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尽千山月》许忆情

2、咫尺

　　《咫尺》

　　美国的阿拉斯加州与中国北京相隔17个时区，此方晨曦微露，彼方灯火将熄，城市渐渐入眠。

　　先进的信息技术阻挡不了时间却可以抵消距离，新春将至，两岸华侨伴随着春晚振奋人心的倒计时，所有人都满怀期待的迎接新年的到来。

　　方甜正半卧在床上，目光专注的盯着手机。屏幕上对方的头像灰暗，备注全名“沈瑜”。空空荡荡的消息界面里只有对话框里一句还未发出的“新年快乐”。

　　“三！”

　　“二！”

　　无数人捧着电子设备，只为了在钟声敲响的第一刻为爱的人送上祝愿。

　　我爱你，所以要让新春的清风第一缕拂过你的面颊，你要好运连连，你要平安胜意。

　　“一——”

　　“我喜欢你。”

　　心跳仿佛骤停了一瞬，随着消息成功发出才悠然落地。沈瑜松开手指，任由手机落在柔软的被褥上。他揉了揉头发，耳边的红晕还未褪去，许是觉得闷了，下床开窗，清冷的风一阵阵灌进来，远方的新春钟声不算响亮，却一下下敲着心房。

　　意料之中的，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并没有响起，连同沈瑜的心，一起沉入了大洋。

　　“叮”的一声，方甜发送成功，大功告成的松了一口气，将手机丢在一边。揉了揉发酸的臂膀，活动活动筋骨，拉了床头灯入眠。

　　反正那个头像也不会亮起。

　　所谓年少时期的暗恋，大抵都是明明知道结果，还是怀着微薄的希望，失败了也不后悔，大笑不过轻狂一场。

　　三年的时间，方甜出落的越发漂亮，长发及腰，学校里追求者不少，每次都笑道要专心高考，其实只是自己想等的人等不到。

　　伴随着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方甜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将文具整整齐齐的收好，随着卷子被抽走抬头与老师相视而笑。

　　考试不算太难，但是方甜一向秉持着考完就扔的心态快步走出考场，班主任没话交代就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很多条，有一条侧边的是林荫小道，那儿有个花园，四季花都会开放。

　　方甜今天心情很好，戴了蓝牙耳机，悠悠的踩着鹅卵石，这边的人不多，偶有情侣的嬉笑声传入耳，平添几分快活的烟火气。

　　今年的三角梅开得红艳，方甜伸手接住一片幽幽飘落的花瓣，握在手心。

　　“梅花香自苦寒来。”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起他们尚还在一起时的那个新春，他亲手挥墨，题下一副诗联，少年字尽显张扬，凌厉的笔锋还历历在目。

　　方甜想着，不知不觉笑了，回过神来，离别的惆怅便如浪潮阵阵涌上心头，还有她不愿意承认的苦涩的思念。

　　然而隔了6269公里，终是不能再见了。

　　寒假伊始，新一年的春天踩着轻快的脚步悄然而至。

　　高三的学生没有假期，即使放假时间同高一一样，堆成山的卷子张牙舞爪，每日作业将你安排的明明白白，还要拍照上传家长签字。

　　在被中国教育压榨的苦命学生已经不分白天黑夜，直到母亲将牛奶放在桌上，轻声提醒“明儿个就是除夕了”。方甜才后知后觉般抬头，“啊”了一声。

　　“都这么快了。”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

　　方甜笑笑，搁下笔，揉揉酸疼的肩膀，和母亲一起站在窗前。八点钟的北京还是灯火长明，放眼望去，已是一片红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迎春节。

　　看了一会，眼睛有点发胀，方甜准备继续刷题，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年沈阿姨他们回来。”

　　“啊？”方甜愣了一下，想起是沈瑜他妈，状似随意地问道，“他们不是在美国待的挺好的吗。”

　　母亲瞪了她一眼，佯怒道：“过年让他们来咱家吃个饭，听到没。”

　　“我还要复习呢……”方甜嘴上推辞，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

　　某顶级比赛的颁奖现场，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的沈瑜应对提问谈笑自如，媒体记者拍照闪烁不停，聚光灯打在少年眉眼飞扬间，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方甜盘坐在沙发上怀抱枕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上的聚光点，不，是他在发光。

　　“看什么呢？”

　　好友拍了拍沈瑜的肩膀，递给他一瓶可乐，“buy air tickets？”

　　“嗯，你还是讲英文吧。”沈瑜点下确定，单手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plastic chinese.”

