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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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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到了县城后,王鹤一在电子厂找了份工作,每个月挣个不多不少的几千块,刨去房租刚好够养活他们两个,他在工厂附近租了个小房子,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卫,王鹤一晚上睡客厅,静女睡在卧室里。
静女仍然不太会用手机,微信用得磕磕巴巴,只能熟练掌握发语音这个功能,王鹤一给她在手机上下了一个教人做饭的app,静女答应他每天给他学一道新菜,她最喜欢玩手机上的消消乐,有时候躺在床上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
王鹤一的工作时间很有规律,朝八晚五,每天静女早上六点就会起来诵经做早课,然后下楼给他们买点简单的早饭,这一带都是电子厂工人住的地方,楼下不远处就有一个便宜又大的菜市场,王鹤一每天下班回家后都会牵着静女来买菜,这已经成为了他们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而另一个习惯则是,在王鹤一上班前,以及他们晚上关灯睡觉前,王鹤一都要向静女索求一个吻,仿佛他是某种被爱驱动的机器人,须得静女定期充电才行。
他们两人一猫,就在这个地方悄无声息的生活着,静女平时不大爱出门,从家到菜市场已是她独立能完成的最远航行,她在阳台上为自己开辟了一个小小的佛龛,每日早中晚各诵经三次,她仍旧虔诚如初,诵经时双目紧闭、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念入定,天地间只有她和她的佛。
王鹤一则是家、工厂、菜市场三点一线,他在工厂只承担最简单的流水线工作,他像一个渺小的螺丝钉,工厂缺了他并不会无法运行,但这颗螺丝钉,却能在家里发挥出最大的价值,甚至这个家少了这颗螺丝钉注定瘫痪。
王鹤一每天定时定点上班下班,不肯被工厂多分去哪怕一分钟,他下班也从不和同事玩牌应酬,第一时间就会回到家,换上门口静女为他摆好的便鞋,牵着静女去热热闹闹的菜市场走一遭,有时只是买一把葱或者两个西红柿,但菜市场那种人间烟火气却同时让他们两个人感到享受,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在用力的生活着。
认识王鹤一的人都说王鹤一有福气,有一个知道疼人又漂亮的好老婆,没准儿将来会给他生个大胖儿子出来,王鹤一听了便神气起来,丝毫不在意这孩子不是自己的这个问题,他看着静女一天天明显起来的肚子,心里别提多美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的感情像是一锅高原上的开水,随着日以继日的加热,这锅水的温度越来越高,却因为气压作祟,始终不见沸腾,两个人便如此炽热又小心翼翼的相爱着,乍看去这锅水平静凉薄,把手伸进去,定能烫人手上一个水泡。
静女和王鹤一的相处,时常是静谧的,静女寡言,王鹤一又是个闲不下来的话匣子,两个人在一起时都是王鹤一说的多,可就算两个人不说话,王鹤一只要看着静女,心里就能感到无边的安宁。
王鹤一主动戒掉了所有的坏习惯,抽烟、喝酒、打牌、小偷小摸这些事情他都主动不再去做了,他甚至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沉迷在外鬼混,他现在最喜欢待在家里,和静女一同里里外外忙上忙下,他们并不交流,一种平淡又热烈的感情融进空气里,使他们每一次呼吸都能真切的感觉到。
静女每日诵经的同时,他就在趴在茶几上写诗,遇见静女前他最爱写些颠三倒四张狂混乱的现代诗,可遇见静女之后,当他真切的尝过爱的滋味,却觉得情诗索然无味了,所写的反而落回了山水田园、明月池塘。
那只叫明月的白猫,成功被静女养得越发丰腴,明月跟王鹤一一样,也有早出晚归的习惯,王鹤一怕明月被别的野猫拐走,曾想买个笼子把明月关在家里,静女却拒绝了,她说,明月也有自己的心事,明月也有自己的自由,明月是不属于任何人的,它只属于它自己。
等到静女的肚子有了些形状,王鹤一便带她去社区医院做产检,医生告诉二人,这个孩子已经四个半月了,发育得很健康,以后接着安心养胎就可以。二人听了都松了一口气,静女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王鹤一则一脸傻笑的紧盯着屏幕上的B超,电脑屏幕上能看见那个小小的婴儿已经成型了,他甚至能依稀的辨认出这个婴儿的眉眼,他固执地认为,这个婴儿长得最像他。
王鹤一把这张照片拍下来设为了自己的手机屏保,在工厂见了人就要炫耀一番。
“看!我孩子都这么大了!”
