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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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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观止嘴角微扬一双凉薄的眸子却是不见半点温度。
她没下马,就这么俯身冷眼旁观着马车上因痛苦而痉挛的女子好似捕获猎物后兴致恹恹待其断气的猫儿。
黑鸦低飞盘旋两圈而后稳稳落在了她的肩头,冷厉的禽目一张一阖寒光迸现。
“属下叩见左权使——!!”
追捕的黑衣人看清来人顿时面露惊惧之色纷纷翻身跪伏在地。
“一帮废物,此等阵仗还险些叫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留你们何用。”风观止身法如风,转瞬便已移步近前。
“属下无能,望左权使息怒!”众人诚惶诚恐俯首帖耳齐声请罪唯恐稍有不慎引火焚身。
“是属下大意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才叫这叛徒有机可乘,左权使若要降罪便只管问责我一人便是。”
与周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属众不同,站位最前的那个眼裂狭长淡眉阔口的黥面汉子脸上不见半点惧色眸中精光暗敛俨然有派自成的桀骜。
“晁远,好大的口气,可是吃饭的家伙顶脖子上太舒坦了想摘下来透透气?”风观止抬眸扫向身侧的黥面汉子,虽言辞犀利却也没显露出几分切实的杀意。
“左权使要摘在下脑袋便有如探囊取物,眼下既没动手,想来是觉着属下多少还有些用处。”黥面汉子双手抱拳腰背笔挺面不改色表现得不卑不亢。
“你倒是通透。”风观止唇线上扬似笑非笑,不过眼下似是未打算再深究。
见状,一众汗透脊背的属下此刻才勉强松了口气。
“赤绡,今日既落在你手上我便没想过还能有活路……”陆紫依牙关抑制不住地打颤,浑身上下就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裙畔已隐见落红。
她吊着奄奄气息乞求:“只求念在你我少时相识的微薄情分上放我夫君一马,他并非武林教众,本不该牵连其中,是我……是我引诱于他,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风观止嗤笑一声,不可思议地摇头叹道:“我的好阿依,在豺狼窝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你怎生还这般天真。”
闻言陆紫依本就煞白的面色更透明了,眼底的屈辱已然溃堤。
顾不得身上剧烈疼痛踉跄爬下车架跪伏在地用尽余力不断磕头讨饶:“求左权使高抬贵手放我夫君一条生路,求左权使开恩……”
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张阖着,嘴里不断重复,仿佛在向一尊毫无仁慈可言的冷面菩萨祈求怜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自你叛教之日起就该想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风观止侧目冷视,明明肩上还落着夕照整个人却如同是刚从无间地狱爬出来的尸鬼令人不寒而栗。
“还是说,你当真痴愚到认为辰月宫是什么讲情分的地方?”
陆紫依素色的衣裙此刻已然被殷红的血渍染透了却依旧不管不顾地以头抢地,额上的血混着泥污凝结成刺目斑斓,着实碍眼。
“阿依,快起来,莫要任其折辱!”邬廷生红着眼跌跌撞撞爬起身来,还未近身便被晁远一记劲拳正中心窝,登时整个人蜷缩在地动弹不得。
“不要——!”陆紫依急火攻心一口心头血吐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挣扎着爬到风观止脚边死死攥紧她的衣角如同耗尽全力握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求求你放过他!杀了我……将我的头颅带回去呈给宫主请罪!”
