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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瀛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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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水网密布,瀛川是其中一条较大的支流,连接了A市周边的数个小村庄,而宋执右的爷爷家就位于瀛川上游的其中一个小村庄。
出院后,他们又休整了两天,等余也千方百计地证明了自己已经好得很彻底了,他们才出发。出发前,宋执右知会了许弘深,许弘深在处理另一起案子脱不开身,给他们另外调派了人手,也随时注意着那边的动态。
“这些年……你有回去过吗?”通往瀛川的车上,余也问宋执右。
宋执右帮余也整了整围巾,垂着眼平静地答道:“回去过,但很少,只是去查点东西。”
因为回去也没有意义。
没有家人,也没有你。
余也一时间有点心疼,他仿佛看到了年少的宋执右,孤孤单单的少年安静地坐上这趟熟悉的列车,通往的却是一个早已物是人非的家。
余也悄悄观察着邻座,趁着身边的人不注意,勾着宋执右的脖子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宋执右一愣,正对上一双湿漉漉的黑眸,余也已经将半张脸缩回了厚厚的围巾里,耳尖还有点红。
“你现在有我了,哥哥。”余也拉起他的手,慢吞吞地在他的掌心画了一朵小花:
“送你的。”
所以不要难过了。
指尖轻轻一颤,宋执右很快反应过来,将那朵小玫瑰牢牢攥在掌心里。
……
时隔十几年再回来,这里的环境倒没有太大的变化,在其他地方高速发展的时候,这里却像是硬生生被按下了暂停键。余也和宋执右并肩站在瀛川边,但现在是冬季,只有光秃秃的芦苇,看不到芦花。
但余也一下就记起了当年的情形。
他指着河岸对面的那片草丛:“那里是不是你给我讲小王子的地方?”
宋执右笑着夸道:“星星真聪明。”
话说得倒没错,但话里话外明显像是在哄小孩。余也没好气地撒开了他的手,闭上眼沿着河岸一路往前走。他在脑中努力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形,但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他只能隐约记得当时的方向。
空气仿佛重新变得闷热,流动的夜风扑面而来,带来了夏日的蝉鸣。他似乎仍然能听到远处依稀传来的狗吠声,脚步有些犹疑,他想了想,调转了方向,径直朝某处迈步而去。
正在这时,有人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余也。”
余也睁开眼,宋执右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疑惑:“你要去哪儿?”
余也歪了歪头,抬手指向脚尖的方向,犹豫着说:“工厂?”
谁知宋执右闻言却深深拧起了眉:“你为什么会觉得工厂在那边?”
余也一愣,为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最后只能归结为一句:“直觉。”
实在是时隔太久,余也甚至都不能确定那到底算不算直觉,还是只是无端的猜测。尽管小时候的那段记忆刻骨铭心,但他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一起被关在工厂里,逃出来后也一直待在宋执右的房间里,对瀛川这一带其实很陌生。
宋执右带余也去的工厂是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这个村子早年是做纺织业发家的,后来发展出了其他形式的工业,形成了一片规模不小的工业区。而白鲸的那座工厂早先就是一家纺织厂,位于工业区的边角。
那里早已经十分荒凉,自16年前的行动后,这座工厂就始终荒废在这里,四周的地上还可以看见警戒线,大铁门上还贴着残破的封条,在风吹日晒之下脆弱不堪,稍稍一碰就碎了。
小时候的余也曾觉得这个工厂大得不可思议,是困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囚牢,但如今当余也再一次站在门口看向这座空荡荡的建筑时,也只觉得不过如此。
在工厂外他们碰见了许弘深调来的人手,他们都眼熟得很,居然是冯灿。这个青涩的小警察冲他们咧嘴一笑:“好久不见。”
这段时间警局忙得很,抽不出太多警力,只有冯灿这个新人闲得慌,干脆被打发过来帮忙。
冯灿比他们早来半天,早早地摸清了这一带的情况。他一路拨开工厂前空地上的杂草,一板一眼地给他们讲:“这个工厂自打16年前就荒废了,我问了这边派出所的人,他们说这里最早是一个纺织厂,原来的厂长好像突然生了什么病,这才盘了出去。但当时的管理不像现在,再加上又是个小地方,没人知道这里在干什么,村里有个老警察说当年这里经常有一堆人进进出出的,但他们当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
冯灿的话音落下,他们也刚好穿过空地走到了主厂房前。
冯灿说的这些宋执右以前也查到过,但当时他的调查重点放在了白鲸身上上,对这个工厂前主人的事倒了解不深,于是他又问了一句:“这个前工厂主现在在哪里?”
