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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节合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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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软玉在大树下坐了半晌,都快睡着的时候,她听到了有远及近的走路声。
姜软玉睁开半闭的双眼,看向停在她面前的一双素色翠竹纹的男人靴履,嘴里已问道:“怎么是你?”
“半路碰到怀安,他告诉我的。”容弘边说边蹲下身,伸手试图去挪动姜软玉那只受伤的脚,刚碰触上去,姜软玉嘴里当即就发出倒吸气的声音。
姜软玉痛得眉头微蹙,她伸手一把打掉容弘的手,没好气地道:“轻点!”顿了顿,她又道,“怀安人呢?”
“我让他去取些冰块过来给您敷脚,然后我送您去御医那边。”容弘用靠近手腕的手掌后侧轻贴在姜软玉受伤的脚踝处,来回轻揉着。
预想中的疼痛竟没再出现,姜软玉逐渐放松下来。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不再说话,林间的鸟声和树丛窸窣声偶尔在他们附近响起,给静谧的空气里注入一息生气。
姜软玉身心尤其放松这一刻,不禁打量离她极近的容弘。
他眉梢非浓亦非淡,神似一抹丹青在素白纸上轻描着痕,双眼清澈若两汪幽林深处的寒潭,静远而神秘,鼻梁高挺,有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微翘的鼻间还泛着泽光,唇红若点朱,柔美中却又透着女子不曾有的阳刚。
好精致的一张脸,越看越耐人寻味。
不愧是被她选中的男人。
姜软玉正心下美哉,容弘突然站起身来:“您试试能否站起身来。”
姜软玉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已依言照做。
果然崴脚之处不似刚才那般疼痛了。
“我扶着您慢慢往前走,适当的移动能舒活血液,有助您的脚早点恢复。”容弘说着便伸手要扶朝前走。
因容弘的美色而正心猿意马的姜软玉却打起了其他主意。
她突然像猴子一般身法敏捷地窜到容弘的背上,双手绕过他的脖子,紧紧缠住,口气骄纵地命令道:“本小姐走不动,你背我回去!”
容弘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
姜软玉见此,便又道:“你不是对所有人说要谋软玉么?既想谋我,这点小事,你不是理所当然地该做嘛?”
容弘闻言,默了片刻,终于背着姜软玉迈步出发回寺中。
回去的路上,姜软玉趴在美男身上,心满意足,她深吸一口气,才发现原来容弘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梅香。
“你不问我为何会在林子里崴脚?”姜软玉欣赏着容弘泛着微红的透明耳廓,声音带着丝丝懒意问道。
“那是您的事……”
容弘还未说完,姜软玉便打断他:“我是为了偷看一个细皮嫩肉的俊俏小和尚。”她边说边歪头看容弘的反应。
容弘脸上毫无变化:“姜小姐为了男色,当真是舍得,连自己都甘愿折进去。”
“你这是在幸灾乐祸?”姜软玉冷笑。
“……容弘不敢。”
“别怪本小姐没提醒你,你这副一点都不为我吃醋的模样,若是被旁人瞧见了,恐怕你谋软玉的幌子就要被人发现了。”姜软玉说着,一只手捻起容弘的一缕发丝把玩起来。
“这个担心似乎是多余的,若其他人不信,傅相今日也不会刁难于我。”
姜软玉在指尖缠绕发丝的动作一滞,有些意外:“傅相刁难你?如何刁难?”
“他特指我与其对弈,想挑我的错来施以惩戒,但最后被我躲过去了。”容弘说话的口吻依然如先前那般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今日先有席安公主栽赃,后有傅蔺为难,估计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她所不知道的麻烦在不停找他,容弘在一一化解这些事情时,她还正在悠闲地四处闲晃,完全不在意他的处境。
若是容弘没能躲过这些事情呢?
姜软玉心里有一瞬的歉意,但很快又消散不见。
这原本就是他自己设下的赌局,与她何干?
姜软玉这般想的,立马又心安理得地指使起容弘来,她双手越发勒紧容弘的脖子,口气刁蛮道:“走快点,本小姐的腿若是废了唯你是问!”
