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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这年秋后,榆钱就正式成了于家纸坊的民办老师。村里的小学共有5个年级,23个学生,虽然学生不多,但榆钱教得很认真,不仅对每个年级功课重点都各有侧重,而且上课的方式还生动活泼,孩子们都非常喜欢她。以前的张老师是个男老师,年龄大讲课方式单一不说,因为远离家,一个人单身在这,还不太会做饭,经常让学生们帮着带饭。现在这世道各家自己还填不饱肚子呢,这给老师带的饭多了少了好了孬了,让家长们很是头疼。现在好了,孩子们喜欢上学了,家长们也不用给老师带饭了,村民们对榆钱这个新任民办老师还是很满意的。
      这个星期天正好赶上青城集,榆钱爹要去集上卖鞋,顺便捎带着卖点自留地里种的辣椒、茄子和豆角。榆钱爹种菜的手艺在村里也是首屈一指,同样一块二分地的自留地,榆钱爹春天种的是菠菜、小油菜、茼蒿。拔完这些叶子菜之后,夏天又种上茄子、辣椒、豆角、黄瓜,地边上种了两溜大白菜,地头上种了几棵冬瓜、南瓜。这个季节正是这些果实菜丰收的时候,除了家里吃,每集都能卖上些换点钱。村里人都说这手艺人的手就是不一样,种菜都能种出个花来。而对于榆钱和两个妹妹来说,来地里扒开南瓜叶冬瓜叶找找里面藏了几个瓜和数着日子盼它们长大是这个饥荒岁月为数不多的快乐之一。
      榆钱跟着爹一块去赶集,正好想着去学校把毕业证拿回来。当时期末的时候去的学生都很少了,学校本来想举行完毕业典礼再发毕业证,后来一看人很少再加上忙别的事就没举行毕业典礼,毕业证也一直没发,李老师说过后大家自己来拿吧。
      来到集上,榆钱跟爹一块铺下摊子后就独自往学校走去。走到公社门口时,一个声音叫住了榆钱。
      “榆钱”
      “秦书培”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跟我爹来赶集,顺便到学校去拿毕业证。你呢?”
      “我也正好去学校拿毕业证。”
      虽然只隔了短短的几个月,但再见到同学,而且还不是在校园里,两个人都觉得格外亲切,甚至比上学的时候还亲切。
      “怎么样,高中生活挺忙碌吧,是不是学的东西比初中多多了?”
      “不光是多,而且难,比初中深多了,得换个思维方式想问题,你看愁得我头发都白了。”
      “胡说什么呢,学习不是你最喜欢干的事吗,你这大才子去了肯定如鱼得水。”
      “嘿嘿,说实话还不错。最重要的是不用劳动了,还有篮球、排球等等一些体育活动,丰富多彩啊。对了,你的工作也不错吧?”
      “说实话也不错,每天对着孩子们上上课、看看书,比种地强多了。”
      “怎么,你们社教干部还要上课啊?”
      “什么社教干部啊,你别打趣我了,就一村里的民办老师。”
      “等等,民办老师?”
      秦书培突然站住了,表情严肃地看着榆钱:“公社不是招了你们两个去搞社教吗?”
      榆钱一下子也懵了,“我不知道,没人找我啊?”
      秦书培认真的一字一句地说:“千真万确,我爸告诉我的。他说今年从你们学校的毕业生里找两个优秀学生充实社教干部队伍,你们学校推荐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你经常提起的于榆钱。”
      榆钱只觉得自己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她有点晕得站不住,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却嗓子干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走,我们去学校问问。”秦书培看见榆钱这样抓起她的手就往学校跑。
      榆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意识了,眼前的天地、街道、人群都是模糊而歪斜的,腿也绵软的使不上劲。她机械地跟着秦书培跑着,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盘旋“学校推荐我当社教干部,怎么没人告诉我呢?”
