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长歌下

2、第2章 穿着校服也

　　这人居然还真穿了件校服。
　　向楠反应了一会儿，脑袋里后知后觉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日暮正在垂落，卷舒的云吞并最后一丝光线，身旁忽然爆出噼啪一声脆响，路灯颤颤巍巍地亮起一点光，气若游丝，好像下一刻就会被风吹灭。
　　穿校服的少年单手插着口袋，缓步走到腱子肉面前。那双裹在校裤里也依旧很显长的腿微微屈起，他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出来，捉住了腱子肉的衣领。
　　腱子肉顽强地瞪着一双眼睛看向他。
　　校服嗤了一声，扯出一抹笑，下一秒，那只手骤然收紧，拽着腱子肉的衣领狠狠一甩——砰地一下，那人的脑袋直挺挺撞上了护栏，力度之大，金属护栏都跟着颤了颤。
　　虽然是个空心护栏。

　　牛逼。向楠默默地在心里鼓掌。
　　这装逼的姿势，这冷酷的表情。
　　穿着校服也能这么帅，真是个逼King。

　　巷子里剩下几个被冷落的不良少年反应慢了半拍，对方已经装完了逼才跟着追出来，这会儿正看着这一幕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出声。
　　直到这时候，向楠才算看清楚情况。
　　看巷口那两个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八成不是来帮校服的。腱子肉大概是这三个人里的大哥，现在大哥被撂倒，剩下的两个小弟就跟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话都说不出来。
　　哦。向楠了然。这是校服在一对三啊。
　　校服，不，应该说逼King。逼King缓慢地直起身子，手指一根根松开，皱巴巴的衣领从指缝间滑下去。腱子肉头一歪，看起来没晕，但也被砸得有点懵。逼King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那两个木桩子，慢悠悠地落了过来。
　　向楠措不及防和他对上了目光，怔了一下。

　　天不算冷，但也绝不暖和，进入了十月份后风刮得砭骨入髓，向楠稍微敞开一点衣领都觉得脖颈像是被刀片刮过。但逼King只穿着一件校服外套，里襟搭了件单薄的T恤，发梢有点偏黄，看着像营养不良，估计是头发长了懒得剪，在脑后扎了个拇指那么长的小辫子，用黑色皮筋绑着，发尾分叉蜷起来，松垮垮地搭着后颈。
　　这发型看着就不像个乖孩子，偏偏那张脸生得好看，嘴唇眼皮都薄，眼角微微垂着，瞅过来的时候就他妈跟周围气场寒霜八尺一样，叫人心里一怵。
　　怎么说呢……挺痞的。
　　他本以为这人刚揍完人，大概会有点不耐烦，或者有点生气，但逼King的脸上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懒洋洋地，像是没睡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这么眨着浅色的眼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向楠被看得脊背发毛，忍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怎么？”
　　逼King仿佛在等他开口。话音落定的一瞬间，对方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他拧了下眉，扫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小弟二人组，声音很轻。
　　“一起的？”
　　“不。”向楠抬起手，摆了个达咩的手势：“我路过。”
　　“噢。”校服应了一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你继续路过。”
　　说完就收回视线，朝那两个小弟走过去了。
　　经过刚才那干净利落的一拳加一脚，向楠已经看出了逼King并不是什么好惹的主，腱子肉那样的大块头都能撂下去，又何况那两个瘦猴儿似的小弟。
　　他对这种单方面的殴打没什么兴趣，此刻心里只剩下自己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的路。向楠转身想走，地上那一团窜动的黑影却让他停住了脚步。
　　他并不是很想承认，自己余光所能看见的范围总是比其他人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也就是这一点点优势，让他迅速捕捉到了腱子肉撑着泊油路起身的动作。
　　他顿了一下，刹住步子。对方的速度太快，完全没有刚才被打懵在地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样子，只是四肢配合得还不算默契，左手一撑，脚都没站稳，肩膀带着整个身子前倾，横冲直撞地朝着逼King的背影扑了过去。

　　向楠震惊了。
　　打不过就玩儿偷袭吗？
　　这么没出息的吗？
　　按理来说，逼King的战斗力应该并不怕这种水平的偷袭——毕竟刚才那一砸也不是闹着玩的，腱子肉虽然站起来了，但晃晃悠悠得好像随时会再摔一跤。然而此刻逼King正抓着一个瘦猴儿的领子，左手还夹着一截烟，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哎！”向楠喊了一声，下一刻又有点迷茫。他想提醒对方小心身后，但又不知道逼King叫什么……总不能脱口就喊一句“逼King”？

　　扑到逼King身后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包肩带不堪负重地崩裂，左肩一轻，瓶瓶罐罐在包里撞着，估计碎了不少东西。
　　要了命了。
　　他想，听这声音，墨水大概也洒了……那一兜子的书本估计都废了。
　　唉。
　　哪儿来的这么多正义感呢？

