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长安道》舒涓214

300、第十一卷：暗流298

　　“我吃！我吃还不行吗？”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慕语迟垂头丧气地闭着眼睛囫囵吞蛋，末了还把汤喝得一滴也不剩。她把空盅塞进季谨手里，恶狠狠地道，“我吃完了，晚上我要点菜！”
　　“今天不行。晚餐的菜已经备好了，只能明天再说了。”季谨背着手，带着憋笑憋得头也不敢抬的采薇离去，“看在你不浪费的份上，你那声‘季爷爷’我就受了。爷爷说话孙女都得听，不然就是不孝。知道吗爷爷的乖孙女？哈哈哈……”
　　“啊……”慕语迟苦着脸，一声哀嚎，“没有这样欺负人的！我不活了！”
　　季谨头也不回，笑得更大声了：“走喽！今儿心情好，晚上给你们加个蛋羹补补吧！”
　　一片哄笑声中，慕语迟发了狠，咬牙切齿地道：“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舒服。今天晚上不练到月亮下山，不——收——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还有这等好事？咱们正担心这几天的时间不够，轮不上自己上场呢！这可真是想啥来啥，掌门也太贴心了吧！“那可太好了！多谢掌门人！”
　　这一刻，慕语迟不得不承认，她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深受打击、难以置信和破罐子破摔等多种情绪在她脸上生动地流转，内心更像是狂风肆虐过的草原，凌乱得无法思考……
　　接下来的三天，慕语迟每天都是半夜才睡，天未明就起。除了吃饭睡觉，中间抽空去了一趟黛山与张弛谈事，其余时间都在崇德殿当陪练。三天的时间并不充裕，但不少人因为她的指点，有的剑术破了瓶颈，有的灵力突飞猛进，有的心法更上一层楼，有的符咒术威力猛增，有的御剑术可一日千里……总之，人人都有收获，人人都有进步。更重要的是，经过三天的磨合，全宫上下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最开始的排斥抵触，到心悦诚服，再到相处甚欢，无不昭示着她的付出有了收获。
　　第四天早饭刚过，夏天顶着两个硕大无比的黑眼圈，带着因睡眠不足、压力太大和过度焦心造成的憔悴送来了解药。和解药一起送到的，还有雪凌寒寻来的一瓶疗伤圣水。慕语迟当着众人的面拒绝了这份心意，转身时却发现那圣水已在方星翊手中。用他的话说，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东西，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总是对的。慕语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谢轻云从那一眼中看出了她对方星翊的不寻常，他想，这个人可能会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变数。
　　时间来到第五天晚上。此时已月上中天，繁星如豆。随着最后一个弟子站回人群中，慕语迟终于舒舒服服、慢慢悠悠地喝完了一盏茶。哪知众人意犹未尽，请求她开始新一轮的集体训练。
　　方星翊道：“掌门起早贪黑陪练了这几天，你们还不满足？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要是把她累出个好歹，算谁的？”
　　秦羽涅道：“动枪动刀的事就别干了，洗洗睡吧！小师妹，炼药不费体力，你陪我去呗？”
　　楚颖道：“虽说炼药不费体力，闻多了对身体还是不好。不如就让我陪着小师妹看兵书？”
　　听他俩这么一来一往，众人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开始凭本事抢人了！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原本神采奕奕的人立刻萎靡不振，说出的理由一个比一个可怜，也一个比一个离谱。说到最后，连死去的祖宗都搬出来了。
　　慕语迟受不了那吵闹，冲天学了声狼叫，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众人，一字一顿地道：“都给我闭嘴！”强大的灵力如海潮席卷而来，令人胸闷气短，众人总算安静下来。“今晚我谁也不陪了。我要玩！玩！听清楚了吗？”她右手大拇指指向胸口，无比霸道地道，“我，慕语迟，你们的新任掌门，想玩！有没有人跟？”