　　好友啧了一声：“Who do you want to see？”

　　“My loved girl.”想起几年前她带笑的神情，一双眼睛顾盼生辉，沈瑜的心软了一下，又慢慢涌起一阵酸涩，并不浓烈，淡淡的盘绕心头。

　　“Oh，your girlfriend?”

　　“She will be.”

　　除夕之夜，数不尽的焰火燃出一片红天，长鸣着升空旋起，咻的一声散开，像张开的手掌，拖曳的星火即刻没入夜色。

　　“甜甜你来煎鱼！”正在发呆的方甜马上回神，应了一声，端着平底锅，加入料酒等调料，澄清的油滴遇火便炽烈的扑腾起来，溅到白皙的手背上，顿时烫起一个泡。

　　方甜从小跟着妈妈学做菜，早已习以为常，接着就拿起铲子将鱼翻面。

　　新鲜的鱼被煎的金黄，阵阵香气飘出，令人垂涎欲滴。

　　方甜将鱼装盘，在四周撒了点葱花，突然想到沈瑜名字里也有个“yu”，自顾自地笑着摇摇头。

　　方甜其实对沈阿姨没太大印象，年少的记忆总是最薄弱的，加上过去三年的刻意遗忘，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感觉：她很漂亮。以至于方甜打开门的时候，还以为见到了沈瑜的姐姐。

　　沈清三十来岁但是保养得好，盘着贵妇鬓，笑容端庄，看到她就亲切的喊道：“甜甜越长越漂亮。”

　　方甜从小被夸到大，对待这套客气的得心应手，但对方是沈瑜的妈妈，又少了小时的亲昵，一时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将对方提的一堆东西放在阳关就不知如何接话。

　　莫名有种见家长的局促感，方甜囧。呸呸呸。

　　席间唠嗑总少不了谈起自己的孩子，方甜吃着饭菜却总有点食不知味，一边伸长耳朵从二人的对话里瞥见沈瑜过往的痕迹，一边假装专心于电视实则连放的是小品还是无厘剧都没看出来。

　　“抱歉，来迟了。”清冽的嗓音如风，干干净净的，方甜听的太专心连他什么时候来了都没察觉，只觉得心跳如鼓，最思念的人就在眼前，她却没勇气抬头看一眼。

　　心理作祟，她总觉得沈瑜拉开椅子坐下时，看了她一眼。

　　操，你瞅啥。

　　瞅你咋地。脑子里下意识补了一句，方甜略想笑，紧张的感觉消散了许多，她大大方方对上沈瑜的目光，笑了笑。

　　后面又讲了啥方甜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她和沈瑜一起收拾碗筷的时候，心跳的快要出腔，不过还好室内暖气开的足，脸红也是因为热。

　　“手受伤了？”沈瑜出声，打破了沉默。方甜抬头，撞进一片湖泊，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碗筷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沈瑜没有再回话，只是临走的时候递给方甜一支创伤膏：“一天两次，涂三天，应该就会消了。”

　　方甜接过药膏，沈瑜已经消失在视线里，少年单薄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她突然对着背影大喊了一声：“除夕快乐！”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

　　回到房间里，方甜已经恢复了冷静，坐在书桌前，抽了一张卷子出来写。开了WiFi的手机屏幕闪个不停，显然同学朋友都按奈不住新年到来的喜悦，在群里连麦唠嗑发红包，八卦着谁谁谁又怎么了。

　　方甜再抬眼已经到了十一点半，父母在楼下看春晚，电视里的嘈杂被木质地板隔断，只有窗外烟花声热烈而不停息地穿过夜空传入耳。

　　方甜收拾了一下上床，点开999+的□□，灰色的头像安安静静的躺在上方，对话窗口还是空白一片。三年来无论她多少次想起沈瑜，都没有再给他发一句话，像是坚守着在没收到回应之后，就绝不会再去主动，好像这样就是认输了。

