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打工日记》雪筱筱

33、身体显形

　　那老人家的语速很慢，话音里却透着无尽的悲凉。

　　他是从旧社会活到了新社会的人，时代在发展，在进步，这个破旧的小山村注定留不住更有梦想的年轻人。
　　眼看着一代一代的人往外走，他作为村长，心理欣慰的同时，却也无限的惆怅。
　　毕竟这里真的太穷了。

　　苏柳看得出老人家平静话语下的无奈，但他并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这个老人，便转移话题道：“这边祭祖需要在外面待上一整天吗？”
　　老人家点了点头，他眼睛有些浑浊，看向苏柳的时候需要聚焦一会儿才能看清，“祭祖是地平村的大事,只要是在地平村里的人，都要去跪拜一天。”
　　苏柳点了点头，旁边的季淮安突然开口道：“我们想去祭祖的地方看一下。”

　　苏柳愣了一下，还是把这句话也说了出来。
　　他以为村长会发怒，赶忙解释道：“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具有传统特色的地方了，想看看能不能采集一些资料，可以放在我的画集里，也算是……嗯……另一种传承吧。”
　　村长抬头看了一眼苏柳，居然点了点头，同意了，“也好，如果能有人记住，也好。”

　　祭祖的地方并不远，就在村子后山那一块。
　　苏柳本来想让村长歇一会儿在去的，谁知村长虽然动作蹒跚，却兴致满满，当即就要带苏柳出门。
　　周正和温雅不喜欢见阳光，便被季淮安收进了锦囊中，一路带着去了。

　　地方并不算太远，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这里放着一大块石头，石头形状有些怪异，像一个倒立的圆锥，底部尖尖的，顶部平缓，看起来十分危险。
　　但是当村长带着苏柳缓缓走上去时，苏柳莫名的感受到了一阵心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抚平了。

　　地平村虽然地方偏僻，但空气却是格外的好。
　　两人走上了高台，苏柳站在高处看着远方的景色，心里涌起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原来这里长这样吗？
　　他拿出手机，朝着四面八方拍了好几张照片后，才趁着村长不注意，对季淮安道：“有看出什么吗？”

　　季淮安眉头皱得厉害，他从来到祭台之后就没有说过话，苏柳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道：“你没事吗？”
　　“河……”季淮安喃喃道。
　　“什么？”
　　苏柳没听清，反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大，惹的村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苏柳连忙将手机拿到耳边，示意自己在通话。
　　等到村长转过身后，才问道：“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季淮安脸色有些苍白，他皱着眉头，将手放在了脑袋上，仿佛有些痛苦。
　　苏柳见状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要先将锦囊里的温雅找出来问问，看看季淮安这是什么情况，就听见季淮安开口了。
　　“问村长……这里是不是有条河……”

　　季淮安的手抓着头发，指跟处都有些泛红了，看的出用了些力气，连说话声音有些不连贯。
　　苏柳见他痛苦的样子，也不敢多问了，连忙去问了下村长。
　　“老人家，这里是有条河吗？”
　　村长听见他这么问，转头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神色，“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条河？”
　　苏柳愣了一下，解释道：“我昨天迷路的时候有听见河流的声音。”
　　村长点了点头，也不直到信了几分，但还是带着苏柳去了。

　　河流的地方离祭台并不远，没走几步路就到了。
　　苏柳担心季淮安的身体，一路上都在悄悄的搀扶着他，没注意周围的变化，等听见村长说“到了”的时候，苏柳才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就让他愣住了。
　　河流、树木、花草……虽然此时是白天，但苏柳知道，到了夜里，月亮会升上半空，倒映在河面上。
　　而河边，也会有两个人……
　　这里……这里竟然和他的梦境一模一样！

　　苏柳惊讶的看着这里的一切，反应过来后他下意识的看向了季淮安。
　　“啊……”
　　季淮安半蹲在地上，似乎非常痛苦的样子，他抱着头，苏柳突然发现季淮安的身边出现了一丝黑气。
　　那黑气不像是从季淮安身体里出来的，反而是在试图进入他的身体，苏柳一惊，连忙往他的身边跑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隔绝了开。
　　季淮安是鬼差，他们的身体能吸收黑色的怨气。
　　但这次不太一样，苏柳眼尖的发现，季淮安周围的黑气慢慢的开始从四面八方聚集了过来，而季淮安的身体仿佛在抗拒着这些黑气的入侵，慢慢的，黑气聚集越来越多，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防护界，苏柳试图冲进去，但始终无法成功。
　　苏柳顾不上自己怪异的行为了，他拿出了季淮安之前给他的召唤符，想要叫判官来帮忙，正手忙脚乱时，只听见季淮安那边传来一声低吼，四周的黑气突然消失。
　　苏柳定睛一看，才发现季淮安居然是用身体一瞬间将黑气吸收了透，随着黑气入体，他的身体慢慢发出了一阵白光。
　　“啊！！！”
　　“什么声音？”村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季淮安的身体，居然现形了。
　　他不再是半透明的样子，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形了。