“哦,死了。”
“死了?”
“对,十几年前就死了,据说是病死的。”
冯灿冲到最前去开门,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一时间尘土飞扬,冯灿捂着口鼻直咳嗽,可余也却无动于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缓缓打开的门缝。
厂房的层高比一般民房要高出很多,四周高高的窗户都封得死死的。中央这个空间最大,余也记得以前这个大厅既是孩子们的餐厅,也算是他们的活动空间。中央大厅的两侧是两个过道,一侧是孩子们的寝室,一侧则是那一个个神秘的房间。
余也注视着这熟悉的构造,久久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宋执右上前一步,牵起他的手。
余也听到他心里的声音,扭头冲他一笑:“我没事,我只是觉得……”
“什么?”
“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们走进了厂房内,大致转了一圈。这里面的东西早被警方清空过,就算剩下一点家具也早被村里的一些人拿走了。余也循着记忆去看了孩子们的寝室,房门上的锈迹在十几年间更重,但房间里空空荡荡,早已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尽管记忆中的印象十分模糊,但余也总有种很别扭的感觉。
“当年那些孩子就住在这种地方?”冯灿是第一次来,不免诧异。
被打了岔,余也暂时挥去了那点别扭感:“是。”
他站在其中一间的门边,看着里面破败的景象,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皱了皱眉,突然转身离开了这里。宋执右正仰头凝视着走廊里悬挂的一个个铁铃铛,却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余也不寻常的反应。但他没有说话,默默跟上。
“这也太……”冯灿还在感叹,可说到一半就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他止住了话头,又打量了这一连排的小房间良久,等再一次反应过来,另外两个人已经丢下他往另一侧的走廊走去。
不知为何,余也的心中始终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这种怪异感在他再一次踏上另一侧走廊之时更为明显。他看着脚下肮脏残破的地毯,突然加快了脚步朝走廊尽头走去。余也径直推开尽头那扇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依然是熟悉的家具,只是推开门的那一刻,余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宋执右看着余也一下顿住的背影,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余也?”
幼时的记忆再一次卷土重来,余也像是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屏障中,听不见外界的声响。他只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埋在他记忆的深处,阴魂不散。
[星星,过来。]
余也愣愣地转头凝视着左手边的书架,过了半晌,他上前两步,学着记忆里那个男人的动作,推开了暗门。
门外的日光落到屋内,给这个长久封闭的空间带来了一丝光亮。
“不对……”余也喃喃着,倒退一步,脊背却刚好碰到了一个人的胸膛。
[星星。]
余也浑身一颤。
他浑身僵硬地扭过头,却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温柔而有力的手臂环着他,将他拢在怀里。
“是我。”宋执右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轻声哄道:“别怕,是我。”
余也从没有和他说过小时候到底经历过什么,但宋执右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他抬头看向余也背后的空间,那是一个四面封闭的暗室,顶上只有一盏简陋的灯,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黑暗仿佛能将踏入其中的所有人吞噬殆尽。
在这片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束缚着一个幼小的男孩,脸色苍白、身形瘦削,他被迫接受着男人恶趣味般的惩罚,被迫接受四面八方而来的最恶心、肮脏的恶意。但他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在这片黑暗中默默等待这场折磨的终结。
宋执右眸色渐深。
白鲸……
可这一次,余也却很快挣脱了梦魇,他反过来冲宋执右安抚地笑道:“我没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挣脱了宋执右的怀抱。他缓缓地迈步走进了这个幽暗的、狭小的空间,但他不再害怕,因为始终有一个人走在他的身后,牵着他的手,为他带来长久的安宁。余也转过身,面向门口的光亮,也面向宋执右。
“不对,不是这里。”余也的声音冷静而又笃定:
“这里不是白鲸的工厂,至少不是我待的那一个。”
……
从工厂一路回村里招待所的路上,冯灿仍然百思不得其解:“这里不是白鲸工厂还有哪里能是?当年不就是在这里抓到的人吗?”
