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长歌下

3、第3章 你嘴真欠

　　向楠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在这里遇到逼King，他其实不算意外。这条街统共就这么屁大点地方，扔块儿石头的回音都能从南边一路响到北边。逼King和他几乎是前后脚进了巷子，半路碰上是迟早的事。
　　但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尴尬。
　　尤其是在看到这人浅色的眼睛后，左手小指上本来已经消停下去的疼痛又一次突突跳了起来，像有人拿着针在那根神经上来回挑动，跳得向楠有点消瘦不住，脸色煞地就沉了下去。
　　刚才那个大妈好像提了一嘴逼King的名字，他叫林……林什么来着？
　　“算上刚才，我已经看见你路过三回了，”逼King站起身，抻了个懒腰，装模作样地拂掉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凉丝丝地：“这次又往哪儿路过？”
　　他的声音不大，恰好穿过噼里啪啦的炒菜声，徐徐落进向楠的耳朵。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特有的清朗嗓音，但略微有些沙哑，比同龄人的声线要低沉许多。
　　……哦，想起来了。
　　这人叫林澈。
　　向楠拧起眉，语气实在算不上友好：“你管得着？”

　　“迷路了吧，”林澈笑了一下，就像压根没听到他说的话：“刚搬来？”
　　对方又把手插回到口袋里，屈起一条腿，倚着筒子楼的破墙看着他。这人和先前那几个混混不同，单看气质干干净净地，但眼角眉梢里总透着一股子戾气，站在破败的巷道里很惹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名为“我不好惹”的气息。
　　向楠没回答。他本能地不想跟这个人废话。
　　也不想汇报自己家的情况。
　　但林澈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他往旁边迈了一步，衣角蹭过去，带落了几片墙灰：“要去哪儿？”
　　滚开！谁要你个逼King带路！
　　老子正准备打电话问，不出半个小时就能找到，要你在这儿逞威风！
　　手就是因为你才会疼！需要你假好心吗？！
　　向楠沉默一瞬，点了点头：“……18号。”

　　林澈看着他，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走这边吧。”对方转过了身。

　　跟着林澈走过弯弯绕绕，最后拐进了一条完全没见过的新巷道时，向楠的心里简直要抓狂。
　　一条破街！为什么！要挖！这么多！巷子！
　　还他妈！每一条都！长得！一模一样！
　　有什么必要吗！？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忙忙碌碌转悠了一小时、甚至还撞见了一场约架现场、并进行了一次非常失败的英雄救美后，仍旧没能找到路的原因。
　　他他妈从一开始就走反了。
　　“左边有个药店，还是挺好认的。”林澈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店铺。
　　向楠看着身边这个目测不超过五平米，小得除了玻璃货架就只剩下一条细窄小路的药店，感到不能理解：“……你管这叫好认？”
　　“对我来说很好认。”林澈笑了笑，话里没什么感情：“你走了三次都没走对，满街乱窜，我还以为你是来暗访的。”
　　“这破地方有暗访的必要？”向楠说。
　　“有啊。”林澈懒洋洋地说：“前两年还有个记者来过，拍了点街边的东西，什么爹妈打孩子、男人打老婆，路边儿抢劫之类的……反正挺乱的吧。”
　　向楠看了他一眼，没再应声。
　　其实多多少少能感觉到，这地方乱得很，治安差不说，一条街穷得响叮当，大概连居民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不能完全保证。如果真发生过林澈说得那些事儿……估计就算报了警，警察也很难一直插手。
　　这就是他以后要居住的地方。

　　18号离他下车的站台不算远，但途中要拐好多个弯儿，向楠一开始还能跟着林澈的脚步记路线，七弯八拐之后就完全忘了刚才是往左拐还是往右拐。他叹了口气，今天要是没有林澈带路，他怕是自己一个人转悠到晚上也找不到。
　　入夜之后，街上的人明显少了许多。筒子楼外的路灯啪地亮起，光芒晃晃悠悠，灯丝被烧得只剩短短一截，好像随时会灭掉。
　　已经能看见不远处的一片居民区——某间楼外还堆着一张沙发、书桌和板子床，叠放在一起，被灯光一打，格外显眼。
　　向楠眯起眼，没等仔细看清楚，斜里就拐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脚步声。

　　这声音来得蹊跷。
　　不像是路过，而是目的明确，几乎是紧追着他而来。声音从巷道斜里不起眼的角落拐出，越逼越紧、越来越近，向楠心里一惊，刚要回头，就被林澈拉了一把。
　　沾着点皂角香的衣角蹭着他的鼻尖擦过，林澈抓着他的手腕，手指出奇的凉。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林澈的个子其实比看起来要高，几乎高过他半个头，他的视线大半都被对方的肩膀阻挡，只能依稀看到身后站着两个人，双手插兜，驼背叼烟。
　　林澈眯了眯眼，认出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人。那人看了眼林澈，又看了看他，咬着烟含糊不清地丢来一个问句：
　　“……怎么？”
　　哦豁。
　　向楠挑了挑眉。
　　这架势可不像是路过。
　　那黄毛手揣着兜动了一下，估计是口袋里装了东西。
　　刀之类的吧。
　　啧啧啧，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来。
　　“不行。”林澈冷着声音。
　　向楠一愣，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黄毛却挑起一边眉毛，很意外似的：“是今天不行，还是这个不行？”
　　林澈的脚步晃了一下，像是有些犹豫。
　　隔了一会儿，他才说：“今天不行。”
　　“哦，”黄毛盯着向楠，“这你朋友？”
　　“不。”林澈啧了一声：“你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澈哥。”黄毛吐掉了烟，用脚踩着碾灭了：“我给你面子。”他说，“今天不行，但明天就不一定了。”
　　“知道了。”林澈有些不耐烦：“别挡路。”