别人问他,希望孩子是男是女,王鹤一每次都说,他巴不得这是个像她妈妈一样好看的女娃子,女娃子好,女娃子是爸爸的小棉袄,人人听了都笑他是个女儿迷,王鹤一只顾着抱着手机嘿嘿笑,并不反驳。
静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整个人便越发不爱走动了,王鹤一主动把所有家务包揽下来,静女除了每日三次诵经,几乎不下床了,在这个阶段,静女尤为嗜睡,有时恨不得只清醒两三个小时。
静女怀孕快五个月了,他们也快在一起两个月了,夏天也已经接近了尾声,出租屋里没有空调,静女经常热的只穿一件吊带裙睡觉。
不知为何,王鹤一爱看静女睡觉的样子,她侧身躺在床上,身体的曲线像两座绵延的山丘,她身上常带着些水肿,使得她原本瘦小的身体显得有些丰腴,她身上带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会显得亮亮的,她闭着眼,睫毛微微抖动,安静的睡着,连呼吸声都是安静的,她的手胡乱搭在身体两侧,两条腿并得紧紧的,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多么美观的姿势,在王鹤一眼里,却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幅画。
在她睡觉时,她最像一个母亲,她身上似乎镀了一层母性的光晕,这光晕温和而稳定,常常吸引着王鹤一偷偷上床躺在她背后,他并不碰她,他只是一直凝视着她,他能看到她身体跟随呼吸一起一伏的样子,他能看到她脖子处被汗黏湿的头发,他有时觉得,她不仅是他们孩子的母亲,她更是他的母亲。
王鹤一所拥有的东西并不多,但他愿意舍弃一切来让这一刻永恒。
每当静女快醒的时候,他就蹑手蹑脚的爬下床,去厨房给静女煮一锅败火的梨汤,静女月份大了后最爱喝这个。
他们的生活平淡无奇,他们只是社会最底层的一对夫妇,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愿意去毁灭他们的幸福,王鹤一一天天数着日子,一天比一天更期盼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他相信,这会让他们彼此的人生都更圆满。
静女日日诵经,每天都祈祷肚子里的孩子能够平安降生,她似乎放下了固守的一些原则,她也不再那么迫切的渴望孩子降生后正式出家,她知道自己喜欢吃肉,她也知道自己喜欢王鹤一,当下的小幸福似乎变得比她过往的最高追求更为重要。
静女和王鹤一每周会去看两次电影,有时是在电影院,有时是在手机上,她看过一部《楚门的世界》之后想,她十八岁以前似乎也生活在这么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最高的追求就是佛,这个世界的上升渠道也只有这一个,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潜移默化中静女认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静女没有见过众生,也未曾感受过七情六欲与酸甜苦辣,戒律反而对于她是简单的。
当静女来到人间,尝了肉,动了情,她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回到过去的那个状态,静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真心喜欢那种生活,她仍旧保持着诵经的习惯与僧侣清心寡欲的生活,这能让她感到平静。
但静女并不急于去做决定,花开花落,一切无常,当她理解了执念,她就注定会被执念所累,虽然肚子里的孩子还尚未出生,但静女已经能时不时的感觉到孩子在里面的胎动,她感到这是他们两个之间某种神秘的交流,孩子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昭示自己的存在。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船到桥头自然直,她相信生活会替她做决定。
每天的午后,明月会回家来晒太阳,静女躺在床上午休,明月就趴在卧室的阳台上,太阳平等的洒在他们两个身上,他们是全然无罪而纯洁的。
晚上有时候静女会和王鹤一一起窝在床上看电视,静女不爱看家长里短的电视剧,这些婆媳间的琐碎无法引起静女的共鸣,静女反而最爱看戏剧频道,她像古人般长大,有一副古人的心灵,她喜欢看戏台上的才子佳人、辗转离分。
有一天晚上,电视上演的是《思凡》,是个小尼姑不耐寂寞思春偷跑的故事,静女看着看着,忽然对着王鹤一问道。
“你看我像不像里面的小尼姑,思凡偷偷下了山?”
王鹤一摇摇头,也学着电视上的人拿腔拿调的唱道。
“你哪是思凡,你是缘分使然。”
“王鹤一,能遇见你,三生有幸。”
静女忽然说。
王鹤一惊喜的看向她,把这八个字当成天神令箭,恨不得登时就刻在心里。
电视上的《思凡》快演完了,小尼姑九转回肠唱完了最后一段词。
“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好了,被我逃下山来了! 但愿生下一个小孩儿,却不道是快活煞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