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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纪念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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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山庄。
余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荒唐的拍卖会,一开始他还会震惊,到了后来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冷眼旁观着台上的这一切,台下的这群人。
他们拍卖的东西无非三样,性、权力和毒/品。
那些所谓的藏品被拍下后,就会当场被带给拍下的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一群没有法律和道德底线的人类,或者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类了,他们借着面具的遮掩,露出丑恶的嘴脸,在这里肆意举行着一场场罪恶的狂欢。
而他们现在参加的只是其中一场。除了拍卖会,他们还很可能会有其他更恶心不堪的活动。
余也浑身轻微地颤抖,不敢再往下深想。
身旁的宋执右突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余也听见他轻声说:“冷静。”
余也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拍卖会过半,本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谁料正在这时,门开了,黑衣侍者走进来,在台上的女主持耳边耳语了一阵。主持人眉头一皱,但很快就掩饰过去。
黑衣侍者退下,主持人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说:“诸位来宾,很抱歉,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我们已经派人前去处理,但恐怕今晚的拍卖会只能暂且告一段落。”
“期待诸位来宾的下次光临。”说罢,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底下的人群骚动起来,大部分是不满。余也和宋执右隐在人群中,对视一眼,暗知事情不妙,大概是那两个男人被发现了。
他们尽可能地不暴露自己,学着周边的人群摆出忿忿不平的表情,跟着缓慢走出会场。门口立着两个黑衣侍者,均是身姿笔挺、站姿标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之人。他们仔细查验每个经过出口的人。
余也不知道此时他们的查验标准,眼看着就要轮到他们两个了。他们的耳机暂时被宋执右收在一起,但他应该也来不及处理,余也的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他扭头偷偷看了一眼宋执右,却见对方伸出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用眼神安抚他。余也深呼吸,尽可能地平静下来。
很快轮到了他们前面的人。
余也默默地隐在那人身后,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黑衣侍者礼貌地伸出手请他配合,谁知却被那人狠狠一巴掌拍掉。
那人“呸”了一声:“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查我?”
黑衣侍者面无表情,声音冰冷:“请先生配合。”
那人正要呛声,却有一只手臂越过余也,狠狠地搡了那人的肩。余也诧异地转头一看,发现正是宋执右。
“搞什么,能不能快点?”宋执右用不耐烦的声音说道。
那人立刻被点着了,冲过来揪住宋执右的衣领,吼道:“你他妈又算什么东西!”
说罢,挥拳就要打过来。
正在这时,余也突然看见宋执右暗中将那两个耳机扔进了男人的衣兜里。他顿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赶紧冲上去拉架,一边劝说,一边连连对那人赔礼道歉。
“他喝多了,消消气,消消气。”余也陪笑道。
那人也没想闹得太难看,又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他理了理衣服,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显然他更没有心情理会那两个黑衣侍者。他的手臂不耐烦地一挥,横冲直撞地就出了门。
这么一场骚动让本就对此心存不满的人群更加混乱。有人见那男人冲出门去,见状也跟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毕竟是一群自认有地位之人,自然不甘受制于人。出去的人越来越多,黑衣侍者就算再训练有素也只有两人,根本拦不过来,更何况那些人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也不能下重手。
余也和宋执右就这么混在人群中走了出去。
中途,余也又急匆匆地将藏起来的那套女装拿了回来,跑去卫生间重新换上。
女装穿起来倒不麻烦,只是那顶假发颇费了他番工夫。先前是凌山帮他戴的,现在他在隔间里摆弄了好一会儿都还是乱蓬蓬的。
他只好小声向宋执右求助:“你会绑头发吗?”
