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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关于桑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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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六月初,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已经觉得躁热了。中午12点半过后的阳光透过卫生间的窗户被半闭的百叶窗帘切出一方方的光影,散落在正坐在浴缸里泡澡的桑玗肌肉坚实的前胸和宽阔的肩膀上,他倚着桑宏恩从欧洲淘回来的那个巨大的带镏金花爪的古董浴缸的边沿,将身体在一缸温热的洗澡水里伸展开,伸出一只大手放在额头,半遮着照在脸上的阳光,半挡着斜对面墙上中央空调出风口打出的凉风。从浴室打开的门外传来从客厅音响里反复播放着的那首Louis Armstrong 和 Ella Fitzgerald合唱的那首经典的Summertime。
summertime when the living is easy
fish are jumping and the cotton is high
oh your daddy is rich, and your ma is good looking
so hush, little baby, don't you cry......
那舒展的旧时旋律象是从昨夜的酒醉中生长出的交错的枝条,在黑暗中慢慢延伸,轻盈地滑过公寓发亮的橡木地板,如一条条优雅的长蛇一般贴着地匍匐游走,梦游进了阳光充裕的浴室,两位时代中的灵魂歌手慵懒的歌声在初夏午后的阳光里,如误闯进白日梦中的曇花一样象幻像一般盛放,又在转瞬间似泡影一样破灭。最初领着桑玗听这张爵士乐唱片的是浔叔。他带着倪娅住进这里时,他已经开始懂点事了,倪娅比他大2岁,但初见面时,就觉得象是一个知晓了许多事情,却一直谦逊地保持着沉默的姐姐。后来想起来,他时常暗自感谢上天的安排,让这对父女进入自己的生活。他们的到来拯救了他本来可能变成车祸现场一般的童年。就象这歌里唱的,从外人的眼里看来,一个孩子有个富有的爹,一个好看的妈,他还有什么好哭的?在你身后的人,在你身边的人,看到的只是你在一个富足的,多少人梦昧以求的环境里出生成长,将来必是离着天空更近的,只要一扑腾翅膀就能展翅高飞的幸运儿。然而所有觊觎的目光都不能代替那孩子自己的真实感受。
对于自己的母亲,桑玗只在记忆中存着些破碎的印象,更多的是后来从别人那里,和从网上找到的各种关于这个有着绝世美貌又因贪婪和各种绯闻早早退出演艺圈后嫁给年轻富商,生下一个孩子后,又匆匆离婚,出国隐居,不知所踪的过气女明星。在他的记忆中,他是被不同的保姆带大的,至于那个有着漂亮脸蛋和完美双手的女人的影子只是偶尔会出现在模糊的回忆里罢了。她在桑玗两岁时,就离开了他的生活。在那之后,许多年里,他的童年里就只有一个严厉暴躁,看到自己就常常无缘无故发火的父亲,几个老练的保姆会照顾他,仅仅是看在从他父亲那里拿到的比一般人家都高一些的工资的份上,一切只做到份内,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在他将上小学的时候,浔叔和倪娅来了,他们是和他的父亲完全不同的人,对于当时孤独和缺少管教的桑玗来说,他们就象突然降临家里的外星人,带着来到这个破碎的家庭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使命。要不是倪础浔的到来,桑洪恩可能完全会变成一个给桑玗的童年留下伤痕的暴君,而在优裕和自由放养的环境中长大的桑玗则完全可能一步一个脚印地学着他父亲的残暴成为一个不学无术,残忍而高傲的纨绔子弟。
幸好,倪础浔后来给了他在那段最关键的年纪,一个孩子最需要的悉心照顾和循循善诱的教育,倪娅这个姐姐也给他带来了同辈的陪伴与呵护,加上遇到倪础浔后,桑洪恩被引导出的以前桑玗从未见过的一个温柔的父亲的形象,在这个后来组成的四口之家的保护下,桑玗终于没有在歧路上走得太远,而及时回到了正轨。虽然,时至今日,他在二十二岁的年纪,也因为优渥的环境而养成了各种坏习惯,从结交的一些朋友那里多少沾染上了一些富人家孩子不免会沾上的坏习气。但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拼拼凑凑形成的家庭里,他长成了一个本性善良的人。
两年前,浔叔肺里查出了一个良性肿瘤,这件事在这家里引起了一点风波,最后让所有人都虚惊一场之后,桑洪恩和倪础浔这对情路崎岖的欢喜冤家终于在近五十岁时想通了,决定放下公司生意,一起去周游世界。当时正在积极申请国外大学的倪娅对他们这任性的决定只是翻着白眼噘起嘴做了一个,“告诉我,我又能拿他们怎么样”的表情。就在几个月前,大家还象是为了桑玗的高考而凝聚在一起,等他拿到大学入学通知后,家里的三个人即各自呈鸟兽散。其实当初进这所大学也完全是父亲的意愿,桑洪恩想让儿子在自己和自己爱人一起读过的名牌大学拿到商学学位,便找了关系,想办法让学校录取了他。当初他也因此事和父亲起过小小的争执,可对方当时的一句话就让他闭了嘴:“既然你不想上这所大学,那你倒是能说出你自己有想上的大学,想学的东西,想干的事吗?” 这样的追问让桑玗哑口无言。从小到大,他的生活一帆风顺,没有人要求过,他自己也没有想过要去通过努力伸手够什么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然而他自己当时并没有意识到那种不曾经历过溃乏的精神状态本身也是一种不足。对于自己已经习惯了的这种富足的生活,他也从没觉得厌恶,从没想过抛弃,至少当看到身边那么多的人还在垂涎着他已经拥有的,也听说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可能象他这么幸运。有时这种会让人飘的优越感也会让他觉得心里不踏实,象是走在一条云雾缭绕铺满鲜花的小径,不仔细看还觉得挺美,细心一观察才发现那条路竟是一座连接着两边悬崖的吊桥,每走一步,脚下的道路都在承受着自己重量的同时轻轻震荡,而且下面的深渊里还有无数双手正使劲地伸过来,朝他脚下试探着。
one of these mornings you're gonna rise up singing
and you'll spread your wings and you'll take to the sky
but till that morning there's no one can harm you baby with daddy and manny standing by......
