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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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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问询对象迟迟没有进来。
余也记录了半天,累得很,干脆把笔录丢给宋执右。比起余也龙飞凤舞的字迹,宋执右的字清隽有力,端正整齐。他垂着眼仔细阅读余也先前记录的文字,提笔在末尾凝练总结。
余也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对他这副认真工作的样子心里喜欢得紧
余也按捺不住心头的躁动,偷偷拉过宋执右的左手,摸出一支笔开始在他的手腕上涂涂画画。笔尖的滚珠在皮肤上摩挲,带来些许痒意。喉间滚动,宋执右干脆放下了手头的纸笔,偏过头去看余也,眼神深邃。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余也画得很慢,在他的手腕上慢悠悠地画了一块手表。
他仰起脸,一双眼笑得弯弯的:“现在几点?”
宋执右还没回答,这画面就不小心被凌山瞥见了。
凌山看得牙疼:“你们几岁?”
“你懂什么。”余也白他一眼,继续自顾自画得高兴。
宋执右只专注地看着画画的余也,温声提示道:“现在九点二十。”
余也喜滋滋地把时针和分针补上。
“嘶——”凌山没眼看,朝门外大喊:“快去催下一个!”
余也一听又要工作了,抓紧时间在表盘上补了一只猫,巴眨着眼期待地看向宋执右:“你看,像不像右右?”
一旁的凌山闻言,欲拒还迎地探头看过来,一眼就看到一只眼歪嘴斜、张牙舞爪的怪兽。
他脱口而出:“这是什么?野猪?”
余也额角青筋一跳。
“别理他。”宋执右睁着眼说瞎话:“很像,可爱。”
余也好哄得很,听宋执右这么说又开心了,拉着他的手愣是不松手,跃跃欲试地想在旁边再加一只。宋执右看着那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难得陷入了沉默。
他指了指凌山:“要不要在他手上也画一只?”
凌山:?
关他屁事。
眼看着余也的视线飘过到他身上,凌山头皮一紧,一拍桌子,怒吼:
“人呢!快把人给我带进来!”
……
下一个问询对象这才姗姗来迟,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名叫石玥,是石硕的孙女,石昭明的女儿。
面对父亲和爷爷接连的死讯,她却仿佛置身事外,表情看不出一丝悲恸,此时甚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低头拨弄着食指上的戒指,灯光投射到镶嵌在戒指上的宝石表面,在暗色基底上落下一道闪亮的白痕。
凌山问:“案发时你在哪里?”
石玥睨了他一眼,不说话。
凌山皱着眉,拿笔端敲了敲桌子,厉声道:“问你话呢。”
石玥这才收起手,懒洋洋地回答:“我在哪里重要吗?又不是我杀了他。”
这一家人倒是有趣。
“我有说是你杀的吗?”凌山冷笑一声:“石玥,现在死的是你爷爷。”
“那又怎么样。”
石玥是石昭明唯一的孩子,也是目前石家仅剩不多的孙辈,可想而知她从小必定是锦衣玉食地长大。可她却对亲人离世的噩耗不闻不问,甚至是漠然以对。
面对这样的态度,凌山压制着火气:“石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石玥不以为意:“知道啊。所以呢?”
“宋执右,你来。”凌山把笔把桌上一摔,深吸一口气,干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宋执右看他脸上已经有了疲态,没办法,只好接过问询的主导权。
石玥被吓了一跳,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但到底还是个年轻人,接下来的态度倒是不再那么漫不经心。
“名字。”
“……石玥。”
“年龄。”
“20。”
“和死者的关系。”
“你们不是……”一对上那道冷淡的目光,石玥硬生生地把字咽了下去,嘴唇不甘心地翕动:“是我爷爷。”
“大声点。”
“我是他孙女,行了吧!”
余也在心底暗自佩服,宋执右冷清冷面,但凡把脸一沉,确实还是很能唬人的。只是这气场跟罗国权和凌山都不像,也许是……模仿自他的父亲。
余也想到这,心又是一抽。他在桌面下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宋执右的手腕。那上面还有余也刚画上的手表和丑猫。直到指尖触到温热,他才感到些许安心。
宋执右也感受到了,翻过手掌,捏了捏他的手心。
面上,他不动声色地问:“案发的时候你在哪里?”