傅子晋因先前那小和尚之事,临时要返回洛阳城中,他与傅良刚从寺内出来,远远就看到容弘背着姜软玉朝这边走过来。
姜软玉驱使容弘的蛮横声音隐约之间能听清楚个七八分,她娇蛮任性地紧拽住容弘的脖子,说些暧昧挑逗的话语也尽数传入傅子晋和傅良的耳中。
傅良眼色鄙夷地看着姜软玉和容弘的方向,嘴里道:“青天白日的,她还真是一点也不加掩饰,真是不知廉耻,□□无疑!”
傅子晋却有一瞬的愣神,不知为何,他脑中突然出现先前姜软玉告诉他安思胤与那小和尚之事时双眼里一闪即逝的狡黠灵动。
“走吧。”傅子晋收回视线,跟傅良上马,迅速离开清远寺。
就在傅子晋和傅良离开后的数个时辰后,皇帝的御驾也从清远寺出发返回皇宫,陪同一道的众官员勋贵们也皆各自回府。
姜软玉回姜府后,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一醒来,她便命怀安去调查昨日容弘跟傅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天的功夫,怀安派出去调查此事的人便回来禀报,说是傅蔺想借容弘与其对弈之际,通过行棋之术设局让容弘以极不光彩的手段赢棋,从而治容弘一个欺瞒诓骗之罪,但谁也没料到容弘最后竟在棋局上化被动为主动,扭转棋局,以君子棋道最终和了那盘棋局。
“而且这盘棋下到中间,陛下突然出现了,恰好旁观了整个棋局,棋局终了后,陛下还夸奖那容弘的棋道大气天成,有宠辱不惊,闲庭信步之雅,最后还赏了他一本棋谱孤本。”怀安描述地时候,说得唾沫子满天飞,眼里透着惊诧和钦佩。
姜软玉听完后,陷入沉思,片刻后,她突然问怀安:“前去荆州的人可有回来了。”
怀安正要答,突然门外小厮前来禀报,说派去荆州的人回来了,姜软玉当即让那人进来。
“小姐,小的们查了数日,这是能查到的荆州容家所有的信息。”两名风尘仆仆,穿着便衣的姜府侍卫跪在地上,其中一人将手中的一本薄册子递到姜软玉面前。
怀安接过,递交给姜软玉,让这二人先退下。
屋内一阵沉寂,只有姜软玉翻看那本册子的声响,哗啦的翻页声持续了一会儿后,蓦地停下。
“主子,如何了?”怀安如今对住在隔壁苏清院中那位也生出一些好奇来。
姜软玉合上册上,扔到怀安手中,淡淡道:“没什么异常。”
从清远寺回来的第五日,姜软玉正悠闲地仰躺在室内的暖榻上,嘴里嚼着青枣,怀安突然跑进来,凑到姜软玉身边,道:“主子,查清楚了,果然如您所料,是傅小姐找人收买了席安公主身边一个小黄门,那小黄门就跑到席安公主跟前吹耳旁风,席安公主这才设计诬陷您跟容公子。”
自从容弘得了皇帝一本棋谱孤本后,怀安对容弘的称谓就改了,不再直呼其名。
姜软玉蓦地从榻上坐起身来,冷笑道:“我就知道凭席安那缺根筋的脑瓜子,定想不出那等法子。”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姜软玉想了想,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夜幕降临,趁着夜黑风高之际,姜软玉和怀安带着几名姜府侍卫,肩扛着数名美少男,攀上了傅府的房顶。
怀安揭开面前的一片瓦砾,俯窥向下方正光着半个身子浸泡在浴桶中的傅婉之,他猛地移开视线,朝身旁的姜软玉指了下。
姜软玉埋头瞧去,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她朝另外随行几人使了个眼色,众人当即点头。
先用竹筒吹入迷魂香将傅婉之弄晕,然后将几名美少年送进浴桶里。
“这鸳鸯共浴可是席安公主的心头好,如今让这位表里不一的傅家小姐尝尝鲜,也算是我报答她的谢礼了。”姜软玉说完,最后瞥了一眼跟数名美男子同浸身于浴池中的香艳一幕,便带着怀安几人迅速撤离。
不消半柱香的时辰,傅婉之的闺房里蓦地传出傅婉之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姜软玉此时已坐上回姜府的马车,大摇大摆地打道回府,她正眯着眼假寐,突然一阵喧哗声迅速靠近,紧接着似有一巨物,突然撞击在车身上,发出一声沉闷剧烈的撞击声。
车身也跟着左颠右摆,姜软玉差点被甩下马车。
马车好不容易停稳,姜软玉刚要下车,突然车帘子从外面被人掀开一角,一双血手突然攀附上来。
“救我……救命……”
姜软玉眉心剧烈一跳,她上前一掀帘子,一张沾满血污,神色虚弱无助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那人似是认得姜软玉,一见是她,神情恍惚了下,下一刻,竟抽身要逃走,但刚走两步,却被姜软玉带出来的侍卫截住。
马蹄声和喧哗声越来越近,姜软玉目光一沉,突然吩咐道:“把他弄上马车!”