余也将隔间的门打开一个小缝,探头探脑。
很快,宋执右就闪身进来。
狭小的隔间里,两人被迫紧贴。余也知道时间紧迫,他也没什么心思旖旎。但宋执右偏偏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
他撩起余也的长发,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余也的后颈。
余也缩了缩脖子,不满地小声抗议:“你快点呀。”
宋执右还在慢条斯理地替余也扎头发,细碎的头发落在他的手腕上,他直勾勾地盯着后面那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嘴上却说:
“快不了。”
余也急了:“怎么快不了。”
宋执右安慰道:“忍一忍。”
却听他心中叹息道:[好漂亮。]
余也:?
这时卫生间有人进来,刚好听到他们的对话,立刻红着脸退了出去:
“不好意思打扰了。”
余也:???
宋执右绑头发的手法也不专业,肯定比不上凌山,但此时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等再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了人。余也松了一口气,不免又狠狠地瞪了宋执右一眼。可他的目光一触及到宋执右嘴唇上的伤口,一下又心虚了,目光飞快地移开。
他们回到了一开始的拍卖会场,还没走到雅间,就见那旗袍女人从走廊的另一端款款而来。她早已摘了面具,只是余也看着她那副衣香鬓影、巧笑倩兮的样子,想到的却是拍卖会上的恶心场景。
他尽可能地稳住表情,往宋执右身边靠,装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那女人见了他们,看上去是一副惊讶的样子,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问道:“宋先生,拍卖会已经过半,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怎么?我们去哪里还要跟你们报备?”宋执右懒洋洋地睨了她一眼。
那女人自然不会直接质问,只是状似为难地道:“毕竟您是我们重要的客人,要是在山庄出了闪失……”
“闪失?”宋执右冷笑道,“怎么?你们云鹤山庄有什么危险?”
女人没继续说话,但她笔直立在他们面前,像是如果宋执右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就不会善罢甘休。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宋执右怒极反笑。他看似不经意地碰了碰嘴唇上的伤口,那是余也咬出来的。然后他低下头,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身边的人。
余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也只能乖乖地配合。
“我和我的小情儿寻了个地方亲热,难道你们还要知道其中的细节不成?”
此话一出,周围人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变得暧昧了起来。
好家伙,这神态、这语气,要不是余也是当事人之一,他差点也要信了。
那旗袍女人仍有些狐疑,她看了看面前两人那明显比先前更红润的嘴唇,以及那女子散乱的头发——那明显是匆匆之下才扎好的。
“误会,都是误会。” 她轻咳一声,笑道。
说罢,她闪身让路:“宋先生请。”
……
终于熬到这场表面的拍卖会结束,中途他们二人都没什么心思去听,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今晚的所见所闻。
拍卖会结束后,余也和宋执右隐藏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混了出去。
走出云鹤山庄,余也才狠狠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从没有觉得那股暖香这么恶心人过,现在被冷冽的山风一吹,反倒头脑清醒,神清气爽。
他们没有往大路走,而是挑了条隐秘的小路,那里有凌山的人等着他们,直接带他们回医院。
二人沉浸在刚才所听所看之中,余也看向陷入沉思的宋执右,问道:“怎么了?”
宋执右没作声。他突然转头,看向身后。他们离云鹤山庄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从这里看过去,整个山庄就像是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山庄内灯火通明的窗口仿佛是它的无数只眼睛。
宋执右忽然问余也:“你之前一个人行动的时候,有遇到什么吗?”
“什么?”
余也一脸茫然:“没有啊,除了那两个蠢货。”
“哦对了。”过了好一会儿,余也突然一拍脑袋,一晚上的冲击让他一时之间没能想起来,他补充道:
“是遇到一个人,一个有点奇怪的男人。”
云鹤山庄主人专属的房间内,室内温度依然偏高。对于常人而言或许略显燥热,但对于他而言却是正好的温度。
男人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那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背影,微笑,眼神中颇有深意。房间的门开了,外面的寒意涌进来,令他不禁咳嗽起来。他伸手扶着窗户,猛烈咳嗽,但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
一个声音弱弱的在背后响起:“先生……”
他不满地皱了皱眉,但回过身的时候又恢复了惯常那优雅得体的样子。
他缓慢踱步到中央柔软的沙发上坐下,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人,微笑着说:
“失败了?”