石玥撇撇嘴,本不想回答,但从刚才起气势就矮了半截,现在那股视线更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答道:
“后院。”
石家老宅的占地面积很大,主宅前后各有一方不小的院子,前院是宽阔的草坪,后院则是曲折的游廊和葱郁的花木,相比而言更为僻静。
“这么晚你去后院做什么?有人证明吗?”宋执右问。
石玥呛声道:“这是我家的院子,我去散步还要人证明?”
可面对她这咄咄逼人的态度的,却是宋执右冷淡的表情和笔直的视线。
石玥一噎。
“……去散步,没人证明。”
这么寒冷的冬夜,还是在这样热闹的宴会场合,这样一个嚣张跋扈的年轻女孩却选择独自一人前去空荡荡的后院。
“你是不是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后院什么都没有。”
人在撒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再强调一遍谎言,好让对方相信这才是真的,但实际上这样反而漏洞百出,更何况石玥明显是个不会说谎的。
宋执右观察着她的表情和行为,石玥拨了一下耳边的鬓发,眼睛避开了宋执右的视线,看向一边。她的双手放在膝头,从刚才开始,她的一只手就始终不安分地拨弄着那枚戒指。
余也同样注意到了她的这个举动,石玥紧张的时候似乎就会有这样习惯性的小动作。戒指上的宝石很罕见,经过精细的切割、雕琢,折射着光线直晃人眼。
好像在哪里也见过。
余也莫名觉得眼熟。
脑内蓦然闪过几个画面,站在石家门口的高瘦男子、西装、领夹……
是何锐。
何锐领夹上的宝石和石玥这枚戒指上的很像。这两块宝石从材料、成色、切割方式都很像,只不过一块做成了领夹,一块成了戒指。
而正在这时,宋执右的目光也刚好从那枚戒指上移开,突然转移了话题:
“我听说你喜欢何锐?”
“你怎么知道……”石玥终于有了反应,喃喃道。
她扭过头看向问话的人,那人气质不凡,举手投足之间贵气十足,身上的衣服也都是她认识的奢侈品牌,价格不菲。
石玥想起来了,她好像是见过这个人,这个人是秦家的。
想到这里,她稍稍松了一口气:“那又怎么样?我不能喜欢他?”
她又恢复豪门贵女的样子,语气骄矜,故意展开五指欣赏着手上的戒指。可宋执右闻言却轻笑一声,这声笑令石玥有些不满:“你笑什么?”
宋执右也看向那枚戒指,唇畔的笑容还未收起,反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石玥的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股不妙的预感,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戒指,不肯说话,眼神警惕,抿着唇不再说话。
宋执右不在意她的戒备,慢条斯理道:“那你知不知道何锐并不只是石昭明的秘书?”
声音很轻,却甩下了一道惊雷。
石玥浑身猛地一抖。
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石玥将下唇咬得发白,甚至隐隐渗出一点红意,她固执地盯着房间一角的墙皮。
“石昭明和你母亲为什么离婚,他又为什么一直不结婚,这点你应该最清楚。”
“别说……”齿关松动,石玥的身体僵硬,心中已经猜到了真相的一角,眼珠却不受控制般地转向宋执右的方向,脸色苍白,几近于无声地哀求。
可宋执右并没有理会这声哀求,残忍地替她回答:
“因为石昭明本来就不喜欢女人。”
“别说了!”