那几名侍卫还未反应过来,怀安却先一步上前抱住那人上马车,随后几名侍卫才连忙上前帮着将这人抬进了车内。
姜软玉借着车内的灯火再看那人,果然是之前给安思胤传信的那名俊俏小和尚,只是他现下已经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只秃着头,想来先前的和尚身份不过是他掩饰行动的伪装。
姜软玉稳住心神,正要下令驾车离开,那逼近的喧哗声和马蹄声却已到了近前。
“车上的人,都给我滚下来!”傅良的声音突响起。
姜软玉一愣。
追杀这小和尚的是傅良?
傅良历来以傅子晋马首是瞻,那就说明他是得了傅子晋的授意来抓这小和尚。
姜软玉想到先前小和尚给安思胤暗中传信一事,豁然开朗。
这已经不是安思胤跟傅子晋之间的斗法了。
这是安家跟傅家之间的纷争。
换句话说,是皇后、二皇子一派跟傅贵人、五皇子一派的斗争。
傅良如此穷追不舍,这小和尚身上怕是藏着什么傅家不想让外人知晓的机密。
他们姜家站队的是五皇子一派,所以这小和尚交给傅良自是理所应当。
姜软玉看了一眼横躺在自己跟前昏睡过去的小和尚,当即步下马车。
傅良一见下车的人是姜软玉,眉头一皱,眼神飞快闪过一抹厌恶:“姜软玉,把你车上的那个和尚立刻交给我!”
姜软玉原本是打算把人交出去的,但是傅良颐指气使的口气让她很不舒服,她不由道:“这可不是求人该有的态度。”
“少废话!”傅良对她毫无耐性,当即就扭头对身边的几名侍卫下命令:“去把车上那人带下来。”
姜软玉见他对自己态度如此狂妄无礼,心里瞬间升腾起一股不悦,她手中的蟒鞭立刻飞出,狠狠地一鞭子甩在地上。
“谁敢上前一步,本小姐打得他满地找牙!”
傅良眼色猛地阴沉下来,他从马上一跃而下,直朝姜软玉走过去。
怀安见势不对,立马对几名侍卫大声吩咐道:“保护主子!”
姜府侍卫立马围拢姜软玉身侧。
傅良不屑一笑,抽出别在腰间的长剑,口中冷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说完便要朝姜软玉冲过去。
突然姜软玉马车后座一道黑影自屋顶上方飞腾而出,随即跃下,迅速靠近马车后方。
“不好!”傅良一声沉喝,“别让那人跑了!”
姜软玉回头看,她看见她的马车车身剧烈晃动了几下,随即一道敏捷的身影拖住另一道身影飞快凌空窜入房顶,朝远处而去。
“追!”傅良带着人马朝那黑影而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瞪一眼姜软玉。
姜软玉快步走到马车后方,一掀帘子,发现里面已空空如也。
姜府的苏清院内,被夜色浸染得一片安宁。
一道从远处而来的黑影高高跃起,随即凌空而下,在院中落稳。
商鱼快步从屋内走出来,看了眼暗卫肩上扛着的秃头小和尚,低声问道:“可有甩干净尾巴?”