可叹于弱者而言在一切无法守护的东西面前尊严往往最不值一提。
“就为了个一无是处的男人这般作践自己,值得吗?”风观止蹙眉看着衣角上沾染的污秽眸中溢出嫌恶。
陆紫依艰难捧着孕腹,嘴角渗出哀凉底色:“左权使衣不染尘自是不会懂得凡世俗念,感情之事从来便没有值不值得……只论情愿。”
风观止居高临下地看着昔日同侪,已然无法将面前这个跌入泥淖的落魄妇人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反骨少女联系分毫。
“左权使,宫主有令,寻到紫堂主即斩勿论。”许是见其未作表态,一旁的下属出言提醒。
“多嘴。”风观止面上的不悦凝成掌风,一挥袖直接将方才冒然出言者击飞数丈。
余众见状顿时噤若寒蝉,大气儿都不敢再出。
于辰月宫教众而言“赤绡”可不仅仅是个虚渺的江湖代称而是如影随形的死亡阴霾。
与笑里藏刀的冷无咎不同,这位左权使则更像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暴君生杀予夺不过转念之间令人全然无从捉摸。
人间的疯子比地府的鬼可怖,诚然如是。
就在错目间隙风观止突然敏锐捕捉到空气中一缕隐秘杀意——
果不其然,杀机未展寒光已至。
只见方才还跪伏在脚边的女子此刻已然单膝借力立身惊起,藏于袖中的短刃如毒蝎摆尾直刺要害而来。
风观止瞳孔骤缩,触发防御本能。
衣袂带风,没有任何凭靠地侧身一仰避开了近身纠缠的凌厉杀招,紧接着提膝一挑便轻松将利刃踢飞出去。
失了先机的陆紫依此刻双目染血步步紧逼徒手相搏已然是势穷力竭玉石俱焚的死斗之势。
风观止眉心凝起浅痕已是不耐,重心后置足尖触地向后滑退。
没留给对方太多的反击余地,只见她腰背蓄力整个人轻盈如燕旋身掠起,顿时逆转攻势。
“不自量力。”
待对方反应过来时她已然鬼魅般出现在其身后,指节如钩不费吹灰之力便牢牢扣住了她的肩骨。
只闻得“咔嚓”一声闷响,陆紫依面上登时死气满盈,整条手臂以一种极度反常的状态悬晃着,显然每寸骨头都被内力给碎裂了。
刚一撤开手,她便像如同被揉皱的破布顷刻瘫软在地。
“阿依……!”邬廷生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却被晁远抬腿踩住了肩胛骨死鱼一般动弹不得。
风观止不紧不慢地拾起掉落在地的匕首,匕首上的纹饰与她腰间那柄系出同工,乃是入门时宫主亲赐。
如今一柄饮饱了血,一柄却蒙了尘锈。
风观止指尖摩挲着刀柄上新旧不一的刻痕,如同触摸老树年轮。
随着手腕收力,白刃祭出,素净的衣襟上应时便绽开了一片猩红之花。
陆紫依惊愕地看着插在胸口上的冷刃已然失去了言语气力,鲜血如泉自心门涌出转瞬间便已将素衣彻底染透。
“阿依!!”邬廷生目眦欲裂肝肠寸断。
陆紫依侧目望向远处模糊的身影,唇瓣微微动了动,被血糊住的喉咙终究还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左权使,这厮如何料理?”晁远脚下用力将其肩骨踏断。
风观止厌恶地扫了眼地上因剧痛几近昏厥的男人,仿佛在看一块发臭的腐肉。
“片了,喂狗。”
冰冷的裁决没有半点斡旋的余地。
邬廷生闻言登时面色赤白交加,惊惧之下面目扭曲疾言怒色。
“赤绡你个贱……”秽语未出便被一刀封了喉。
一时间除了气管漏风的摩擦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几乎每个将死之人都是同一副面孔——愤怒、惊惶、遗憾然后归于静寂。
红蛇沿着土地一边渗透一边蜿蜒爬行,尚未触及指尖便已然流尽。
血腥混着土腥剥夺了所有感官。
目睹一切的陆紫依指尖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一行红泪沿着青筋浮现的太阳穴默然隐入了鬓发。
眸底仅余的最后一缕光终究还是熄了。
风观止将刀拔出,就着衣袖拭净。
“到底同门一场,正巧今日我那空出副棺材便权当为你作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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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归尘,土归土。