      他们首先找到了班主任李元阁老师。
      “什么,于勇刚没有通知你吗?”李老师一看榆钱还什么都不知道接着就震怒了,“那是学校刚放假的时候,他来拿毕业证说一起帮你拿着,我想你两一个村的就让他给你捎个口信,让你七月一号去公社报到,我还怕他记不住,连说了好几遍。”
      七月一号报到,可现在都十月份了,榆钱又急又怒,浑身抖作一团,她想问点什么,可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我领你到学校里去问问。”李老师也气地浑身打哆嗦,说着先往校长室跑去。
      学校的确是按照公社要求推荐了两名毕业生,因为关系到个人的前途命运,学校经过慎重研究根据平时的表现和学习成绩推荐的,一名是榆钱,另一名是淑芬他们班的赵大儒。公社要求学校给学生下好通知,按时报到。
      见在学校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秦书培带着榆钱跑到公社来找他爸,李老师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个情况也一起跟来了。在公社的录用名单里,赫然写着:赵大儒、于勇刚。

      三个月前。
      当于勇刚得知榆钱被公社录用为社教干部,心情是激动而复杂的。激动的是,榆钱一下子跳出农门成为正式的国家干部了,这是多少农村人祖祖辈辈一直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从今以后榆钱走上的就是一条平坦、幸福、不再有饥饿恐慌、不用再和土地农活打交道的康庄大道;复杂的是,祖上是同样的农民,现在是同样的学生,为啥好运就这么巧的落在榆钱头上?以前自己喜欢榆钱除了榆钱自身的条件外,还因为两个人同样的门户地位,而且在于勇刚的潜意识里,自己是村书记的侄子,以后可能就是儿子了,心里隐隐还是有一股傲气的。就是这股傲气支撑着他敢去喜欢这个全村全学校最优秀的姑娘,甚至还觉得榆钱应该对自己的这份喜欢感恩戴德。可现在,一切都交换了位置,自己的喜欢没有了底气,而榆钱,还会接受自己吗?
      拿回毕业证后,于勇刚没有立即给榆钱送去,他需要静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心绪。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出现榆钱的一颦一笑,她认真学习时嘟起的嘴,她劳动时脸上沁出的汗珠,她微笑时清澈明亮的眼睛,还有当她知道自己心意时那娇羞躲闪的目光……她是这么优秀的姑娘,这份好运就应该属于她。他定下自己的心意,无论以后自己和榆钱是否还有可能,都祝福这个自己曾经喜欢过,也被她喜欢着的女孩有个美好的未来。
      他在床上躺了一个下午,天黑了他爹娘下工回来看见他竟然在床上躺着不禁张嘴就骂:“你这个臭小子一下午就这么在床上挺尸啊,不知道出去帮大人干点活。”
      “我有事。”
      “你有啥事?你又不上学了,不上工干啥?”
      “不用你絮叨,明天我就去上工。”
      “行了,去叫你叔婶一块过来吃饭,你叔今下午还说到晚上跟你一块商量商量你下一步干点啥呢。”
      弟兄两家人一起吃完晚饭,于德山点起旱烟来。
      “勇刚,你是咋想的,是愿意在家干活呢还是出去闯闯?”
      于勇刚的爹接口道:“现在到处都是这世道,上哪去、去干啥啊?还是老老实实在家上工干活吧。”
      “年轻人跟咱想法不一样,毕竟是在外面读了几年书,见识也多了,闷在个家里也没啥意思。现在这工,人人都在磨洋工,能有啥出息?”于德山干了这么多年村书记,眼光比他哥这样的老百姓还是长远得多的。
      于勇刚低头想了想,对于德山说:“叔,你能不能到公社问问,也把我招成社教干部,我今天去学校拿毕业证时听说,公社从我们学校招了两名社教干部,还有咱们村榆钱呢。”
      一听这活,于德山立刻瞪起了眼珠子,他用脚碾灭了旱烟,看着于勇刚严肃地说:“你说什么,你再详详细细的重给我说一遍。”
      “是这么回事,今天我不是去学校拿毕业证嘛,我们班主任李老师让我给榆钱捎个口信,公社要招两个社教干部,学校推荐了她和另一个班的赵大儒,让他们七月一号,也就是后天到公社报到。”
      于勇刚原原本本把今天的经过讲了一遍,然后继续说道:“你老去公社,跟那里的干部都熟,能不能跟他们说说多招一个人,让我也去。”
      于德山没有接侄子的话,而是又点起来旱烟袋吧唧吧唧地抽了起来。
      于勇刚等了半天不见他叔说话,又问:“叔,你想啥呢,行不行啊?”
      于德山慢慢的放下眼袋,板起脸来问侄子:“这事你跟榆钱说了吗?”
      “还没呢,这不今天天晚了,我想明天一早去给她说。”
      “那这事你还跟谁说了?”
      “没跟谁说,我下午回来就没出门,跟谁说去呀。”
      “那咱们村里别人都不知道喽?”