“放心。”暗卫将小和尚交到商鱼手中,又道,“我是从姜家小姐马车内将他带过来的。”说完一飞身,便隐没于黑暗之中。
室内,容弘着一身青灰宽袍,正在灯下翻阅竹简,商鱼将满身血污的小和尚扔在容弘面前,道:“小公子,人抓来了。”
容弘半晌才放下竹简,看向那人,眼神清冷道:“那便搜一搜吧。”
“是!”
商鱼开始在小和尚身上一通搜找,可搜遍了,却一无所获。
容弘起身,走到小和尚跟前,又吩咐道:“把他弄醒。”
一盆冷水泼在小和尚的脸上,小和尚打了个好几个激灵,缓缓睁开双眼,待看清四周和眼前之人后,他下意识地便起身要逃,随后被商鱼轻易制住。
容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口气云淡风轻地问道:“把你身上藏着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保你安然无恙地离开洛阳。”
小和尚怒目蹬着容弘,道:“没想到你手下竟有武功如此高强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部丞王大人已经死了,你若不想步他的后尘,便将王大人潜伏在姜淮身边数年,搜集到能威胁到傅蔺的证据交给我,如何?”
小和尚神色震惊地看着容弘:“你竟然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容弘缓缓看向小和尚,眼神里的温润之气开始褪去,一丝不耐攀上他的眸光。
商鱼察言观色,当即伸手一把掐住那小和尚的咽喉:“让你交出来,哪里那么多废话,小公子可没那么大的耐性跟你耗下去!”
小和尚当即呼吸困难起来,齿间只费力地蹦出两个字:“休想!”
商鱼不断加重手上的力道,小和尚原本就泛白的脸色逐渐浮现出几道青紫色。
容弘眼神静静地盯着小和尚的脸,眼看着小和尚即将断气而死,他突然沉声道:“东西在他口中,别让他吞下去了!”
商鱼当即伸手钳制住小和尚的嘴,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小和尚喉结猛一滚动,显然将口中之物吞咽入了腹中。
商鱼一掌拍晕那小和尚,将他的嘴打开,直接上手探入口腔内咽喉处,试图去将那被他吞下之物掏出来。
摩挲了一阵,商鱼面上一喜,原来被吞下的那张纸还未完全进入腹中,冒出一角正巧卡在喉咙位置。
商鱼手法放轻,试图将其拽拉而出,却不想拉到一半,那小和尚突然醒了。
小和尚一口猛咬而下,商鱼只觉手背上一阵剧痛,他飞快抽手而出,强忍着才没叫出声来,小和尚顺势将残余在口中的纸卷再次一口吞咽下去。
容弘看着商鱼的手背上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牙印,手掌心内握着残缺的纸页,颇有些头疼地扶额。
他对着空气轻唤一声:“尘鸳。”
话音刚落,门外一个黑影便闪身进来:“主上!”
容弘朝尘鸳伸手:“剑。”
尘鸳立刻恭敬地递上原本背在身后的一柄青铜长剑。
容弘抽剑身离于剑鞘,看向惊惧中带着疑惑望着他的小和尚,幽幽道:“你若是交出全页多好。”
话尽,容弘一剑斩下,鲜红血浆顿时喷溅到屋子四处。
他边拿着手帕擦拭手上沾染的些许血迹,边吩咐道:“带出去,制造出因重伤过度流血而亡的假象。”
尘鸳:“是!”
商鱼将从手中的那片残缺纸页递交给容弘,容弘打开看了几眼,突然露出浅淡一笑:“傅蔺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皇室与地方诸侯王暗通款曲,中饱私囊。”
容弘将那纸页扔回给商鱼,商鱼连忙去瞧,不禁感叹他们运气着实是好,商鱼刚巧拉拽下的纸页部分,正是傅蔺和其中一名地方诸侯王北平王互通信件里提及到他们互谋获利的关键之处。
容弘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在冬日里吐蕊的腊梅,在月色下正发着莹白冷光。
容弘思索着道:“我若猜得没错,傅蔺和各诸侯王之间互通的信件已经外泄,不然傅家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只是二皇子和安家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还未可知。”
商鱼上前:“那便让他们狗咬狗,咱们推波助澜即可。”
院外突然响起姜软玉和怀安的交谈声,容弘眼光微动,伸手关上窗户。
姜软玉的朱幽院和容弘的苏清院紧挨着,姜软玉每次回朱幽院都要经过苏清院。
交谈声由远及近,只听怀安道:“主子,咱们要不去傅府跟傅二公子解释清楚,小的怕那傅大公子歪曲您的本意,说您在偏袒那小和尚。”
姜软玉似是想了一下,声音才响起来:“算了,他若真听信了那傅良的话,便由他信吧,反正本小姐身正不怕影子斜。”
主仆俩又说了一阵,声音逐渐经过院落走远。
商鱼想起刚才暗卫说的话,连忙对容弘复述了一遍,有些担忧道:“小公子,咱们是否需要派人盯着朱幽院?”