一日辗转回到客栈时已经是戌时过后了。
由于汴城地处特殊商贸发达每年立秋到次年春分城内便全面放开宵禁,此刻虽已夜幕昏沉,城中长街却依旧人声如潮华灯映云哗然如昼。
风观止翻窗进屋后没有点灯,熟练脱下沾满血腥的外衣用包巾封好扔到一旁换了套干净衣裳屈膝坐到窗边。
每次外出归来她都习惯了将身上痕迹抹净,久而久之几乎形成了一套固定的章程。
对面红楼中早间还倦懒懈怠的姑娘们此刻已然浓妆艳抹容光焕发,推杯换盏间笑语嫣然意性正酣。
婉转音律自葱白似的指节潺潺流出和着倒映在水面上细碎光影令人心神荡漾。
这北地的谣不似南方曲儿那般绵软细腻,于款款风情中更多了几分难言的苍凉激荡,初闻或觉嘈然多听上几回便能品出个中韵趣了。
风观止凭栏俯望着街市上晕开的花灯和熙攘的人潮如同隔卷观画亦真亦幻。
夜风徐徐吹面不寒,掠过头皮的酥麻触感令紧绷的脊背稍稍松懈。
单手支着头和衣侧卧着,阖眼假寐之际,身后传来的细碎动静骤时又将她眉间的短暂的空宁给打破了。
“说。”
她指尖动了动没有回头,仿佛在对虚空对话。
此时屋内凭空多出来的那人自阴影走出,单膝跪地恭敬禀言:“回禀左权使,东南暗哨来报,明州消失的那几艘货船已然寻到。”
“不出左权使所料,所有船只的龙骨桅板已然拆解成捆以精锁捆绑沉于黑风峡附近的软滩之下,船上所载货物已然借着临时转渡的当机完成了偷梁换柱,若非转运船只过峡后船身吃水线有细微变化,诚然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风观止默然听着属下汇报,表情没什么变化。
许是此刻心情尚佳她难得不吝言语:“自东溧西进拢共几条水路,除却两条北上官运专渠流经昌平粮仓重兵把守层层盘查,一条通天江水域开阔枯水期潜龙露脊,能动得了手脚的本就不多。”
而黑风峡位于泯江入海口近段整体地形呈倒斗状前宽后窄地势起落大枯水期常有海流倒灌水域复杂,眼下时节晨暮时分大雾弥漫,若非加急商船一般不会择此经过。
“左权使料事如神,属下钦佩。”
风观止无视恭维厌倦地揉了揉太阳穴:“是哪家的商船?”
“江南,常家。”
她应声睁开了眼,眸中暗芒收束。
江南还能有几个常家?
指的自然是那澹州的逍遥剑派。
常家曾于天子即位之初对稳固江湖骚乱卓有贡献,更不用提当年解红河谷之围中立下的不世之功了,这些年来常家与朝廷一直关联紧密。
常家地处江南,世代以水为基,江南地界几乎每十艘商船里少说便有八艘挂着常家的幡子,势力可见一斑。
自打盐政改革后,全面放开了对盐商的管制,由原先严格的禁私变革为如今的官督商贩,现下整个江南一带的盐运都为常家所控,饶是茶盐司也得给几分薄面,称一句皇商也全不过分。
“越来越有意思了。”风观止指节轻叩,面上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怡悦之色。
不怕乱,只怕还不够乱,入局者自是多多益善。
“命暗哨继续盯着,将商船经行之处都详尽记录下来即时汇报。”
“诺。”
风观止将目光从远处巷口收回,兀然道:“自打入城以来便有双眼在暗中窥视我的行踪。”
“属下该死,即刻便派人查明。”影探惶然伏地请罪。
“不用,吩咐下去莫要声张,待时机成熟我自有安排。”
风观止摆摆手,表情依旧冷淡如常。
“诺。”
看着水面猩红的倒影她突然想到什么顺口问了句:“那姓左的今日做了什么?”
“属下跟了整日,那人打了一整天铁。”影探如实答复。
“打铁?”
风观止蹙眉回头,一瞬间怀疑自己听岔了。
“那人进入城东的铁铺后便一直没出来,属下不敢跟太紧,只在远处探视,那人除了埋头打铁确实什么也没做”
风观止嘴角微动,一时无言。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叩响。
风观止默然抬手,示意属下退去。
黑影刚隐去,便听见门外人唤道:
“柳弟,歇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