Louis Armstrong 低音炮似的嗓音再次唱起了第二段,水的热度已经沁入了他的身体,阳光在百叶窗留下的影子仿佛也移动了一下位置,昨夜留下的宿醉让他在这舒服的温度里差点又睡着,昏沉中,他忆起儿时,浔叔第一次带着他听这首他喜欢的爵士歌曲时,还耐心地跟他解释过它简单的歌词。
“所以,某天你也会象歌里唱的那个孩子一样长大,起飞,开始你自己的生活,但在此之前,我们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不受伤害.....”想到这些他听过的哄他的话,现在自己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笑。所以现在,我已经到了该起飞的时候了吗?他在心里问。
泡一个热水澡,然后在花洒下冲个冷水澡,他们家的人总是用这种办法醒酒,对付宿醉。冲完凉,桑玗一边用浴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一边看着落地穿衣镜子里自己年轻健美的身体和英俊的面容,不无自恋地一番扭捏作态后,他无法不注意到自己的眉眼和自己的母亲的极度相似,那让人惊艳的美神雕塑般的五官姣好,轮廓分明的脸庞。突然,昨天晚上,他在那张DVD 里看到的那个被不知名的男人抱在怀里娇笑卖俏的身影和她的媚态又突然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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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他和朋友从“珞晴”出来,打车去一家药房买了治肠胃炎的药,他还特地多买了一盒扔给那个朋友,说是万一真是晚饭里的什么吃出的毛病,他晚上好有药救场,对方当时向他投来个不屑的微笑。他回到家后,吃了药,漱洗后,出奇早地便上床睡了。但没想到,这种难得的做息,还是没敌过他习惯了放纵的生物钟。半夜三点,他突然醒了过来,便再也睡不着了。这时胃倒是一点儿也不难受了,他孤身一人大半夜在公寓里醒着,总觉得缺些什么,寂静的深夜里,那些平时没顾及得上,或是以别的什么作为搪塞灵活避开的事情和念头就又在这会儿冒了出来。于是,他从家中的酒柜里找出了自己喜欢的龙舌兰酒加上些别的饮料,学着自己在酒吧看来的调酒技术给自己调了杯“深海炸弹”。酒越喝越上头,脑子里出现的念头也越来越繁杂,眼看着又要期末考了,这学期自己恐怕又有好几门要挂了,但是眼看着近在眼前的考试,即使平时也没怎么好好上过课,现在也总是提不起好好复习迎考的准备。他心里清楚,上一年自己就是很勉强地通过了补考才没有重读的,当时觉得下一年不能再这样,可很快这些决心又被抛在脑后了,他也知道学校里那些人是怎么看他的,没出息的败家子,当初就是开后门进的大学,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的笑话呢。然而,除了学习,他现在花去大量时间和金钱的消遣对他来说,也已经开始让他感到厌倦了。无论是物质,虚荣,还是性,那些能用钱买来的快乐都象烟花一样短暂。他在精神上还象是一个孩子,总是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该做什么,没有什么让他心动的目标,驱驶他努力,而现在自己又这么寂寞......