容弘听完后,沉默片刻后道:“随她去吧,只要别误了我们的事便好。”
商鱼有些意外地看了容弘一眼,随即垂下头,恭敬应是。
因为皇帝赐给容弘的那本棋谱孤本,容弘在太学院里的日子越发好过起来,已是彻底摆脱了面首的负面形象。
甚至先前认为他只会靠女人吃软饭上位的一些人,也开始转变态度,认为容弘是一个既有野心又有真才实学的人,出头之日指日可待。
因此容弘在其他人眼里,无形之中上升到了一个高于寒门士子,低于勋贵子弟的特殊地位。
也因此,大家开始正视容弘先前提出的“谋软玉”之言,偶尔会有人把他跟与姜软玉有婚约者傅子晋相提并论。
冬去春来,又快到太学院举办饗射礼的日子。
原本这饗射礼只在地方乡里进行,但太学院近些年来为示尊贤养老,申孝悌揖让之道,便在太学院里也特设此仪礼。
六名从太学院众学子里被选中在饗射礼上比试射箭的礼生,容弘和傅子晋皆在其列。
还有三日便是饗射礼,姜软玉并不见容弘急着去练靶场学习射箭,每日作息照旧。
姜软玉现在已换上了一身春装,身法比冬天里要灵活出许多,她三两下就攀上了跟隔壁苏清院只隔着一道高墙的墙头上,朝苏清院的院落里头瞧去。
“主子,您小心别摔着。”怀安在下面双手伸展开,随时准备接住可能掉下来的姜软玉。
这是姜软玉近日的一个新鲜癖好,爬墙头窥美男,还是爬自己府上的墙头。
按照姜软玉的说法就是,直接走到隔壁院子去看美男,跟爬墙头偷窥美男相比,后者显然更令人意犹未尽。
过去的日子里,她曾五次偷窥到容弘刚沐浴出来,全身水汽氤氲,湿发未干的勾人模样,尽管每次都不知为何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手滑摔下高墙。
甚至还有一次,她还偷看到了容弘衣衫大敞,香肩半露的诱人之姿,不过那次是在她提前偷偷给容弘的饭菜里加了五石散所致。
不过,自那以后,容弘的每吨饭菜都要被他的贴身小厮商鱼仔细检查一番。
怀安扶着姜软玉下来,怂恿道:“主子若是真馋容公子的身子,何不让他夜里来陪寝?”
姜软玉却摇头:“此人不是个善茬,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姜软玉刚离开墙头,回到自家院子里,商鱼就快步走到容弘跟前,一脸愤懑地道:“隔壁院那个色女真是不要脸,日日夜夜爬墙偷窥您,简直色胆包天!我们当真什么都不做吗?”
“过了这么久,你倒是还没瞧出她的本性。”
商鱼不解:“什么……本性?”
“有色心没色胆。”
容弘放下手中的竹简,不由想起先前与姜软玉同躺在一张床上的初夜,她虽与自己有肌肤上的亲近,却再没有更进一步。
容弘不禁一笑。
商鱼看容弘突然露出的笑意,有些莫名其妙:“小公子您可是被她占了好些便宜了,你真无所谓吗?”