　　一片混乱之中，他被人拉了一把。逼King反应很快，听见他嚎得那一嗓子就差不多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向楠感觉到自己的右臂被人紧紧箍着，脚下一滑，肩膀撞上了什么东西，硬邦邦地一阵生疼。还没等他看清楚，左手边乍起的疼痛就搅乱了他所有的思绪——腱子肉那一脚踢歪了，鞋尖狠狠蹭过他的小指，尖锐的剧痛电流似的一瞬间涌了上来。
　　哎疼疼疼疼疼……
　　向楠深吸口气，冷气像是卷着冰碴子，搁在喉嗓里一通乱搅。
　　……真他吗疼啊。
　　他咬了咬牙，冷汗沿着额角滑了下来：“……我操。”
　　“去你妈的。”逼King一脚蹬开腱子肉，左手揽着他，还剩了半截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地。他偏头看着向楠，脸上有点不爽：“没事儿吧？”
　　向楠这才看清楚，自己居然一头撞上了逼King的肩膀。

　　丢人。
　　太丢人了。

　　“没事儿。”他咬着牙撑了一把筒子楼破败的墙面，挣开对方的手臂，故作镇静道：“让他鞋底儿蹭了一下，估计破皮了。”
　　向楠抬手看了一眼，左手并没有破皮，也没有什么外伤，只是红得厉害，小指一阵一阵地疼着。
　　密密麻麻地，像被蚊虫啃噬。
　　“破皮？”逼King凑了过来，还是一脸不爽的表情，“哪儿……”
　　“没。”向楠迅速收回手，用右手捞起了地上的书包：“不碍事。”
　　逼King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
　　没出息三人组早就连滚带爬地跑了。逼King打量了他两眼，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又往巷子深处走了。
　　筒子楼里趴着窗户的围观群众嗤了一声，像是不满于这场热闹平静的结尾，关窗的声音大得离谱，隔了两层楼都震耳朵。
　　向楠叹了口气，抓着仅剩的一条背包肩带，半天都没动弹。

　　直到周围又重新变得热闹，刚才趴在二楼看戏的人都下了楼，围坐在巷口处不远的一家水果店外头。他甚至还在那群人里看到了一个有点儿眼熟的面孔——就算他路痴，这会儿也能估摸出来这条巷子离自己下车的那个站台差了不止一点半点，这位大妈到底是怎么横穿过至少三条街跑到这边儿来凑热闹的？
　　他没来得及跑，腿都没能迈开半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妈已经把注意力挪到了他身上。
　　对方看着他，笑眯眯地。
　　“小帅哥，外地人啊？”
　　向楠不怎么适应这样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打量，只能撇过头，错开了视线：“啊。”
　　“难怪，看着面生。”大妈嘟囔了一句，哎了一声，“小帅哥，劝你啊，最近别去招惹那人。”
　　“那人？”
　　大妈努了努嘴，示意他回头。
　　向楠侧过去一眼，看见了刚才那个巷子里一挑三的少年，穿着件蓝白校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背影看着倒是纤瘦，一米八几的个子，垂下的手指青白修长，指关节有点泛红，大概是抡拳头砸人弄出来了伤。
　　“林澈，横中校区那边儿的，我们都认识。”大妈说，“他爸最近给他找了个小妈，还拖家带口领着个妹妹，今天搬来这边儿住，这不，他跑出来发泄来了。”
　　向楠心说哦，这关我屁事，又不是我给他找小妈。奈何大妈笑得太热情，总觉得自己再多站两分钟，对方就要抓着瓜子往他手里塞了。向楠顿了顿，还是强忍着把嘴边的脏话都咽了回去。

　　从浑江街一路走过去，周围破败的筒子楼里都是簌簌落下的墙皮和灰尘。
　　这条路明明很窄，窄得他站在巷口就能一眼望到尽头，好像不出十步远就能把这条街逛个遍，可偏偏巷道内里复杂地延伸开，一步一个纵横的岔路。向楠穿过整条巷子，都没能找到18号在哪。
　　也没能找到那所谓的、很显眼的、在家门口堆着的那一堆家具。
　　迷幻，太迷幻了。
　　他确认了两遍，这条路没有走过，也没有任何一条岔路再与他之前下车的站台相连。那个热情得过了头的大妈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此刻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巷道里，隔壁就是一间敞着窗子的筒子楼，油锅翻炒的声音伴着家常菜的香味儿一起飘了出来。
　　折腾了一下午，眼见着天都要黑了，向楠终于感觉到了饿。他短暂地分了个神，终于妥协地想要掏出手机来给沈洁打个电话时，一根小棍落在了自己脚边。
　　是一根白色的小棍，只有食指那么长，一头被咬得发瘪，还沾着点没掉干净的糖沫。
　　“又路过啊？”

　　他转过头，逼King坐在三步远外的台阶上，正单手撑着头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又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