      “应该是吧,李老师就光说让我给她捎口信了,没说让别人。”
      “你先别告诉她,让我想想再说。”于德山说着又是一阵沉默抽烟不说话。
      屋子里烟雾缭绕,看见于德山沉思不说话,于勇刚爷俩也面面相觑。夜深了,于德山临回家时再次嘱咐于勇刚:“明天先不着急告诉榆钱,我上公社里打听打听再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于德山就来到公社。他找到一个熟人打听到具体管这次招人的是社教办公室的主任刘皮三。于德山和刘皮三不熟,但公社开大会时也经常照面。于德山来到刘皮三办公室反手关上门掏出烟来给他点上,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刘皮三作为从最基层上来混了二十多年的公社干部没等于德山说完就明白了。
      “我说老哥,不是兄弟不帮你,只是这次招的人数是公社领导研究决定的,人员名单是学校盖着公章推荐来的,我说了不算啊。”
      “那就不能再加一个人?”
      “不瞒你说,这两天要求再加一个人的光我知道的就十来个了,可就这两个人还是公社书记跟县里写了好多次报告才批的。再加一个,要不你去找书记问问?”
      “找书记干啥啊,县官不如现管,你帮我想个办法就行。”于德山这时从怀里掏出一条香烟塞到刘皮三的办公桌的抽屉里。
      刘皮三把抽屉往里推了推,又吧唧吧唧抽了两口烟:“你要帮谁啊?”
      “我亲侄子,也是今年刚初中毕业,符合你们的条件。唉,你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也没个一儿半女,下半辈子就指望这个侄子啦。”
      刘皮三看了于德山一眼,转了转眼珠子:“要说办法嘛,也不是没有,就是太阴损了点。”
      于德山一看有门,赶紧拉着椅子往前凑了凑:“只要有办法就行,为了孩子,阴损就阴损点吧,这可是关系到将来子孙后代的命运啊!”
      刘皮三又拿出学校的公文来看了看,指着榆钱的名字说:“这个于榆钱不是你们村的吗,你找个理由说她不符合这次招干的条件,然后盖上你们村的公章给我拿来,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对啊,这是个办法,那个于榆钱她爷爷当年造纸卖纸,不是纯正的无产阶级,还被划了个中农,就用这个理由你看行吗?”
      “其实都是她爷爷那一辈的事了,再说又不是地主富农,按说是没啥关系。”
      “那咋办啊,别的她也没啥短处啊。”
      “你再想想。”
      “这……唉……”
      待了一会,刘皮三突然站起来给于德山倒了杯水。于德山端着水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刘皮三又从上衣口袋拿出烟来给于德山点上:“老哥,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我觉得太对了。”
      于德山丈二摸不着头脑:“你指的哪句?”
      “都是为了孩子,咱们下半辈子可不都得指望孩子们嘛。”
      “是啊,所以说,为了孩子,啥也得豁出去。”
      “那咱就明人不说暗话,老哥,我家里有个闺女,模样脾性都没得说,就是小时候伤了一下,说话做事有点慢性。好人家咱知道自己的条件不敢想,差点的呢,我和她妈又舍不得闺女去受罪。这不今年二十了,我也挺着急,你要是不嫌弃,我愿意和你结个亲家,你这个忙,我一定帮。”
      于德山惊呆了,他“嚯”一下子扔掉手中的烟站起来想张嘴骂人,可动了动嘴皮子一句话没说又坐下了。怪不得刚才答应的这么痛快呢,原来在这等着了。本来他觉得自己这事就不是人办的,可为了侄子,再往远处说是为了自己,不是人就不是人吧,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才是真正阴损的人啊!答应他,勇刚就得娶个傻女人,但从此就是公家人,媳妇不顶事,丈人家助力啊;可要不答应,不管娶个啥样的媳妇都得一辈子当农民,他老于家这一辈子还没出个公家人,这个机会抓不住,以后就不再有了啊!媳妇可以娶也可以离,但身份却是一辈子的天上地下啊!
      刘皮三看着他说:“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也理解,这毕竟是关系到孩子们的终身大事。你说的这事,我冒着很大风险,昧着良心不说,如果查出来把我开除都有可能。你回去想想,要是同意就找上媒人今晚上来我家提亲,要是不同意也不要紧,这事该的就咋的。不过我提醒你,明天就是报到的日子了,你可得快点想。”
      于德山浑浑噩噩的走出刘皮三的办公室,慢慢踱着步子往家走,二十里地的路从上午九点走到晚上六点多。
      回到家,于勇刚早就等得着急了:“叔,你咋才回来?问的咋样啊,明天就是报到时间了,我还得去给人家榆钱说呢,人家不也得提前准备准备。”
      于德山进屋坐下,看着猴急的侄子缓缓地说:“不用给榆钱说了,明天我给你开个证明信,你拿着去公社找社教办公室的刘皮三主任报到吧。”
      “我去,那榆钱呢?”
