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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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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清气舒秋阳万里,午后林间南风过隙木叶共鸣摇落层层浮碧流金。
穷尽碎玉乱琼,只见一座孤坟寂然危立于松林深处,有碑无拓,陈旧的封土早已被枯叶落木掩埋只留下了一圈遥看近无的淡淡涟漪。
倏而鸟雀惊飞,原本静谧的氛围被一阵骤然响起的杂乱马蹄声踏破,不多时便见几道遒健的黑影驰骋而来。
随着马儿扬蹄嘶鸣,一行人在墓碑前勒马止步。
来的是一列身着劲装黑巾覆额的六人轻骑,为首的是名身形清瘦面色冷峻的青年男子。
男子单手攥着缰绳环顾一圈后翻身下马径直来到了墓碑前。
只见他躬身屈膝拨开覆于碑上的落叶,双指探入墓土不知在摸索着什么,片刻后才终于起身抬手令下。
“起碑。”
众人受命即刻从马背上解下铲锹器具,分工明确显然是有备而来。
双名大汉各执绳索一端绞紧绳结,一声闷响过后半人高的青石碑轰然倒地黄叶乱飞。
尘土落定后定眼望去,石碑伏倒之处赫然露出一道齐整的豁口,仔细一瞧竟然还有数级土阶一直延伸向下看不见底不知深浅。
如此看来这明面上的封土堆不过只是掩饰,石碑之下藏着的才是真家伙。
青年从怀中摸出火折子伸进洞口试探了一番,确认内里空气流通无碍后才点燃火烛动身入内。
进入地窖周身温度可察地骤然降低,越往下行空气越冷越沉如同置身于寒井之中,行至窖底时竟连呵出的气都凝成了水雾。
这地下空室整体呈现深窄的布局内里空间比料想的还要大得多,想必应是根据本就天然形成的地穴进行筑改的。
将手边的火烛全部点亮,澄明的光线逐渐将暗窨的冷冽空气驱散,视野也随之延展开来。
众人这才注意到室中的石台上似乎躺着个人,烛火将其侧影投射于壁上,从轮廓剪影来看似乎是名女子。
移步靠近,石台上女子的五官全貌也逐渐展露出来。
这是个素雅娴静眉目清秀的妙龄女子,一袭素衣未施粉黛,青丝如瀑坠于高台宛若遗世谪仙。
女子双眼闭合十指舒展地叠覆于胸前,神态安宁而平和便如同睡着了一般令人不忍惊扰长眠。
果真在此。
薛灵骁举着火烛近身上前,抬指探向女子的鼻息脉搏,便如料想一样面前这看似的生活的女子早已没了气息浑身冷寒如冰俨然死去多时了。
突然他留意到女子唇角处微见突起似有异常,伸手触碰果然发现其口中藏有硬物。
“将口含取出,这一身皮肉便毁了。”
就在他动手要取之时一个冷淡的声音骤然自头顶响起,众人闻声即刻戒备拔刀训练有素地格挡在前。
循声望去,只见一白衣公子如同鬼魅般自暗影中缓步踱出。
见到来人薛灵骁眉心紧皱眸光顿时冷了下去,幽暗的烛影打在他侧脸上将本就笔挺的鼻梁弧度又加深几分,使得原本一张还算得硬朗周正的脸凭生出了些许阴冷的暴戾感。
看着面前剑拔弩张之势,风观止眉心微扬轻笑道:“如此隐蔽之处都寻着味儿找来了,难怪都说狗鼻子灵通。”
一番直白的冷嘲引起了众怒,若非未得授命只怕即刻便要动起手来了。
“你好大的胆子,若非我暗中探得消息你还打算将尸身藏多久?”薛灵骁将火烛放下,凌厉的唇角冷厉如刀。
“藏……?我为何要藏。”
风观止无视身侧冷厉的视线,信然踱步上前将女子垂落的衣带重新整理妥善,动作轻缓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若当真有心隐瞒,你觉得单凭姓冯的那喽啰能探得什么风声?”风观止唇角微动似笑非笑,眼底却不见半分情绪波动。
“好大的口气,莫非你是想叛变不成?”薛灵骁听出了此间言外之意,袖中的手已经悄然摸上了刀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风观止轻叹一声,抬眼看着头顶那一隙照不进窨底的微弱光亮,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此地诚然是处杀人灭口的上佳宝地。”
话外之意不言而喻。
她的眸光晦暗不明如同蛇目,仿佛下一刻便要图穷匕见露出毒牙。
就在薛灵骁指节扣紧欲先发制人之际,便见其眼睫微动蓦然发出一声嗤笑,打破了明刀暗箭的僵局。
“少安毋躁,我若想取你性命方才便直接将尔等困死于此岂不省力,又何须污了自己的手。”风观止眸子里闪烁着忽明忽暗的黠光,使得她看上去愈发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薛灵骁不动声色地将袖中暗刃送入鞘中,面上的厌恶亦然不加掩饰。