　　方一诺玩心最大，闻言大喜：“怎么玩？”
　　慕语迟跳上椅子，一只脚踩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活脱脱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准备出门打劫的架势：“玩什么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咱们先说这一路过去的规矩。从这里到月灵山的路程不算短，不管你们是施展轻功还是御剑，谁第一个到达松骨峰，我就满足他一个愿望，第二名我单独陪练一天，第三名赠送一份精美大礼。总之，所有参加的人都会有礼物拿。”
　　方一诺乐了。碧霄宫弟子中，他们兄弟俩的御剑术和轻功都是顶尖的：“不拘泥于方式方法，能到就行？是这个意思？”
　　“理解正确，小师兄聪慧！”见方星翊和谢轻云皆斗志满满，慕语迟就知道这场比赛有热闹可看了。“其实，除去诸位师兄师姐、星翊和轻云，这些家伙御剑的功夫不相上下，不比也罢。倒是轻功值得一试。不过，既然是玩耍，条条框框多了也就没意思了。不如就由着你们自由发挥吧！大家都来么？”
　　“你看看他们摩拳擦掌跟打了鸡血似的，有不来的么？”方一诺道，“现在就开始？”
　　“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慕语迟指着易向阳道，“他不能用内力，你们谁带上他？”
　　方一诺笑道：“都等着拿奖品呢，肯定没人带他。此事就交给小师妹了。”
　　易向阳道：“我不去了，留在家里守门吧。”
　　“琅寰山没侍卫？要你留下守门？”见众人已准备就绪，慕语迟一指月灵山的方向，怪叫一声，“出发！”
　　话音刚落，一道道人影化作一阵阵风，争先恐后地出了崇德殿。慕语迟跳下地，一手抓了一枚果子一手伸向易向阳，“咱们也走。”
　　易向阳迟迟没有动作，耳尖染上了红晕。
　　慕语迟顿了一瞬，明白过来，失笑道：“你该不是想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
　　被说中心事，那红晕的范围更大了，竟蔓延到了脖颈，低哑的嗓音也染上了一丝极难觉察的温柔：“我是怕唐突掌门。”
　　“多虑了。女扮男装多年，我早就忘记自己的性别了。你也别拿我当异性看，就当我是你新认识的朋友。”见他还是手脚无措，慕语迟起了捉狭心，“你这么不自在，莫不是怕你的心上人跟你撕闹？”
　　“我没有心上人。我没有！”易向阳的声音高了些，急急地道，“尚未立业，何以成家？”
　　“我一个已婚人士，又不能抢你做郎君，你紧张啥？再说了，立业与成家又不冲突。遇见喜欢的姑娘，你完全可以先成家。”慕语迟隔着衣袖握着易向阳的手腕，啃了口果子，“走了。再不走好东西都被他们抢完了。”说完施展凌波轻云步，一边飞速向前，一边讲解行走之法和换气要领。易向阳颖悟绝伦，路程过半就已熟记在心。慕语迟看看月亮的位置，加快了速度，翻过一座山便追上了先头部队。
　　方惟一眼就看见了慕语迟的手，只恨自己太健康了：啊啊啊！好羡慕！好想中毒的是我！
　　李幼竹大概知道他所思所想，狠狠拍了他肩膀一巴掌：“醒醒！别做那不切实际的美梦！”
　　没看见谢轻云和方星翊，想来这两人已到地方了。慕语迟见众人气息不稳，满脸的不可思议：“咦，才走了这么一点路就这体力不支了？倘若有一天让你们上战场，那得输成啥样？”
　　李幼竹道：“我们不想占他们的便宜，便约定好都只用轻功，自然就不如御剑那么轻松。”
　　谷飞鸿停下脚步问道：“你用的是什么功夫，带着一个人还能这么快？能不能教教我们？”
　　“教是可以教，有好处么？”慕语迟嘿嘿笑道，“捏肩捶背就算了。这碧霄宫里哪怕是一个黄毛小儿，年岁都是我老祖宗的老祖宗了，我担不起。不如你们每人送我一样宝贝好了？”
　　杨舒童玩着腰间的白玉算盘，笑问：“小师妹，你怎么比我还爱财啊？”
　　慕语迟一口气叹得九曲回肠：“没办法呀，我要攒钱养一大家子人。四师姐，你赚钱能力强，一会你得多给我一点。”
　　杨舒童难得地笑出了声：“只要是我有的，小师妹想要，我肯定不藏着。”
　　慕语迟道了谢，先将口诀念了几遍，待大部分人都记住后，便开始讲修炼中容易犯错的地方。她边讲边演示，时不时还出手纠正姿势不标准的。在她的耐心指导下，众人明白了一件事：这轻功练好了可以独步天下，前提是得有那天资。