“可是抓到的人里没有白鲸。”
车后座,宋执右和余也一同看着手中的工厂平面,这是许弘深那边刚传过来的资料。
“格局确实和我记忆里的很像,轴对称,中央连接的大厅连接两翼,但是方向不对。”余也指着白鲸那侧的走廊给宋执右看:“这一边本来应该是孩子们住的地方,另一边才是白鲸的房间。”
“镜像?”宋执右问。
“嗯。白鲸房间的书架位置也不对,原来的暗室应该在进门右手边。”
如果说前面那些记忆可能还有点模糊,但这一点他几乎能确认,当时他每隔几天就要去那个房间,这对于他而言印象深刻到了极点,因为白鲸一走到那个书架前就意味着他就要被关在暗室里接受惩罚。
而且他们之前忽略掉了一点,白鲸和他的手下每次都会带走一批孩子接受选拔,先前余也没有出过工厂,自然以为选拔也是在这座工厂的某处举行的。
但刚刚他们看了一圈,发现这个工厂并不大,除了主要建筑以外并没有足够的空间。
所以如果不是呢?
参加选拔的孩子究竟去了哪里?
“如果当年警方发现的是另一座工厂,那么白鲸很可能还有一个工厂还没有被发现,而且这两个工厂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
双子工厂。
宋执右抬头,正好与后视镜中的冯灿对上了眼神。
“去派出所,查这个纺织厂的主人,看看他名下还有没有其他工厂。”
……
今天村派出所值班的就是冯灿刚刚口中的老警察。他明显是个话多的,见到折返的冯灿还挺高兴,当场给他们泡了三杯好茶,可谁知一听他们的来意,他就叹息着摇摇头:“那些资料早就没了。”
“没了?”冯灿差点没拿住手中的一次性杯子,惊呼出声。
“没了,当年这里起了一场火,资料全烧没了。”
当时信息化办公尚未普及,当时的很多资料都是纸质版的,大多都存在这个派出所的档案室里,而且他们这里是乡下,管理比不上城里,难免有疏漏。
据老警察回忆,起火当天所里突发停电,又刚巧抓了几个村头的小混混,当时值班的警察是个新人,点了蜡烛,谁知那几个小混混竟然一时言语不和打了起来,混乱中也不知道谁碰倒了烛台,点燃了边上的一沓文件,这才引发了火灾。这个小警察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竟呆在了原地,还是被路过的几个村民架出去的,但当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万幸没有人受伤,可存在档案室里的档案全都烧没了。
可宋执右从中听出了不对:“火是在外面的值班室烧起来的,为什么里面的档案室反而是最严重的?”
老警察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因为里面都是纸吧,那玩意儿,一点就着。”
没了那些资料,老警察也说不上太多细节,说的大致跟冯灿之前转述的差不多,只知道那家纺织厂的原主人叫蔡玉良,当年在他们这里还算有名,人聪明也会做生意,手下似乎有不止一家工厂。但那个人整天神神叨叨的,没有家人,跟村里人不亲近,这么多年过去,也没人知道具体是哪几家。
“后来他好像生了什么怪病,没过多久就死了。”
“怪病?什么样的怪病?”
“这我就不清楚了……”老警察说起这个,神情还有点忌讳。他凑近了几步,拢着嘴小声说:“村里有人说,他那是遭了报应。”
他说着,指了指天,说完就噤了声。但看样子似乎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多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余也和宋执右对视一眼,宋执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火灾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什么时候?”老警察拧着眉冥思苦想了半天,末了还是摇摇头:“太多年了,不记得了。”
余也追问:“是蔡玉良死之前还是死之后?”
“蔡玉良……?”
老警察足足愣了好几秒,突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
他激动地大声说:“是蔡玉良死后!对对对,没错,是他死后!那几个混混还是在他葬礼上闹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