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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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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沉沉的地方,窗外透着冷冷的光。
稍微动了一下,耳边传来锁链碰撞的声响。
低下头看看,身上除了月白的衣服什么都没有,更别说锁链。
但每动一下,锁链碰撞的声音也随之而动。
哪里来的声音呢?
“慊人大人”
沉重的锁链伴随着冰凉的温度落在后背上,突然的重量压住慊人,让他不得不凭借手臂的力量才能撑住自己。
“慊人大人!”老人威严的声音。
“……慊人大人”女人犹豫的声音。
“慊人大人……”男人恳求的声音。
锁链束缚住慊人的双手,捆住慊人的腿脚,凝实在慊人颈脖之上。
“慊人大人。”
锁链猛地收紧,彻底将他困在地面之上。
“慊人”
是他们。
冰凉的锁链不停地落下来,一层一层将他淹没其中,鼻尖都充斥着金属的味道。
“慊人。”
他们坚定地说。
“慊人……”
他们犹豫的着说。
“慊人!”
他们愤怒地说
“……慊人”
他们害怕着说。
那是他们的声音,他的同伴们,与他命运相连的、最亲密的同伴。他甚至能立即回想起他们的样子和说出这一声声呼喊时的表情、样子、情景。
锁链层层堆叠在他脊背上,冰凉的触感直直透进他的体内,凝住了心口与喉头,凝出了两声咳嗽。
“慊人大人”
“慊人大人……”
声音越发多起来,层层叠叠的,有的熟悉、有的并不能分辨。
每一道声音响起,就凝出一道锁链,伴随着叮咚的声音,冷与沉一同落在他身上。
渐渐地声音变得几不可闻,只有让人酸麻的冰冷冻住了他的心跳,沉沉的重量压住了他的呼吸。
朦胧的视线中浮现出一片白色的光亮,然后有了一方宽阔的房间,中央端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他有着一头月白的长发,身着层层叠叠的素色锦衣。
他抿着浅色的唇环视一圈,那是十二生肖,正处于昏迷。
他的怀中,抱着一只沾着他血液的猫。身旁,是层层叠叠的阵法,圈住了他,也圈住了他们。
他茫然,随后是深深的愧疚,他垂着头,滴落下泪来,口中念出话语。而后闪着柔和光滑的丝线延伸开来,从地上轻柔地抱起他们,丝线繁复,网住了他,网住了他们。
慊人在昏暗的房间中睁开眼,伴随着熟悉的窒息感。
他将有些麻木的手从被褥之间伸出,抓住胸前的被子往下拉了拉,才感觉呼吸渐渐顺畅了起来。
躺着缓了一会儿,慊人才撑着坐了起来,捋顺了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感受着脑袋的昏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很不错,又是平常的一天。
“慊人大人。”隔着门传来早见女士的声音,威严、平稳,带着一贯的特别节奏。
早见女士,在慊人小时候就已经服侍草摩家的大当家很久很久了,慊人刚出生的时候早见女士就在,一直陪伴着慊人直到现在。
她知道、了解慊人的一切。
“什么事。”刚刚起床的慊人声音沙哑,还透着没喘匀气息的虚弱,但是门口的早见女士依旧听得很清楚。
“由希少爷刚刚跟着紫吴少爷离开了。”
“??”
离开了?
这样……
慊人扯开被子,撑起沉重的身体,拉开房门。早见女士正站在门口,她看着慊人吃力地撑着门,几乎可以说是狼狈的模样,表情未动一分。
“那就如他们所愿,不要再踏入这里一步了。”
早见女士明显地愣了一瞬,“由希少爷也是吗?”
“当然。”慊人语气平淡,说完便自顾自地转身回到了房中。
“……遵命。”
早见女士知道、了解慊人的一切,曾经。
禁止进入的命令很快传开,于是等羽鸟做足了心理准备来为慊人做例行检查,却见到了一个过分平静的慊人时,他甚至有些不知如何开始。
“怎么了。”慊人喝下一口茶,然后拿着茶杯轻轻抵在桌子边上,微微施力向前杯子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羽鸟张了张口,突然感觉到了陌生,对慊人,这个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不,没什么。”羽鸟说。
平稳地开始,平稳地进行,平稳地结束。和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没有什么不同。
羽鸟却在这种平稳中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不对劲。
羽鸟递给慊人一份药。
慊人从小就体质虚弱,羽鸟从慊人一出生就看顾着慊人,从前跟着父亲,学成之后独自照顾。和生病的由希不同,慊人的体质虚弱不是任何一种疾病,相反该说不愧是神明吗,慊人的身体从小到大都没有长歪、长少过什么,但就是虚弱。
所以不生病的时候,羽鸟一般是不会给慊人拿任何一种药剂的,
——在原来的时候。
慊人日渐成长,相应的也有越来越多的事务渐渐地堆上了他的案头,忙碌起来的人是很难有一个健康的状态的,更何况慊人。
忙碌会让身体缺少一些东西,那些缺少的东西会引起身体的不良反应,所以大概两年前开始,羽鸟会给慊人一些维生素之类的补剂,但慊人从来不吃。
他固执地不接受那些东西,任由自己的身体反复陷入疲惫的沼泽,放任自己的心灵被层层叠叠的情绪裹挟,然后变得更加暴躁不安。
“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慊人挥开羽鸟递过来那些形状大小不同的药片。
“你是觉得我变了吗!”