　　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还是蜷缩着的姿态，饶是村长也被吓了一跳。
　　季淮安低吼之后仿佛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昏迷，苏柳一个箭步冲到了他面前，将季淮安打横抱了起来，急切道：“村长，我们先回去吧。”
　　村长看向季淮安的脸色有些奇怪，他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返回到来时的屋子。

　　将季淮安放到床上后，苏柳才放下心来，长时间抱着季淮安，让他的手有些略微发抖，苏柳不敢怠慢，迅速将手里的召唤符点燃呼叫了判官。
　　村长则是上前仔细看了看季淮安的脸，他突然开口道：“这是你朋友吗？”
　　苏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幸好村长没有多问其他的问题，譬如季淮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之类的，只是凑近后又看了看他的脸，叹息道：“原来传说是真的。”
　　村长站起身，看向苏柳，语气也柔和了不少：“让他在这儿好好歇息一下吧，我去找村里的医生来。”
　　苏柳连忙点头致谢，目送村长走后，苏柳也坐到了床边。

　　季淮安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虽然显了形，但他的身体看上去却比灵体时候更加单薄，苏柳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冰凉凉的，一点人的体温都没有。
　　苏柳叹了口气，将手抽了回来，这时候季淮安的嘴唇突然动了动，好像在呢喃些什么。
　　他俯下身，听见了季淮安道：“柳……柳儿……小瞎子……”
　　苏柳有些疑惑，突然，季淮安睁开了眼睛，看见前方的苏柳，一下子抬起了头，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一瞬间，苏柳眼前一黑，好像有铺天盖地的东西，映入了脑海中。

　　***

　　地平村是西山上的一个小村落，相传在上古时期，女娲补天时落下了一块石头，那石头立于村头最高处，看似摇摇欲坠，实则是一块风水宝地。
　　每年地平村都会举行一次盛大的祭祖活动，除了祭祖之外，更多的是祈祷，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得更好。
　　祭祖活动一般由村长主持，祭祀执行。地平村内上千人一同站上高台，共同完成这一天一夜的祭祖活动。
　　高台虽然看上去摇摇欲坠，但其实不管多少人上去，都没有危险。

　　祭祀在村里的地位远高于村长，相传祭祀具有通阴阳的能力，因此都独居在离高台不远处的山洞中，每当村里出现了什么红白事时，祭祀才会从山洞中出来，去到宴席上带领众人行祭拜之礼。
　　而这一届的祭祀，正是季淮安。

　　“大人，今日刘老太的儿子过来闹了，非说刘老太藏了什么宝贝找不到。”村长有些焦急，他斗胆拉着季淮安道：“祭祀大人，您看看……能不能行个通灵之便，问问那刘老太。要不然他儿子这么闹着，也没法儿下葬啊。”
　　季淮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事实上，那昨天刚去世的刘老太正站在他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他哭诉呢。
　　“我哪有什么宝贝哦，那小子整天赌钱不学好，早些年为了给他还赌债，我陪嫁的玉镯子都拿去卖了，现在我人都死了，他还不让我入土为安，你说我这造的什么孽啊……”
　　一人一鬼都在那儿自顾自的说，季淮安被吵得心烦，眉头都皱了起来。
　　村长见状，以为季淮安生气了，语气愈发小心翼翼了，“大人，若是不便的话就算了，我差人将那刘家儿子赶走，在为她母亲下葬也可。”
　　季淮安摇了摇头，道：“无妨。等到今晚子时，将他带来我住处吧。”
　　村长一听，顿时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感谢大人。”

　　季淮安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对了，从今天开始，每日送过来的食物和水果，都按两人份送。”
　　村长愣了愣，问道：“大人您不是一向独自居住吗？莫非……是还有什么人在您那儿？”
　　季淮安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让你送就送吧，不该问的别问。”
　　村长听他语气有些不好，立刻赔罪道：“是是是，我这就去给老二说，以后都送双人份的。”

　　季淮安回到山洞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刚到山洞门口，就听见一阵摸索的声音传来，里面也传出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是大人回来了吗？”
　　季淮安打开门，里面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虽然睁着眼睛，但视力仿佛不太好。
　　他摸索着走到了季淮安的身边，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小心翼翼的勾了勾季淮安的衣服袖子，道：“大人回来了。”
　　季淮安“嗯”了一声，虽然脸上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任由对方牵着自己走到了桌边。
　　等看到桌上几乎没有动过的东西后，季淮安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不是让你吃东西吗？怎么没吃？”
　　少年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手也不敢再拉着他了。
　　他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想等大人回来一起……”
　　季淮安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