两杯酒下肚后,他突然想到自己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的深处放着的,自己在几年前偷偷从网上订购买来后从没有拆过封的那张DVD。那是某次突然心血来潮在网上看到后订的自己的母亲,那个过气的女明星在许多年以前拍的一部口碑很差的电影的DVD。买来以后,他一直将那它扔在抽屉里,连塑料封皮都没有拆过。你无法让自己刻意忘记它。虽然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去碰那玩艺。但其实,关于它的记忆就一直在那里,对于它的好奇也一直就在那里。这会儿,喝了点酒,他又突然想起来了。而且此刻借着酒劲,他有勇气打开它,观看它了。
几十年前拍的电影确实很拙劣,而那个女主角也是这部拙劣作品的一部分。她扮演一个二战期间的女见谍,游走于几方敌对势力的各色男人之间,施展各种美人计,骗取情报......虽然用现在的眼光看这部电影,无论从演技,剧本,以及其他技术层面,这部电影都拍得很不讨人喜欢,让人看不下去。但无论谁也不能否认,女主角的美貌象一层光晕,淡化着一切安排的不得当,只要是有她出现的镜头,观众的焦点就无法从她那无以伦比的精致五官和妖绕身材上移开。她对着不同的男人投怀送抱,对着她爱的,她不爱的男人仿佛都是一个表情,故事就编得离谱,演技也烂透了,可是那女人是真的美,无庸质疑的美。桑玗怀着厌恶,就着酒,还是看到了最后,女主角死在了敌人枪下。对于普通观众来说,这或许是个令他们心碎的悲剧结局,但在他看来,则感到大快人心。他从机器里拿出那张DVD 装进封套,直接将它扔进了垃圾桶,此时天色已微明,他也真的醉了,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突然间在寂静中窜了起来。
他想起在自己很小的时候 ,自己的父亲有了一阵,也是天天晚上喝酒,还趁着酒劲乱砸家里的东西,对着空气破口大骂,象个十足的疯子。那时他就很本能地一直躲着他。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是当自己长大后也开始尝试酒精时,才知道酒精能在身体点燃的其实是一个人平时潜伏的暴戾基因,这基因,桑洪恩身上有,自己身上也有。许多次在醉酒之后,他一边享受着如野马脱缰般的快感,一边惊恐地发现,自己儿时曾经恐惧过的那个粗鲁的男人竟又在自己身上复活了,那种肆虐的破坏欲被酒精点燃之后,很快便在他信念缺失的精神世界中蔓延,有时他能压制住,也有压不住的时候,好几次他在酒醉后毁坏过路边的公共设施,砸过便利店的玻璃门(幸好被人及时拦阻了),也赔过几次钱,给家里添了麻烦也丢了脸,但最终,他还没有惹出太大的乱子,也没有就此戒酒。这一次,他趁着理智还在,给远在异国的倪娅拔了电话。
“你是不是又喝醉了?”倪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夹杂着千里之外异国街头杂沓的噪音,听着那声音,桑玗在电话这边的黑暗中笑了。然后,又借着酒劲他向对方撒娇地哭诉起来,说自己眼看这学期课又都要挂了,要不让爸爸也送自己去她那边读大学,也好作伴,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里有多孤单,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活着的目标。
“开什么玩笑?之前你不是为了好玩跟我一起考的托福吗?你不记得你最后拿到的分数了?而且这里大学可不是糊弄的,很多essay要写的,你handle不了的。唉,你有没有听我爸的,最近去看心理医生啊?get yourself a shrink, all right?”
“妈的,你不也是在糊弄我?什么get a fucking shrink?你不是也厌烦我,不想跟我说话了?”桑玗在电话这头没好气得说,酒精让他大舌头的同时,却让他的英语超水平发挥了,接着,他竟然用英语开始跟电话那头的人发起了牢骚,讲了老半天。弄得对方哭笑不得。
“listen, you are drunk. 小玗,你醉了。我没有对你不耐烦,你说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耐烦过?我知道,现在你一个人在那里so lonley,还要一个人应付功课,可是我们都要学会应付这些的,现在才刚开始,以后困难还多着呢。你得试着自己坚强起来,我们不能一直在你身边的。好吧,你说你没目标,就先定个小目标吧:这学期你别挂科,好好复习通过考试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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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自己醉酒后的那通电话中的片段又在眼前清醒的记忆里浮起了一些碎片。他一边回想着最后他和电话那头的倪娅的约定,一边穿上衣服。等他穿好衣服走进客厅关上音响时,下午来整理房间的阿姨正拿钥匙开门,阿姨见到他只是客气地微笑点头打招呼,不象他小时候照顾过他多年的保姆,或是他的任何一个亲人会问上一句:“怎么这个时候了还在家里,不去上课呀?饭吃了没有?”
桑玗向对方点头示意,告诉阿姨晚上自己不回家吃饭,所以不用准备饭了,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刚进房间,自己书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打电话的是昨晚和他一起去“珞晴”的那位朋友。
“桑大少爷,我要向你道歉。好象真的是我昨天带你去吃的那家馆子,我们吃的东西里有什么,才害得你昨天不舒服呢。”
“哦,是吗?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天晚上回家到半夜就拉肚子了,还好你给我那包药,救了我一命啊。”
“没那么严重...”桑玗打开手机免提,开始整理一些教科书连同自己的电脑放进包里。
“对了,你昨天让我打听的那两个我们昨天在“珞晴”碰到的男孩子我打听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叫乔斐俣,是我们大学医学院的,今年就毕业了。那个总是很他在一起的瘦瘦的男孩是他老乡,叫程磊,他不是大学生,是外面的,听说是在附近的一个中专里读护理专业,也是今年毕业,还听说,两个人都在同一家医院找到实习职位了,准备毕业后就去报到呢。”
“原来是医生和小护士啊”想起昨晚在酒吧里撞见的那个男孩,他不免泯然一笑。
“你要不要他的联系电话,还有他学校的地址?这些我都能帮你弄到。”
“不用了,既然人家已经,明草有主了.....”说着话时,桑玗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门,他现在还有一个约定要守,有一个目标要去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