容弘嘴角的笑容微收,修长纤细的食指在竹简上慢悠悠地敲击了两下,缓声道:“要想鱼儿上钩,总得给点饵吧。”
当天夜里,姜软玉再次爬墙头瞧容弘。
这一次,容弘和商鱼却并未进屋。
两人站在黑漆漆的腊梅树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容弘穿着夜里的一件湛蓝色宽袍,是姜软玉前些日子让人给他送来的,因为姜软玉见惯了容弘穿浅色衣裳,便特地让人赶制了这件色深的衣服,想看看是否与他相配。
待容弘穿上后,站在夜色下,见他整个人既与夜色相融,又有别与夜色,忽如遗世独立飘然而至的月下仙人。
姜软玉不得不赞叹道,果然这厮容色绝美,穿什么都好看。
“小公子,咱们真的要离开姜府吗?”商鱼的声音突然高出几分,传入墙头上的姜软玉耳中时,异常清晰。
姜软玉闻言,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色顿时一凝,她竖起耳朵更加仔细地听起来。
只听容弘回道:“我们在姜府这些时日,已在洛阳逐渐站稳脚跟,也是时候离开了。”
“可是……当初您跟姜小姐说好的,她帮您在洛阳出人头地,您帮她争得傅二公子的喜欢,如今咱们算是迈出第一步了,可姜小姐跟傅二公子之间却还是生疏如初啊。”
容弘的一声叹息传出,他道:“我倒是有心帮姜小姐,可姜小姐似是并无此心,留在这里已是多余了。”
两人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话语还未尽时,隔壁院内紧挨着高墙的下方处,突然响起一声重物坠地声。
很快,姜软玉就带着怀安从隔壁院来到了苏清院里。
“容弘,你当真要走?”姜软玉呼吸有些急促,带起脸上的一阵微红,也不知是因为刚才爬墙还是其他原因。
容弘和商鱼有些诧异地看着姜软玉。
容弘道:“姜小姐听到了?”
姜软玉一把甩出手中的蟒鞭,然后上前一步,指着容弘,激动道:“你敢出尔反尔,给本小姐搬出这院子试试!”
容弘伸手按下她指向他的蟒鞭手柄,温润一笑道:“那您想好了下一步该如何走了吗?”
姜软玉微愣,随即冷笑道:“你不是足智多谋吗,我都帮你站稳脚跟了,你是不是也该显示下你的诚意了。”
姜软玉着重紧咬“站稳脚跟”四字。
容弘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浮起一丝笑意,他应道:“好。”
就这样,鱼儿咬住鱼饵,上了钩。
就在饗射礼举行的前一日,姜软玉找到席安公主,提出跟席安公主打赌:“饗射礼当日,我赌傅子晋赢,你赌容弘赢,输的人在赢家面前学三声狗叫,如何?”
容弘这段时日风头正盛,头脑简单的席安想也不想,当即应了下来。
随后,在姜软玉几句话的引导下,席安公主又给洛阳城内所有年轻勋贵子弟下帖子,邀众人前去公主府参加射箭比酒的小宴。
姜软玉、傅子晋和容弘皆在受邀之列。
明日便是饗射礼,姜软玉所以借席安公主之手在今日设计这一出射箭比酒的小宴,不过是为了先一探傅子晋箭术的虚实,这也正是席安公主打的主意。
“谋软玉一计,我先前告知过你,其终极之处在于攻心,所以饗射礼,我必须赢过傅子晋。”昨夜容弘和姜软玉对坐在案几前,向姜软玉分析道。
饗射礼的赢家,定会在饗射礼表现突出,而这很可能会让他得到朝中权贵甚至皇室的青睐,这也是为何容弘一定要在饗射礼中拔得头筹的原因。
可对于出身矜贵的傅子晋而言,饗射礼是输是赢,并无太大的意义,顶多也就锦上添花。
而对于容弘来说,却很可能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姜软玉却没有立刻应声,她看向容弘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脸上出现了她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冰冷神情。
她道:“你老实告诉我,谋软玉一计,是不是你想要光明正大利用我和傅子晋之名往上爬的工具?”
容弘神色镇定,回道:“寒门出身之人身份低微,若不倚仗他人之名,如何往上爬?姜小姐与我定下此计当日,不是就该很清楚这一点了么?”
姜软玉沉默半晌,神色松缓下来:“是这样没错,但你得答应我,不管你做什么,不能伤了傅子晋!”