她的脸上已满是泪痕,双眼通红,眼含浓烈的恨意,死死地盯着将她的梦彻底打碎的元凶。
可已经晚了,因为那人已经替她说出了她分明早已猜到,却久久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何锐是石昭明的情人。”
石玥是石昭明跟前妻生的女儿。
当年的石昭明作为一个私生子,面对不熟悉的环境与虎视眈眈的各类亲戚,做出的一些选择几乎是必然的,其中就包括与另一个大家族联姻、生子。
这在这类的豪门世家很常见,石硕、单锦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最大的问题是,石昭明喜欢男人。
石昭明的前妻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怀孕了,但她也不是吃素的,还是坚持离了婚。那时候同性婚姻刚步入合法化,可石老夫人单锦为人古板,不可能接受,而当时的石昭明在石家的地位也才刚刚稳固,于是他们只能将这件事压了下来。
石玥出生后被留在了石家,而石昭明的前妻也找到了真爱,移居去了别的国家。石昭明后来也没有再结婚。
这件事没有刻意隐瞒,但知道的人却也并不多。
石玥不是完全不知情,她多少隐隐有一点感觉。可石昭明眼中只有利益,对这个前妻生的女儿并不是特别关心,石玥与石昭明感情淡薄,甚至称得上恨,她也懒得去管这个人的死活。
实际上,石家的人对她而言,都只不过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罢了。
石玥第一次见到何锐,是在石家后院。
那一天刚好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可她所谓的亲人也不过是象征性地给她打了一点钱,送了她一个礼物。就连一句生日祝福也没有。
石玥坐在曲廊一角,面前是院中的一汪池水。池水清澈,内有灵活的游鱼,她赤着脚,将脚伸进池水中荡来荡去。她看着池中的鱼被她吓跑,有了小小的报复般的快意。
而何锐这时刚好从曲廊的另一端缓缓而来,神情冷淡,一身整齐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高挑而修长。石玥是第一次见到这人,她歪了歪头,欣赏着那张好看的脸。
在他路过自己身边的时候,石玥开口了,语气骄矜,但神情和声音中却带了点天真:
“你是谁?”
那人的脚步一顿,看了过来,正好对上了石玥的眼睛。
“我是你父亲的秘书,何锐。”
他的态度很恭敬,只是眼神是冷的,声音也是冷的。
何锐长得好看又年轻有为,浑身上下有一股石玥从来没见过的特质。她无可救药地被这种气质所吸引,几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更何况,在她可怜巴巴地说今天是自己生日的时候,何锐却难得目光迟疑。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颗糖果,是酸甜的话梅糖。
何锐依然没有笑,硬邦邦地对她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可石玥却笑了,她撕开了糖纸,将糖果放在舌尖。
石玥对何锐一见钟情。
尽管后来何锐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永远都冷着一张脸,态度也是公事公办的。何锐也曾经明确地拒绝过她。但石玥还是喜欢缠着他。而且何锐越是躲着她,她黏得越紧。
这样一纠缠,就是两年。
何锐在她的逼迫下,也连着对她说了两年的“生日快乐”。
此时的石玥早已满头冷汗,呼吸急促,面色惨白。石玥抬起头,狠狠地盯着对面的几人,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怎么知道的?”
她不是没有发现过异常。
她也曾觉得何锐和她父亲两个人有时的眼神和对话都很奇怪,她也曾听见过流言蜚语,但这些异常都被她的一时头昏脑热所刻意忽视,又或者说,她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细想。
直到此刻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她突然觉得很恶心。
最终还是余也看不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水。
宋执右平静地回答:“因为石昭明逃走后,何锐几乎接管了龙石。”
石昭明逃跑后,公司里有一部分权力并没有还给石硕,反而到了何锐手中。宋执右从这个线索出发,借着秦家的力量调查了一番。何锐是石昭明情人的事本就不是什么惊天秘密,要是有心倒也不难知道。
石玥喝了水,冷静了一些,只是脸色还有点难看。
“我们知道你和石硕的死没有关系,但现在至少你可以告诉我们你是不是在后院看到了什么?”这回说话的是凌山。
石玥垂着头,这时她的视线又落到了手上的戒指,那是她前两天特意派人找来的,精致的宝石隐喻着神秘的爱语,可此刻它的光辉却是如此讽刺。
她咬牙把眼泪憋回眼眶里,想将它从手指上摘下,可她想起了那天的游廊,那颗酸甜的糖,以及一句她心心念念的“生日快乐”。
她渐渐放松了力道,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何锐在和一个花匠谈话。”
“他们在谈什么?”
“听不清,太远了。”
“但我看到那个花匠戴着面具……”石玥咬着下唇,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