“尸身你取走便是,若是想要事半功倍便好好存着,相信要不了几时便能有大用途。”风观止负手转身踱步离去。
“站住。”薛灵骁出言叫住了她,语气中带着几分阴冷的算计,“你以为你在浔州的那些动作还能瞒多久,待料理完那帮作乱的宵小下一个轮到的便是你。”
风观止闻言止住了脚步,隐于阴影之中的眉眼深不可底杀机骤现。
紧接着又听他说道:“一枚棋子便该有身为棋子的自觉,别妄想能成为对弈之人。”
听到这风观止肩头不易觉察地缓然沉了下去,淡笑一声。
“诚然如是,当狗当久了迟早会忘记如何直立而行,你说是吧?”她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唇边呵出的雾汽将视线隔绝开来,“纵然如你应该也不会想一辈子就当一柄握在他人手中的刀吧。”
薛灵骁闻言没有接话,不置可否的沉默恰如被烛火割裂开来的明暗交界线。
“我不关心你那些烂账,只要阿眠还安好一日,你我便姑且还算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清冷的声音随着步履渐行渐远,最后被一股沉入地窖的腥风给吹散开来。
看着消失在黑暗中的白衣,过了许久薛灵骁才缓缓松开了握得发白的指节。
石台上的女子静默如画,摇曳的烛火为其增添了几分独属于人间的生气。
薛灵骁收回了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克制。
此番的确提醒了他,是时候该洗干净手准备抽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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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松林出来的风观止没有直接回城,而是调转马头取道去往了东郊。
眼下还有件琐事需要顺手料理。
看着头顶盘旋引道的黑鸦,她轻夹马腹便追了上去……
狭窄的乡道上,一辆马车正飞速奔逃,扬起的马蹄溅起漫天尘烟。
小道崎岖难行,木制车架随着马剧烈摇晃着仿佛随时便要分崩解体。
“生哥,他们马上就要追来了,你别管我……快些逃!”
马车内的女子艰难地紧扒着车架,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浮起,散乱的鬓发已经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皮肤上,脸色煞白就连嘴唇也全无血色看上去像张被水浸透的纸人。
她倚靠着车壁一只手拖着隆起的腹部张开嘴大口喘息着,脸上的痛苦难以抑制。
“莫要胡说,我夫妻二人生同衾死同穴就是死我也断不会舍你而去。”
在前驱车的魁梧汉子眉心紧锁双手控着缰绳,用身体作为屏障将妻子护在身后。
“阿依,你扶稳,待过了这段路便会有人前来接应。”汉子一面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一面焦急挥动着缰绳催促马儿加速。
然而马车如何能跑得过轻骑,不一会儿便听见身后传来了喧杂激烈的动静。
追兵已经赶上来了。
背后的声势愈发激烈,愈追愈近,每声马蹄都仿佛催命符一般揉捻着逃亡者的承受极限。
此刻回头已经能看见身后不到一箭之地扬起的滚滚尘烟了。
照这般的情势看来被追上也不过是半盏茶的事。
随着颠簸加剧,马车上的女子已经因为腹痛难忍而脱力倒在了地上。
“阿依——!”
男子见状心急如焚撤出一只手搀扶妻子,一只手死死攥紧缰绳控住疾驰的奔马。
“生哥,我的肚子……生哥,孩子要生了……”女子浑身颤抖痛苦地咬紧牙关,唇角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转眼间身后的追兵已然迫近,仅有两个马身的距离便要近身了。
千钧一发之际,头顶蓦然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鸦啼。
马儿像是撞见什么惊骇之象仓惶间急促止步因为受惊而引颈嘶鸣扬蹄乱踏。
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惯力直直甩飞了出去,连滚了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登时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他抬眼望去,模糊的视野中那袭熟悉的白衣便如同索命的鬼刹般居高临下地漠视着蝼蚁。
“二位这是欲往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