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猫》夏蝉公子听

36、番茄汁和气泡水的区别

　　三月的最后一天，是落小吱和安希侯约定的交往满一月就分手的日子。

　　这天，巫晨组织了一场野炊，野炊的地点是在C市郊外的一座小山峰上。

　　陈彦亭难得抽出一天时间来，他亲自开着车将大家载到山顶的一处空地，所有人下车，有序地将厨具、饮用简装水等在摆开。

　　安希侯正蹲在临时用石头搭起来的简陋灶头前生火，巫晨凑过去，压低音量对他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就跑了。

　　安希侯深压下一口气，眼神开始四处搜索落小吱。

　　落小吱正埋头蹲在一个食盆前洗菜，她洗得很入神，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眉梢，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里的蔬菜上。

　　陈彦亭把Nicco也带了过来，此时Nicco正十分粘人地乖乖地守在落小吱的身旁，仰头一动不动地打望着她。

　　安希侯不禁莞尔，他收回目光，心里默默酝酿着自己今日的计划。

　　就在他挪开视线不久，落小吱的身旁出现一个人。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碰到一起了。”越宁蹲下身，伸手逗弄了两下Nicco。

　　Nicco好像不太喜欢被抚摸，它突然站起毛茸茸的身子，朝陈彦亭的方向跑了过去。

　　落小吱依然专注洗菜，对越宁的话罔若未闻。

　　越宁拿起一旁还待清洗的蔬菜，也加入到洗菜行列里，又道：“我不是都跟你好朋友道过歉了吗，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又洗完两片菜叶，落小吱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纠正她：“是安希侯替你道的歉。”

　　越宁听后冷笑。

　　“你可能不知道，阿希他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她边说边紧盯着落小吱的眼睛。

　　落小吱的眼底果然有波动。

　　越宁越发有了把握：“偷偷告诉你一件事。”她边说边离落小吱更近一些，“我初三中考头一晚，阿希在学校附近的宾馆里陪了我一夜，我当时的男朋友都不知道。”

　　落小吱正在洗菜的手一顿，她吃惊地看向越宁。

　　“你知道我当时的男朋友是谁吗？”

　　越宁笑容愈加明媚，她故作神秘的口气，一字一顿道：“是彦亭哥。”

　　“吱吱，起来！”

　　越宁恶意的倾诉欲被韵苏的声音打断。

　　韵苏走到她们两人跟前，伸手一把抓住落小吱的手臂，把她一把拽起来，拉到身后，然后目光充满警惕地瞪向对面的越宁。

　　越宁见韵苏一副老母亲护幼犊的姿态，只觉好笑：“韵苏，你这是做什么？”

　　韵苏不理她，只拉起落小吱要走，越宁却先一步上前挡在她俩面前：“你现在对我似乎很有敌意。”

　　韵苏盯着她半晌，冷声道：“越学姐说的话做的事，没法不让其他人对你没有敌意。”

　　越宁的笑开始维持不下去：“你什么意思？”

　　韵苏不答，带着落小吱再次迈步朝前，想绕过越宁，可越宁依旧如故，死死挡住两人的去路。

　　两人推搡之间，都不退步。

　　落小吱出声想劝两人，这时越宁突然伸手推了一把韵苏，幸好落小吱在旁边，才将韵苏扶稳。

　　“你做什么？！”因为越宁的这个举动，韵苏没被惹毛，倒是先让落小吱炸毛了。

　　落小吱的声音很大，周围正在忙碌几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来。

　　安希侯、陈彦亭等人都围了过来。

　　Nicco也跑近落小吱三人，仰头好奇地望着她们，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喵叫几声。

　　看着剑拔弩张的三人，几个男生互换眼色。

　　巫闲率先出声：“出什么事了？”

　　韵苏看着跟越宁并排站立的巫闲，原本还想要陈诉的心绪突然就被眼前这幅画面给打压得干干净净。

　　她说不出半个字。

　　很多时候，人不自觉的言行举止，正是代表了他潜意识里的真实想法。

　　他选择谁，选择站在谁的那一边，一目了然。

　　就算向巫闲告状，说越宁如何挑拨落小吱跟安希侯的关系，巫闲又能做什么呢？

　　先安抚她，然后再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安抚越宁。

　　这便是巫闲的做事风格。

　　拒绝她，却又温柔待她。

　　这样的巫闲，韵苏突然觉得很讨厌。

　　她挣脱开落小吱的手，从人群里跑开。

　　巫晨皱眉看了眼巫闲和越宁，欲言又止，接着跑着去追韵苏。

　　韵苏走了，越宁看了眼愣在原地的落小吱，转身就走到安希侯和陈彦亭跟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一点小误会而已。”

　　身侧突然响起落小吱的冷嗤声。

　　越宁的笑凝在嘴角，她眼中猝然生出一股无名火来，她朝落小吱看去，跟落小吱正朝她瞥来的冷眼遥遥对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锋一瞬，落小吱先移开目光，她看向陈彦亭，冷漠的神情里尽量挤出一丝柔和和善意：“我今天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再跟安希侯有任何的互动。

　　陈彦亭目光深沉地看向越宁，越宁微侧过身，朝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一旁，巫闲默默地站在原地，他的视线在陈彦亭和越宁之间来回游走。