他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笃定的。
石昭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先前老狐狸般的那种从容,他全身止不住地发颤,内心的恐惧彻底暴露在男人面前。
男人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令他的嗓子略微舒适了一点,他满意地迷上眼,品味齿间茶香。他端详着手中杯盏上云中鹤的图样,轻笑着说: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贪心不足蛇吞象?”
一边的石昭明闻言浑身一颤。
言至于此,男人不再多说,幽幽地叹息一声。他放下手中杯盏,优雅起身,慢步往房间外走去。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给石昭明一个眼神。
石昭明心中惶恐,忍不住对着男人的背影大喊:“先生!求您救救我!”
男人的身影立在那里,气度从容。他微笑着回头,伸出手指贴在唇边:
“嘘。”
说罢,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满室暖香熏人,却只剩下一个面色苍白的石昭明,腿软得跌坐在地。
余也和宋执右回到医院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贺灵醒了。
他们推开病房门就看见贺琰正坐在贺灵的病床前,握着贺灵的手痛哭不已。而病床上的女孩虽然面色苍白,却露出一个微笑。她伸出手,轻轻搭在哥哥的头上。
“不要哭啦。”
这是余也第一次真正地听到贺灵的声音,虽然因为病痛的折磨,这声音显得十分虚弱,但却意外的无比坚韧。
贺灵注意到来人,看过来。她虽然从没见过余也,但她几乎凭着直觉,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她冲他微笑,露出感激的眼神。
此时的贺灵还十分虚弱,一会儿医生还要来检查她的身体情况。余也他们不便打扰,就先退出去,打算明天等情况稳定了再来拜访。
他们一出病房,就看到了凌山。
凌山居然已经换回了一身男性打扮,只见他一头利落的短发,剑眉星目,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和那颗泪痣能让人和原来的凌双联系在一起。
此时天色不早,他们简短地交流了一下两边的情况,余也这才知道,原来今夜这边的医院也并不太平。
凌山听到余也他们在云鹤山庄的经历,深深地皱着眉,想必他也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山庄竟如此野心勃勃,敢把手伸得这么长。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道:“但这件事恐怕不好办,按照你们说的,那里的会员都是……这件事恐怕牵扯很大。”
凌山没把话说全,但他们都知道这句话里的意思。
云鹤山庄招揽会员的条件是有地位、有身份、有钱,而足以有资格参与那种地下拍卖的人,更是不容小觑。但余也只要一想到那群人在外光鲜亮丽、道貌岸然,暗地里却顺应私欲,做着这种肮脏的勾当,他就觉得反胃。
但正因如此,这件事才事关重大。
他们一时无言,暂且告别。
第二天,余也和宋执右来看望贺灵的时候,她的精神比起昨夜已经好了很多。她靠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听到门外的动静,她扭过头来。打完招呼,还没等余也他们询问,她却率先开口:
“我想起来了。”
她说着,倾身拉开了病床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那些人劫持我的时候,我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以为是我知道了什么,但其实不是。”
她看着手心里的东西,目光有些悲伤,像是透过它想起了某个人、某件事。尽管这样东西曾经给她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她还是非常珍重地将它放在手心里,然后将它交给余也。
那是一个小小的、暗金色的徽章,被小心装在塑料密封袋里。徽章上面雕刻着诡异的图案,是一朵肆意生长在蛇群上的莲花。
贺灵说:“这是齐远给我的。车翻了之后,我们几个人之中我的伤势最轻,齐远就把这个交给了我。他陷入昏迷前告诉我,这是那个摄影师给他的,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哥哥大概以为这是我买的纪念品,就随手给收起来了。”
“他们大概没有想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其实一直都被随手放在这里,他们甚至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说着,她露出一个笑容,但眼睛里满含热泪:
“你看,那群人笨不笨,他们还是输了。”
