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件可写的事》申午

5、失窃

　　肖雨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城里的小孩儿”。
　　即使在父母身边生活了七年，她总感觉自己还是那个跟着外公翻山越岭到处骗酒喝的野丫头。
　　城里的小孩儿不好当。她刚被爸妈接到城里上学的时候，是小学二年级。
　　二年级的小孩儿懂什么呢？肖雨一年级的时候总嫌弃身边的小伙伴什么都不懂，她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特别好骗，也特别好玩儿。但到了二年级，换成面前这群直勾勾打量自己的新同学们，他们还会不会这么听话？
　　结果证明，这群新同学一点也不听话，甚至于，他们说的话肖雨都听不懂。
　　“妈妈昨天给我买了个新书包，看，她说你们在国内是买不到的。”
　　“我姑姑给我买的新派克钢笔，别动，动坏了要你赔。”
　　每次谈话进行到一定阶段，就有人开始从兜里往外掏东西。肖雨总觉得他们像随身带着小叮当，好几次都想开口问问，像走山路的时候问外公地底下是不是藏着怪兽。但无论多么好奇，肖雨也始终没有问出口。
　　肖雨从转学前的年级小霸王迅速变成了转学后的沉默好学生，直到过了一年，班上又来了一个新同学。
　　李娇的出现唤醒了肖雨心里的野丫头，几乎是瞬间，两个小女娃就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甚至连老师也乐见其成，直接把她俩换成同桌，并叮嘱肖雨要好好照顾新同学。
　　“嗯，老师我会的。”肖雨第一次笑着回答老师。
　　所有的胡思乱想终于又有了交流的对象，肖雨恨不得连课堂时间都用来跟李娇聊怪兽、聊田野、聊外婆家水塘里的漩涡、聊大树下垂吊的毛毛虫。
　　第一个星期，李娇认真地边听边点头。第二个星期，李娇敷衍地边看边撇嘴。第三个星期，李娇急躁地边说边挥手。
　　到了下半个学期，肖雨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沉默一整天不跟李娇说话了。而李娇反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偶尔还会跟其他同学大吵大闹，把桌子敲得震天响。
　　新同学不是自己的小伙伴，肖雨明白了。
　　那就平平常常当同学吧，肖雨虽然气馁，但并不怎么难过，这才一年多，她就已经对失望习惯了。
　　真正把两人界线划清的事件，开始于暑假前一个月。
　　“肖雨你见过我的派克笔吗？”班级小公主王若云逮谁问谁，急得满头汗。
　　“肖雨你见过我的手表吗？”第二天换成诗朗诵年级冠军郭棋，哭到双眼通红。
　　“肖雨你见过我的眼镜吗？”放学前又来了奥数神童沈亮，抓耳挠腮一点没有高知子女的风范。
　　肖雨一脸懵懂地摇头，下意识把手伸进书包，翻了几下就愣住了：妈妈刚送给她的一套彩笔也不见了，她今天美术课只用过红色和蓝色，其他颜色连笔盖都还没揭开过。
　　她下意识转过头想问问同桌，却发现身边座位空荡荡：李娇早就拎着书包回家了。
　　“她平时都走这么早吗？”肖雨有些奇怪。
　　班里丢东西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老师终于重视起来，开班会反复强调要严肃处理，表情吓得全班小朋友在散会后都不敢开口说话。
　　三令五申之后，偷盗行为停止了。
　　本来肖雨会和其他同学一样，渐渐忘掉自己丢失的彩笔，毕竟新买的那套比之前的老款还多六个颜色。但谁让她那天做值日忘了关窗户，半路折返学校的时候还一时兴起走了后门。
　　“李娇你这手表真好看，你妈妈给你买的吗？”斯南小学的后门门口围着几个小孩，肖雨认识其中的两个。一个是隔壁班的郑莫莫，一个是自己的同桌李娇。
　　“别抢，我妈妈还给我买了派克笔呢，你们看。”李娇站在正中间，像小叮当那样从胸前的口袋往外掏宝贝。
　　“让一下。”肖雨在旁边站了一分钟，见这群人没有看见自己，只能开口提醒。
　　“肖雨。”“肖雨！”异口同声的两人，叫得肖雨头疼。
　　“肖雨你……”李娇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道想说什么。
　　“让一下。”肖雨扒开堵着门口的郑莫莫，头也不回地往学校里走。
　　明天她要让老师给她换座位，不管用什么理由。
　　“不换不行啊。”肖雨走着走着干脆跑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焦躁。
　　大概是因为她认识郑莫莫手上那块表，那块郭棋从开学起就到处炫耀的最新款电子表。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关着窗户，肖雨只觉得越来越冷。
　　外公家的冬天也有这么冷。即使围着炉火，肖雨也会抱怨背后凉飕飕的。这时候喝得醉醺醺的外公总会呵呵笑着把肖雨搂进怀里，用熊一样的大手拍肖雨的头顶：“好了好了这样就不冷了！”
　　但外公不会出现在这里。肖雨自觉地搓着手，灰心地想。
　　之后自己到底怎么换了座位，肖雨已经记不清了。终归是没有惊动家长，她和李娇也没有闹成多不堪，上了初中之后偶尔见面还会打个招呼。
　　只是肖雨一直记得自己曾经在炎炎夏日里感到凉气攻心，也一直知道不管是二年级、三年级，还是在爸妈身边生活了七年之后，自己都宁可选择外公家的冬天：那里寒风凛冽，心却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