      “我去问了,榆钱爷爷是中农,不符合条件。”
      “不可能啊,学校既然推荐了,肯定做过调查符合条件才推荐的。”
      于德山想了一路,脑子都快炸了,侄子还在这里冥顽不化。他生气的一怕桌子:“我说不符合就不符合,让你去你去就行。”
      没想到平时对叔叔连个“不”字也不敢说的于勇刚却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如果我和榆钱只能去一个,那就让榆钱去。”
      于德山气极上前踹了侄子一脚:“你说什么?”
      于勇刚大声反抗:“我说如果只能去一个就让榆钱去。”
      于德山快要疯了,“为啥?”
      “我喜欢榆钱,榆钱也知道,将来我们是一家人了,谁去不一样?”
      “你们是一家人,谁同意了?”
      “叔你难道看不上榆钱吗,咱村里,就算上周围这些村,谁能比得上她?”
      “你以为人家榆钱成了国家干部还能看得上你?”
      “榆钱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榆钱不是那样的人,你俩的事我也不会同意!”
      “为啥?”
      “为啥?就因为她跟你一样,都是过继的!”

      整个于家纸坊都知道,榆钱是过继的。榆钱娘其实是她的亲姑姑,因为结婚两年迟迟没有孩子,而她哥哥家已经生了一儿一女,等第三个孩子一出生,她就抱来养了。抱来的时候,正是初春榆钱满树的时候,当时榆钱爷爷说,就叫榆钱吧,你看榆树都是先长榆钱再发芽长叶,这丫头来咱家是个好兆头呢。
      榆钱的到来的确是给这个家带来了好运气,一年以后榆钱娘就怀上了,可没想到生产时难产,孩子脚朝下。虽然后来好歹的生出来了,还是个小子,可是因为分娩时间过长孩子缺氧,一生下来就没气了。孩子夭折的打击让全家人好久才缓过劲来,六年以后,榆钱娘才怀了第二胎,生下来是个女孩,又过了六年怀了第三胎,生下来还是闺女。再往后年龄也大了又赶上这饥荒的岁月,女人们饿的月经都不来了,更别提怀孩子了。
      作为家里的长女,底下只有两个妹妹,要赡养继父母不说,亲爹娘那边的日子一旦过得不好也不能看着不管,榆钱柔弱的肩头上实际上压着沉重的担子。

      于德山看着侄子不甘心的样子继续劝说:“榆钱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呢,以后除了我和你婶,你爹娘有事你能看着不管?两头都是这么个样,你们这日子能过好了吗?”
      “可我就只喜欢榆钱,别人谁也看不上。”
      “这喜欢能当饭吃吗,他们家没有男孩,将来所有的重活累活不都是你的,能看到头吗?”
      看到侄子不说话了,于德山继续说:“不管怎么样,你先出去,先把这身份变了,只要当上国家干部了,别的啥事都好说。你看我都干了二十多年的村书记了还是个老农民,你这个机会可是几辈子也赶不上一回啊!只要你出去了,以后你的儿子、孙子那都是城里人了,勇刚啊,这是你这一辈子最关键的时候,你可千万千万不能犯糊涂啊!”
      于勇刚目光呆滞地坐在地上。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明白叔叔说的都是对的,也明白一旦踏出农门等待他的将是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天地,可他还是放不下榆钱,他那么喜欢她,怎么能抢了本属于她的机会呢?他该怎么办?放弃了招干的机会他就要一辈子呆在农村重复父辈的生活,可是他要是抢了这次机会,榆钱怎么办?
      他麻木地看向叔叔:“那榆钱呢?”
      于德山看到侄子终于开窍了,心里松了口气,说:“你放心,我想办法补偿她。”
      于德山连夜开具好榆钱不符合条件的证明并盖上村委会的大印,督促于勇刚明天天亮前一定要赶到公社找刘皮三报到。而提亲的事他在回家的路上就找了媒人了,这会估计都谈妥了吧。
      第二天当于勇刚找到刘皮三时,刘皮三的热情麻利让于勇刚受宠若惊。办完手续上班一个月后,于勇刚才知道随着这份工作附赠的还有这么一门亲事,而这时的榆钱也正沉浸在要当村民办教师的喜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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