……
事后余也他们将这个徽章交给凌山的时候,他看着这个徽章,不知怎么,眼圈突然红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
一天一夜都未合眼的凌山显得疲惫而又沧桑,他说:“前几天,我们接到线人的消息,云鹤山有毒/品交易。我们的一个兄弟,伪装成摄影师,去那里调查。”
“一开始很顺利,他拍到了很关键的证据。但后来,他还是被发现了。”
他吐出一口烟,狭小的房间里,他的面容隐在烟雾后,看不真切。
“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凌山的声音很平静,但余也知道事情远没有他只言片语里说的那么轻松。
这桩事件的背后,有无数个英雄默默负重前行,却又一一倒在前路上。身后的人踏着他们的躯骸,试图去摘下星星。可是很多人不会知道那些英雄的名字和事迹。他们隐在夜色里,却凭着一己之力,试图撕开黑暗,带来光明。
在那个无星之夜,就曾经有星星默默地闪烁。
凌山看着那个用生命换回来的徽章,那个不知浸泡了多少人鲜血的纪念品。
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但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中已经满是坚毅。
他说:“等我的好消息。”
后来余也是在周家巷的那棵老梧桐树下,听宋执右说了这件事的后续。
凌山在这个徽章上发现除了摄影师外,还有另一个人的指纹。是云鹤山庄中那家露营地附近的餐厅老板的指纹。虽然此人已死,但他们顺藤摸瓜,对云鹤山庄展开了大力的查处。
云鹤山庄的主人石昭明这才渐渐浮出水面。只是他提前得到风声,早已逃跑,警方正在全力追踪,想必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虽然现阶段这桩案子还处于保密阶段,但已有知情人士得到了风声,石家一时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盯着他们家产业的人。石家子孙凋敝,有能力的也早已被石昭明暗中算计,剩下的人根本无力抵抗这样的灭顶之灾。
“活该。”余也啐道。
这背后自然有很大的阻力,但英雄的身躯在前,凌山就算咬牙硬撑也会在这段满布荆棘的道路上艰难前行。好在,一切还不算晚,结局也不算太糟糕。
云鹤山庄的会员中只查出了一部分人,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物。还有一些大树无法撼动,但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一步了。余也相信,终有一天,他们能够动摇那些内里早已经腐烂的树,将这些病灶彻底拔除。
宋执右靠着树干站着,余也则搬着板凳坐在他身边,听他继续说话。
“贺灵他们看到的那对情侣,其实是姐弟,他们既是买家,也是中间销货的人,而餐厅老板是卖家。他们每个月都会在云鹤山交易。那天晚上他们本打算先在林子里享受一下新货。”
余也叹息,好好一座云鹤山,这么美的名字,却早已成了个毒窝。
他问:“然后他们被摄影师发现,就选择了动手?”
宋执右:“当时情况混乱,那对姐弟到的时候餐厅老板已经死了,他们自作主张杀了摄影师,但也给云鹤山庄带来了很多麻烦。”
余也:“摄影师和餐厅老板都死了,死无对证,他们就不清楚摄影师掌握了什么线索,对吗?”
宋执右点头:“但云鹤山庄那边知道摄影师最后接触过齐远,以为是他把关键线索透露给了齐远。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斩草除根。而那边的人以示惩戒,还将那对姐弟扔到了拍卖会场上。”
听到这里,余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那场蓄谋的车祸,和针对贺灵的暗杀。
事情到这一步,似乎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他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
宋执右问:“怎么了?”
余也往后一倒,干脆也懒洋洋地靠着树干,说:“我总觉得事情进行得太顺利了。我们去那个地下拍卖会只是临时起意,连准备都做得不充分,可我们不仅混进去了,还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宋执右点头:“奇怪。”
余也头一歪,脑袋轻轻靠着宋执右的身体,问:“那怎么办?”
宋执右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微不可察地叹息,轻声说: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进了未知的领域,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悬在他们头顶,背后却早已是深渊。
而深渊中,有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