慊人死死地抓住羽鸟的衣襟,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要、离开,不要、变……”
慊人跪倒在羽鸟怀里,泪水滴落下来,洇开一汪苦涩,意味着羽鸟的心口。
慊人从来不吃药。
包括羽鸟给的。
慊人直直地看着被盛放在小碟子里的几颗药片,没有动作。
羽鸟……看起来一直就想给我这些了,以前也经常提起呢,原来的话??我会跟他生气吧。
不过今天的话……
说起来是为什么不想吃这些药呢?明明是对身体有好处的东西。
当时……
啊,想起来了。
变和不变什么的
明明早就
全都变了
慊人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碟子。在羽鸟有些紧张的注视中,一颗一颗,咽下了所有的药剂。
“羽鸟,你在紧张吗?”慊人和着水咽下最后一片药剂,语气平稳地开口,“其实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不管是紫吴、由希,还是绫女、红野,还有你和你们,大家早就都变了。只是我自己的强求而已??”
慊人垂下眼睛,望着杯中还剩的浅浅一层茶水,随着手指极轻微的颤动晕开一片一片的碎光,“我早就知道的。”
慊人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总而言之……”
“慊人!”
没放稳的杯子从桌沿边跌落下来,那一层浅浅的水尽数倾倒在了慊人的衣摆上。
羽鸟捡起那个杯子,稳稳地放在了桌上,然后扯着那一小块带着水痕的布料,尽量远离慊人的身体。
“慊人……”
羽鸟在慊人平静的眼神中收住了未出口的话语。
慊人起身去换衣服,羽鸟看着慊人起身离去的背影。羽鸟顺着慊人的道别离开,手中水迹微凉的触感还未散去,他轻轻屈起手指。
是啊
早就变了……
小时候的慊人小小一团,穿着浅色的和服,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
熟悉了之后,一见面就扑进怀里,是手一拢就能抱住轻巧的一团。
小孩子带着最明媚的笑容,问出的问题总能让人心口暖融融地化成一团。
偶尔垂着头,倔强地只给你看他的头顶,气呼呼地向你表现着不满。或者神情倨傲,不甚熟练地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回应你故意夸张、做作的话语。
但是当他睁着那双清澈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你,沉溺在那双眼睛里好像抚平你心口每一处的伤痕。
再后来的慊人随着年岁的增长、时事的变化,慢慢沉默下来。
他从跟在草摩早见女士身后,渐渐地成长为走在她之前的成熟的大当家。
但是面对他们的时候他依然是那个准备着与大家共同度过一生,爱护他们的神明。哪怕随着年龄增长多了些小小的占有欲。
他对着他们几个年长的、从很小陪伴着他的同伴流露出他对于这段关系的思考与踌躇。他好期待这段已经历经了长久年岁的关系给他带来永不分离的同伴、坚不可摧的联系,但同时贫瘠的感情存储让他常常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大家。
没关系,等慊人慢慢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们总是这样安慰慊人。
但他虽然是神明也终究不是神明。
在互相的折磨之下,一切都变了。
慊人一点点地变了,大家一点点地变了,所有人都一点点地变了。
羽鸟也变了,但羽鸟一直是了解慊人的。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慊人,他一直注视着慊人身边的一切,将一切变化的、没变化的都尽收眼底。
他应该是了解慊人的才对。
是我遗漏了什么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羽鸟思索着,却没有头绪。
明明那个时候,还……
羽鸟抚上被稍长的头发遮住的那只眼睛。
是我,那个时候没有能看到他吗……
草摩家各处都随着慊人禁止进入的命令一团一团地凑在一起。
“听说紫吴少爷被禁止进入本家了!”
“紫吴少爷又惹大当家生气了?这次不知道会禁多久。”
“不是!这次好像是认真的!连由希少爷也一起被禁止进入了!”
“由希少爷也?大当家是真的生气了吧。”
“也难怪,由希少爷没经过大当家的同意自己跟着紫吴少爷走了。”
与慊人更加熟悉的他们更是。
“禁止进入本家?连由希也一起?”
“我们的神明大人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啊。”
“由希~你看,连我也一起被禁止进入本家了。真的没问题吗~”
一片葱郁的山林中,男人一放下电话就故作委屈地拉长着声音向身边的人少年说。
“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少年不甚在意地开口,“至于我,求之不得……”
草摩本家深处,草摩家大当家的居所。
被四处提起的慊人正安然地喝着茶水,享受着好久好久都没有感受到了的、完美的平静安宁。
可以在阳光的照耀下得到和暗室里一样的平静更是从来没有过的经历。
“要不然……干脆让大家都不要来了吧?”
“这可不行。”陪慊人身边的女人一边分类、整理着送过来的各类文件、邀约,一边无情地打断了慊人的畅想。
女人有着一头非常利落的短发,利落到离着头皮只有一寸,是个标准的寸头。她穿着一身板正的和服,利落地分着类,行动之间和服没有弄出一分多余的褶皱。
“况且,你总不能连红野也不见吧?”女人拍拍手,看着一摞一摞分类完成的文件满意地拍了拍手。
“不,红野是不一样的。”慊人闭着眼睛平静地回答道,“堇,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平静了。”
“是吗。所以说那个传言是真的了。”堇一边熟练地带上一顶乌黑亮丽的短发,一边轻飘飘地说。
“不过,不管怎么样,如果等会儿你能把饭吃了就更好了。”
“不是很想。”
“那你这个平静还是不要保持太久比较好。
我说真的,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