容弘看着姜软玉双眼里瞬间散发出的坚定之色,眼光微闪,道:“好,我答应你。”
事后,容弘曾对商鱼道:“这位姜小姐,果然如我想的那般,她很聪明。”
公主府的小宴已经开席,新鲜的果盘和陈酿酒水皆已上桌,案几有序地逐一排开,摆放在一方草坪两侧。
衣带飘香,华服加身的贵子贵女们纷纷入座,宽袖敞裙在草坪间不断晃掠而过。
傅子晋和容弘各自摆开架势,拉弓上箭矢,箭端直指小宴前方的两个高高竖起的靶子。
席安公主一身薄如蝉翼,隐见内里美好的春裳,仰靠在座位最前方的一座镂空金鸾雕纹紫檀木贵人椅上,她的左右两侧各有两名身着雪白轻衫的面首,正蹲身紧贴着她的身体求宠。
席安公主低头以嘴渡酒,两名男宠争抢着想从席安公主口中分得酒水。
画面香艳,色气肆溢,在座的贵子贵女们皆面色潮红一片,却又装作目不斜视,可大部分人都免不了以余光暗中偷窥之。
历来以好色闻名的姜软玉却是这当中的异类。
她虽好色,却跟席安的路数完全不同,她讲究犹抱琵琶半遮面,距离生暧昧之美,像席安这种赤裸裸地以性博情趣的手法在她眼中,属实最下乘的好色之法。
姜软玉脸上鄙夷之色一闪而过。
她继续望着前方不远处傅子晋颀长端立的身影,眼波渐起氤氲。
“开射!”随着公主府的一名小黄门高声唱喝,所有人的心思终是回到了射箭比赛上。
同时,容弘和傅子晋手中的箭矢飞脱出去,直射向靶端。
箭矢划破初春的空气,狠狠地钉在靶上,箭尾来回颤动,还带着噌噌的余音。
两只凌箭,皆正中靶心。
看台上一时鸦雀无声。
傅子晋之所以在洛阳城众勋贵子弟中如此出众,除了他父亲是当场最大权臣丞相傅蔺之子以外,主要还是因为他自身条件突出。
良好的外表、气度和性情,且文武双全。
在“武”这方面,傅子晋尤其射得一手好箭,放眼整个洛阳城,上至保卫京师和皇宫的中央禁军,下至江湖武林,傅子晋曾射遍无敌手,很难找出能与他箭术像匹敌之人。
可如今,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且毫无武功根基的容弘,首发箭看上去竟能与傅子晋一较高下。
所有在场之人都意外而惊异地看向容弘。
随即,席安公主发出一声喝彩,打破这一时的沉寂,她得意一笑,看了一眼脸上正露出匪夷所思表情望着容弘的姜软玉,对傅子晋和容弘高呼让他二人再射。
两人之后二射,三射……
单箭多发,或多箭齐发,皆各有胜负。
最后,计分的小黄门宣布傅子晋和容弘打了个平手。
这个结果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可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比完箭,对饮酒时,容弘突然端着酒水起身,走到傅子晋案桌前,主动跟他约赌。
而其赌注,竟是姜软玉。
“若是在饗射礼上在下赢了,可否请傅家允诺此后不会再阻止在下谋软玉,若是输了,在下便收回先前谋软玉一言,并离开姜府,不知可允?”