　　看着落小吱的背影越走越远，安希侯突然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

　　“阿希！”

　　越宁试图叫住他，但安希侯的脚步没有停下半分。

　　她想跟上去，一边手臂却被巫闲突然拉住。

　　巫闲看向留在原地的陈彦亭和越宁，缓缓出声道：“你们两个，都够了吧。”

　　*

　　回家的路上，冬日枯萎的落叶残骸已不再，再也听不到脚踩枯叶发出的沙沙声响，冬天是真的过去了。

　　从山上走小路步行下来，花了半个小时，到了山底打了个车，为了节约路费，让司机半路停下。

　　除此之外，她要走这段路的原因，还因为她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可人倒霉的时候，总跟事与愿违四个字脱不了干系。

　　比如现在。

　　落小吱想安静，但总有人跟她反着来。

　　她经过路边的小卖部，问老板要了一瓶水。

　　“柠檬水没了，气泡水行不？”看小卖部的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弓着老朽的背，哑着嗓子问落小吱。

　　“那就气泡水。”身旁有人帮落小吱回答。

　　落小吱扭头看过去，是那张她此时此刻最不想见到的脸。

　　默默地接过一瓶气泡水，扫码付款后，落小吱直接从安希侯面前离开，招呼都没打。

　　安希侯跟上去。

　　“落小吱！

　　“落小吱你站住！”

　　安希侯最后不得不小跑起来，伸展开手臂挡在她前面，才让她停下来。

　　“越宁惹你，我可没惹你，你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冷淡？”

　　安希侯微弯下身，想要将落小吱埋下去的表情看清楚。

　　落小吱突然退后一步，抬起头来，冲安希侯大声道：“安希侯，是不是你跟每个女生都这么随便？”

　　“随便靠近别人，又随便走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安希侯重新直起身，一只手揣进侧旁的裤兜里，眼神微凉下来，直直地盯着落小吱：“你是这么看我的？”

　　落小吱眼底浮动着丝丝倔强和憋屈，还有挣扎。

　　“你跟越宁做过了吧，你们初中的时候？”

　　落小吱脑袋里悬着的那把刀终于割断掣肘它的绳索，掉落下来。

　　她等着那把刀要么直戳入自己的心肺，要么跟自己交擦而过，是哪一种结果，全基于安希侯的回答。

　　安希侯脸上最后一抹顺从褪去。

　　至此，落小吱几乎已经知晓答案了。

　　“是真的吗？”

　　尽管如此，落小吱犹不死心地问道。

　　“没有。”

　　他亲口否认，可落小吱不信：“那为什么越宁说有？

　　“而且还是在她跟彦亭学长交往的时候？

　　“你怎么能跟有男朋友的女生做那种事，还是彦亭学长……他不是你的朋友么？”

　　落小吱眼睛里已经起了一层雾气，安希侯的模样落入她眼底，都变得模糊起来。

　　眼前的安希侯，落小吱真的觉得太过陌生，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阳光乐观，霸道又孩子气，记仇却又温柔。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过去做出那种不齿的事？

　　安希侯紧闭唇齿的沉默，还有眼底的挣扎，彻底击沉落小吱心头那抹渺小的希冀。

　　她是真的伤心了。

　　伤心越宁和安希侯曾经的交往竟然已经深入到这种她根本追不上的程度，也伤心安希侯为了越宁竟然连他崇拜的学长都要去伤害。

　　这两点一致将她引向一个一直纠缠她困扰她，也让她始终无法彻底走像安希侯的真相——

　　安希侯是真的很喜欢越宁，喜欢到她开始坚信谁也无法超越越宁在安希侯那里的分量。

　　无力感和绝望感从脚底扩散至全身每个细胞，全都在叫嚣着让她快点投降，退出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了的撒谎游戏。

　　是的，这不是她想要的恋爱。

　　没有她想象的怦然心动，脸红心跳，甜蜜欢愉。

　　全是揣度猜疑，时喜时悲，欺骗伤害。

　　抹干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落小吱深吸一口气，她终于做了决定。

　　她看向对依旧站在那里的安希侯，强挤出一丝笑道：“分手吧，就像我们约定好的那样。”

　　落小吱转过身，打算就此离去。

　　“是你的真心话吗？”

　　身后，安希侯的声音很低迷，落小吱竟从里面听出了一丝受伤。

　　他有什么资格产生受伤这种情绪？！

　　“是。”落小吱果断回道。

　　望着落小吱背对他的决绝背影，安希侯的眼眶不由自主地迅速泛红。

　　伸手缓缓从大衣的外兜里掏出下山时就带着的一瓶番茄汁，上面还附着有他的体温。

　　安希侯走到落小吱跟前，看了眼她手里握着的气泡水，问她道：“知道气泡水和番茄汁的区别吗？”

　　“不想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了。”

　　……

　　落小吱的拒绝声仿佛还回荡在空气里，方才她站立的位置已空荡荡的，在没有人。

　　安希侯眼底的落寞和伤心汹涌而出，再也遮掩不住。

　　“它们一个是我的过去，一个是我的现在。”他自言自语道。

　　落小吱，你就是那个我努力想要把握的现在。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