢弗，谢弗大晚上的在这里，就很奇怪。至少欣然觉得很奇怪：谢弗曾经是文华公主的侍卫没错，但是文华公主“死”后，他却已经被东宫收编，跟着现在的国君身旁做了几年侍卫副主管，可以说是当朝最红的人之一。为何深夜里，他居然出现在公主的门前。
　　难道是国君有什么旨意要传给公主，又或者是他也是被派来来监视公主的。哎，谁能想到当年的忠心不二的谢弗，现在难道会成为公主的监视者？欣然觉得不太好受，但是她不想在公主面前表现出来让公主难过，所以脸上并没有太表露出来神情。
　　欣然静静地对他们说：“都进来吧，叫几个人给你们沏壶好茶，如果大家饿了，我也可以给你们煮碗面做个宵夜。”谢弗刚想说多谢欣然姐姐，另一个人倒先说了：“茶是要喝的，宵夜倒不必了，看着他们两个人这么站着，谁吃得下呀？”文华刷的脸红了，果然张然这个人，嘴还是一样的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