　　有人问：“掌门，这轻功你练了多少年？”
　　“三岁开始，至今。”慕语迟见问话的人有些灰心，忙道，“这套功夫不要求你们一定要学会，只是觉得值得一学才展示给你们。凌波轻云步首先讲究的就是呼吸吐纳，这与修灵之道不谋而合，能在提升灵力修为的时候帮助消除体内的郁结气滞之症。而且它还包含了很多辗转腾挪的动作，对身体的灵活度和协调性要求极高，非常适合近身搏斗。不用太多，你们只需掌握三成，在临阵对敌时就能占大便宜。最关键的是它逃命好使啊！没有灵力便不能御剑，到时候就只能等死。这东西不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对手不是穷追不舍，咱就有可能保住性命。”
　　众人的表情一言难尽。于是，便又有人问了：“别人家的掌门都教如何取胜，如何赢得荣耀，如何保全面子，你怎么总教我们一些逃命的招数？”
　　“我当然希望你们赢，可我更希望你们有命享受赢来的成果和活着的快乐。不然，赢的意义何在？”慕语迟环视众人，目光沉沉，表情也极为严肃，“我很好奇，当初你们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进入碧霄宫的？仅仅是为了成就它的名望与地位？我想应该不是。在众多的门派里，你们会选择碧霄宫，是因为相信师父，相信他能给你们美好的未来，也相信自己可以成为碧霄宫的助力。而师父选择你们，也是出自信任，他相信你们能成就碧霄宫的荣耀与辉煌，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助你们实现梦想。这原本是一桩彼此信任，风雨同舟，相互成就的美事，为何到最后却变成你们单方面的付出和牺牲了？我素来赞成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讨厌将不平等的行径美化为心胸开阔，顾大局识大体。若有一天碧霄宫提供的条件不能满足你们的成长需求，我建议你们另择明主。当然，若你们是李翔那样的人，我也会毫不手软地清理门户。瞧，你与我，你们和碧霄宫，从来都是双向选择，是平等的，而不是某一方的附属物或牺牲品。这就好比我教你们逃命的招数，这是我身为掌门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也是为了保护碧霄宫的根本，保存实力。你们学好这些招数，护好性命，是对你们自己的生命负责，也是对碧霄宫负责。有人，才能做事。有人，才有未来。记住，只有先活着，才有可能活得好。命都没有了，拿什么成就理想，又谈什么宏图伟愿，千秋霸业！”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一个个屏气凝神，生怕听漏了哪一个字。
　　清澈温柔的目光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和安抚伤痛的慈悲扫过他们的脸庞，让他们激动难耐的心神奇地安定下来。素日里冷清的脸庞上，此刻满溢着发自肺腑的真诚。那张不喜欢说话的嘴，正威严又霸道地说着令他们铭心刻骨的话：“我希望你们牢记一件事：命，远比面子重要。好好活着才是你们人生的终极目标！当身处险境时，但凡有一线生机，我都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为了所谓的面子和荣誉放弃自己的生命！不懂得敬畏生命，爱惜自己的人，我厌恶至极，碧霄宫也不需要！这一条，将作为碧霄宫的第一条门规永远存在！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云霄，回荡在静夜的山谷，惊起了睡眠中的鸟兽，惊得天上的云彩四散，露出一轮又圆又大又亮的月。
　　慕语迟掏了掏耳朵，又恢复了玩乐之态，随手拽了两根狗尾草叼着：“时辰不早了，都抓紧了啊！”说完掐了一个诀，拉着易向阳倏地前行了几十米。
　　简行之愣了愣，扯着喉咙叫道：“慕语迟，你居然耍赖！”
　　“我说了可以自由发挥呀！是你们陷进了惯性思维，管我什么事？”远远地传来慕语迟计谋得逞的笑声，隐隐还有易向阳的咳嗽声，大约是憋笑憋得岔气了。
　　“臭丫头！”简行之笑骂一句，招呼众人奋起直追。空荡的山谷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你追我逐时带起的阵阵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