　　林澈捏着他的手腕没放开，使得力气不小，大概是神经互通，手腕有点疼，连带着刚才起就一直不消停的小指也跟着疼。
　　黄毛带着另一个人走后，林澈带他又拐了一下。手里实在是疼得厉害，向楠挣了挣，对方才轻描淡写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刚刚谢了，”林澈轻声说：“在巷口那会儿，谢谢你提醒我。”
　　向楠没反应过来：“……啊。”
　　“其实早就该道谢的，”林澈又说：“但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没缓过劲儿来，不好意思。”
　　心情不太好。
　　听听，多好的理由啊。他小学时顶撞老师被骂也用过这一套说辞。
　　向楠冷笑一声：“还行，我心情挺好的，毕竟莫名其妙被人甩了个冷脸，是个难得的体会。”
　　林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眯缝了一下眼睛：“你嘴真欠。”
　　“你也不赖。”向楠说。

　　“你这只手，”林澈低头扫了一眼。他的小指还肿着，但已经不大红了。
　　林澈犹豫一秒，下了定论：“骨折了吧。”
　　向楠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要么就是骨裂，”林澈说：“去医院看看吧，我……可以和你一起。”
　　后面这几个字说得有些勉强，语气艰难，就像是被人强逼着说出了口。
　　说实话，特别想回答一句关你屁事。
　　但他记得黄毛那句“澈哥”，还有那股子略微收敛了些许嚣张的态度。与其说是畏惧，毋宁说是……忌惮。
　　那人口袋里藏了东西，话里话外都在挑衅，明显就是要来找麻烦。估计是看他穿得不错，像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又是个生面孔，就想趁机捞一把。这种事在他原来生活的城市里就不少见，又何况是这种地方。
　　可这么一个刺儿头，居然退而求其次管林澈叫哥，甚至还看在林澈的面子上放了自己一马。
　　他实在骂不出口。
　　“不用。”最后向楠只是抽回了手，指关节从林澈的掌心里擦过去，又是一阵钻心的痛。
　　但他忍住了，咬着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装得非常云淡风轻，声音冷酷又拽：“不用你陪。”
　　他想了想，出于礼貌，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带路。”
　　“不客气。”林澈没再继续坚持，他弯了下眼睛，眼底的温度却很淡：“给你一个忠告。”
　　“嗯？”向楠抬起了眼。
　　“如果你打算在这里长住，”林澈指了指身后：“明天开始就别走这条路。要出去的话，从后边儿那条小巷子绕路走吧。”
　　向楠瞪着他的背影，有些无语。
　　这破巷子还他妈有个后路呢？！

　　“哟。”沈洁倚着门框，从柜子里翻了双拖鞋扔给他：“我以为你今儿不回来呢。”
　　饭菜大概已经凉了，桌上几个盘子都被抱着保鲜膜，锅里的粥还在咕噜咕噜，满屋子都是香甜的南瓜香味。
　　向楠一边换鞋，一边烦躁地挥挥手：“第一天搬来，我连路边儿有几个分岔口都数不清楚，不回来我能去哪？”
　　“你两个半小时前就下车了，”沈洁说：“浑江街一日游都用不上这么长时间吧。电话也打不通，我都打算出门去找了。”
　　“你儿子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是第一天了，”向楠看着她，语气有点冲：“你还指望我给你身上装个GPS ，走到哪儿我都跟着吗？”
　　大概是语气过于激烈了些，沈洁被怼得一愣，抱臂瞪着他，面上有点吃惊。
　　隔了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过来洗爪子吃饭。”

　　粥还温着，洗完手后，沈洁重新热了一下菜。向楠饿得极了，坐下埋头开始吃，期间还夹了一筷子鱼，挑干净刺后，放到了沈洁碗里。
　　沈洁倒是没接，只是盯着桌上新铺的桌布，一直在发愣。
　　“吃饭吧。”向楠抿了口粥，温的时间太长，有些太甜了。
　　他蹙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压在舌尖泛起的一丝不适感。
　　他从小就不喜欢吃甜，初中时和朋友喝奶茶都不会放糖。这么多年了，沈洁还是没有记住这件事。
　　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沈洁才抬起头，叫了他一声：“小熠。”
　　这个小名的出场率相当低，几乎每次出现都应征着接下来要听到的话不会是什么舒坦话。向楠不由得怔了一下，应道：“……啊。”
　　“你恨妈妈吗？”果然，沈洁这么问了。
　　“没有。”向楠飞快地回答，停顿了片刻，又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刚刚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点事，我太着急了，话说得重了点。”
　　“那就好。”沈洁笑了起来。

　　这笑容慢慢地淡下去，一点点收敛。最后她垂下眼，很轻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啊，小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