　　其实还挺幼稚的，方甜想。沈瑜可能早就弃号了或者用MSN之类的，自己年少隐秘又真挚的暗恋，也该到此为止了。

　　不过……方甜还是想在最后告白一下，即使她觉得对方听不到，但这并不重要，这是她对自己未始已终的初恋的告别。

　　新年倒计时再次响起，此刻所有软件都安静下来，精心打好长篇的文字，便屏着呼吸小心的倒数，那一声声数字，和心跳同步。

　　方甜打了一句“我喜欢你”，准确的掐了点发出去。很平静，只是发送的那一刻心还是狠狠跳了一下。那么，这样就结束了——

　　方甜的心还没落回胸腔，冰冷的备注名下突然闪出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瞬间心悸，第一反应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很快对面就发来一句消息，反驳了这个想法。

　　“我也是。”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小心翼翼却又重于泰山的在方甜心头压下，她几乎不敢相信的飞快敲了回去：“沈瑜？”

　　这次回得更快：“我在。”

　　方甜仰头枕进被褥，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好像是在沙漠里漫长跋涉的旅客快要放弃希望时，望见的天边一抹绿洲，又害怕只是海市蜃楼。

　　“你在哪？”

　　“你家楼下。”

　　沈瑜握紧了左手，抬头望向一方窗户，有抹黑影拉开帘子，乘着月光，他看见她的眼里有光闪烁。他笑了笑，屏幕上淡淡的光映亮了面庞，方甜看到的一瞬间就红了眼，轻手轻脚又迫不及待的奔向了那片光亮，那是她的心之所向。

　　夜风温柔的拂过脸颊，方甜一步一步的迈向沈瑜，目光专注的看着那个少年，他穿着风衣，修长的身影像是夜色里的一点寒星，寂寞孤冷。

　　从今以后，不会了。

　　方甜在心里暗暗发誓，当她与他之间只有咫尺之遥，两人却又默契的相视无言。

　　方甜的心里有无数话想要倾吐，也有无数的疑问，却都梗在心头，最后只说出一句：“你□□隐身？”

　　“嗯？”沈瑜愣了一下，显然没意料到，然后嗯了一声，“怕吵。”

　　“三年前，”方甜深呼吸了一下，隐隐感觉到一个滚烫的事实在时光的潮水里缓缓浮现，“我给你发了一句‘新年快乐’，你是不是没有收到？”

　　“你……”往事如此清晰地被提起，沈瑜更确定了心里的答案，“我没收到。”

　　“并且，”少年顿了顿，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本以为能坦然却还是有些酸涩的道，“我向你告白了，没有回应。”

　　四个字重重的打在方甜心上，所有的坚守决堤，一切都明了了，他们因为一个bug，互相在误会中爱了三年。

　　一个因为自尊和少年的倔强，三年里一直默默隐身着看对方资料卡的变换。甚至开了小号监视空间，却打死不愿意再去联系，其实心里在乎的要命。

　　一个因为自卑而不敢言说，将一个“死尸”置顶了三年，却不敢发一句话。变得优秀到能与他及肩，却还是没有追逐的勇气，害怕得不到回应的失落，但那个人一直都在心里最隐秘又柔软的地方。

　　沈瑜将方甜紧紧抱在怀里，任凭女孩的泪水在肩膀晕开一片湿润，他轻轻的拍着背，在她耳边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爱你……”方甜泣不成声，几乎是呢喃般的说出这句话，紧接着就有了回应，“我知道。”那么温柔，又坚定。

　　哭了一会儿，方甜松开手，接过纸巾擦干眼泪，红着兔子似的眼睛破涕为笑。

　　沈瑜无奈地伸手揉了揉头，轻声道：“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方甜“噗”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里还残留着哭腔，但看起来已和平时无二：“沈瑜啊沈瑜，真想不到你也会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沈瑜沉默了一下，然后盯着方甜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追人，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会慢慢学。不好的地方我也会慢慢改……”

　　“我希望我的小姑娘，”沈瑜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道，“一生平安快乐。”

　　“我收下了。”

　　我收下了，这份感人肺腑的表白，还有你的一腔赤诚，并且我永远都会记得那个月色清亮的夜晚，我爱的人在楼下等我。

　　此时无声胜有声。方甜望着沈瑜，心里被无可言说的温柔充满：“谢谢你，沈瑜。”

　　谢谢你跨过海天之遥，拥抱我在咫尺之间。

　　往后我便不再孤单，所有的期待都会有回应，你就在我咫尺，抬眼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