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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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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没想到会这么痛快。
我一手攥着长棍,一手牵着童彤,我们俩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我知道我是因为兴奋,她呢?
“童彤,”打斗中过于用力嘶吼,我现在几乎发不出声音,“别害怕,他死了,我杀了他。”
童彤反握住我的手,将身子贴近我的手臂:“阿夺,我不怕,我是高兴。他该死。”
是啊,差点忘了,这姑娘可不像她外表那么柔弱。关键时刻,她能比我更勇敢。
“现在怎么办?”我问她。
“现在,我们走。离开这里。不会有人来给他收尸的。我娘死后,村里的人都不想管我家的事,早就没人跟我们来往了。我曾经被关在这屋子里整整三天,喊破喉咙也没人理我。他们恨不得我跟我爹能再死一个,再死一个就消停了。”童彤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平稳,手指却在我的胳膊上掐出了血印子。
“那好,我们走,但这房子不能留给他们。”我将长棍重新背在身后,伸手拿过桌上的油灯。
师父曾经说过,在他长大的地方,每逢冬天都会有人敲着木鱼,从城东走到城西,提醒全城百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谁能想到白雪皑皑的冬天反而格外适合烈火燃烧。
我和童彤坐在树杈上欣赏山脚下的熊熊大火,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在我肩膀上擦干眼泪,说:“好了,走吧。”
走去哪儿呢?
继续去找师父吗?可我刚杀了人,我犯了杀戒,见了师父该怎么说?
“予夺,杀念来自本心。本心不纯,不能敬佛。你走吧,我不再是你的师父了。”
不,师父不会这么说的,师父不可能把我逐出师门。师父他,一定能理解我。
只要我告诉他:童彤之于我,如同那玉佩的主人对他一样。
“予夺?你的名字好奇怪啊。”
四天前,我在无名河边醒来,睁眼就看到这个自称童彤的姑娘那双大大的圆眼睛。
她救了我,她说。
我看着陡然变道的河流以及河道中央的乱石堆,知道我多半是被激流冲到了岸边。与其说是她救了我,不如说是她捡到了我。
但我盯着她湿漉漉的衣袖,终究是没把疑问说出口。
“我是一名剃度的僧人,予夺是我师父给我起的法号:予取予求,以夺天命。”我一边吃着她给我找的野果,一边跟她解释。
“僧人?这附近有寺庙?那你怎么掉进了河里?”她问我。
“我们庙门在这上游的有缘山,我,我是意外落水才到这儿的。”我回答。
“有缘山?”她皱起眉头,“没听说过。不过我不常出门,很多地方我都没听说过。”
“那你要回去吗?”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问我。
“不,不回去。我师父也下山了,我要去找师父。”我拿起身边的长棍,这是师父亲手给我削的,丢了性命也不能丢了它。
“我跟你一起去。”她跟着我走了小半天,突然喊出这句。
我回头看着她:她揉着手肘处衣服上的补丁,脚上的鞋子早已被层层泥水糊住看不出颜色,脸颊消瘦、眼角乌黑,一双大眼睛却分外干净,黑白分明得像是师父桌上的水墨画。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烫得我根本不敢动。
“我跟你一起去,找你师父,”她重复了一遍,又低声加上一句,“行吗?”
我别无他法,只能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面对她再生不出拒绝的决心。
“树顶上那颗果子最好看。”“好,给。”
“我脚底的水泡破了,你背我。”“好,来。”
“我家里还有一双鞋,你跟我去取。”“好,走。”
然后就是:“我爹打死了我娘,他还要打死我。我趁他睡着偷溜出来,本来是再也不回去了,但没有鞋我根本走不了,只能冒险回去一趟。等他出门,我就溜进去,拿上鞋我就出来,你在外面接应我。”
“好,我等你。”
在山上的时候,来烧香的都是善信,虽然偶尔也有吵吵闹闹的父母子女,但从来没有暴力冲突,连恶言恶语都少见。因此我虽然听见了童彤的话,却并没有真的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直到亲眼看到她哭着喊爹喊救命,而对方抓着她头发的手丝毫没有放松,一下下把她的头往桌角上撞去。
那一片血红瞬间点燃了我。
师父说过:“虎毒不食子。”
师父还说过:“能者当为弱者疾呼。”
我不知道当下有什么言辞能阻止她爹,但我知道我的长棍一定可以。
师父教我的行军十八棍:第一棍急先锋,第二棍响战鼓,第三棍立军旗。
三棍下去,这人已经没了生息。
而我并不后悔。
“阿夺,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童彤牵着我的手,眼底一片茫然。
我盯着她的眼睛,笑着告诉她:“从今往后,再没有你去不得的地方。童彤,你想去哪儿?”
“有我陪你,天下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