容弘今日着一身银白色锦衫,头上别一玉簪,大开袖口上的灰白色花开半枝梅纹随着他举杯的动作,在傅子晋眼前一晃而过。
他周身的气息清雅素隽,又悠然闲逸。
模样文秀得让人根本无法跟刚才那个出箭凌冽的人联系在一起。
“我与姜小姐、姜府并无任何瓜葛,容公子谋软玉与否,离开姜府与否,皆与我无甚关系。”傅子晋说完,仰头一口饮下杯中酒水。
容弘眼眶内若两汪清泉,里面映出傅子晋的身影,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傅子晋,笑着又道:“在下问的是傅家可允,而非傅二公子。”
公主府的小宴在容弘三番两次出其不意的言行之后结束了。
宴毕时,席安起身从姜软玉跟前经过,挑衅地凑近她道:“到时候别忘了学三声狗叫。”
姜软玉还未从这接二连三的变故里回过神来,她一时间竟忘了反驳席安公主。
容弘不但箭术精准,堪比傅子晋,而且还公然跟傅家挑明要谋软玉,这两件事顿时成为洛阳城内的热门谈资。
明日便是饗射礼,夜晚的傅府傅蔺书房内,一身深褐色元宝纹锦缎常服的傅蔺慵懒地靠坐在桌前的太师椅上,正跟傅子晋就白日里发生之事交谈。
傅蔺虽已迈步花甲之年,但他眼神依然犀利清明,眉毛浓郁之间参杂着些许霜色,隐隐透着杀伐深沉之气。
“答应他。”傅蔺嘴边吐出这三个字。
坐在下首处的傅子晋抬眸,看向傅蔺,眉头轻蹙:“父亲……”
傅蔺抬手,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与姜家小姐的婚事十几年前是由我亲自定下,无论你愿意与否,是万万更改不得的。”
“孩儿不懂,我们傅家何曾需要靠一个女人来延续气运!而且那姜软玉劣名在外,她就是凭借那子虚乌有的命定一说,以为傅家拿她无法,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傅子晋一直以来对这门亲事都沉默应对,隐忍着暴露自己的态度,可此刻他却突然不想忍了。
傅蔺眼神深沉地看向傅子晋,对他道:“明面上她是你未来的妻子,我傅家的儿媳妇,可实际上,她不过就是一个延续我傅家高盛气运的工具罢了,你何必因她生愤?
“娶回来后,你若不喜,扔一旁便罢了,到时候再娶几房妾室,他姜家也拿你无法。”
傅子晋叹气:“可孩儿还是不懂,父亲为何能容忍姜软玉所作所为至此?而且,那姜大人和姜夫人也是德行端正之人,何以放纵她至此?”
傅蔺沉默了下,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你可知姜软玉是非嫁你不可?”
“为何?”
“她若不嫁你,到了及笄之年生辰日时,便会丧命。”
傅子晋闻言,一脸吃惊。
傅蔺继续道:“她言行之所以如此放荡无度,也跟此事有关。
姜软玉乃姜淮和夏氏老蚌生珠,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根独苗。
夏氏怀上姜软玉之前,一直身带病体,好不容易怀上姜软玉,姜淮便果断安排人送往山中养病。
途中,夏氏在一个道观避暑,偶遇一老道士,老道士言明夏氏肚子里这一胎恐怕保不住,夏氏却想强求保胎,最终那老道士便用一道黄符,治好了夏氏的终年缠身的顽疾,夏氏随后也顺利将姜软玉生了下来。
因擅自篡改天命,姜软玉需得承受天谴反噬。
这反噬,除了她天生好男色以外,还命中带有一劫。
此劫是在姜软玉及笄之年生辰日当天,若她无法与其命定之人成婚,那么她就会在当日丧命。
而这个命定之人,就是傅子晋。
“你们是命定的夫妻,唯有娶了与你命定姻缘者,才能让你借助此天意扶摇直上,带领我傅家进入权势之巅!”傅蔺说到这里时,神情间已染上了一层兴奋激动之色,眼中的野心也如滔天烈焰,蓦地在四野之地灼燃而起。
傅子晋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姜软玉纨绔好色的真相竟是如此。
傅子晋幽幽道:“所以,她劣性如此,是天意使然,姜老夫妇擅动不得,我们更是,便也只能放任她了?”
傅蔺点头:“若强行制约她,恐又会违逆天意,横生枝节,所以姜、傅两家联姻,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姜淮要救其女性命,而我傅家则要百年鼎盛。”
傅蔺想到明日饗射礼一事,又道:“姜软玉身边那个容弘,绝非善类,而且野心不小,你且应下与他的赌约,明日比试一番,看看他到底意欲何为?”
傅子晋淡漠道:“他的目的无非三种可能,或谋软玉,或谋权势,或谋我傅家。”顿了顿,他又道,“白日里在公主府上比拼箭术,他在故意隐藏实力。”
傅蔺闻言,双目中的眸光迅速暗下来。
饗射礼当天。
一早,姜软玉便坐上马车,在姜府正门前静等容弘出来,然后两人出发一同前往太学院。
并坐在一辆马车内,姜软玉目视前方,冷着脸问道:“昨日你擅自跟傅子晋立下赌约,今日你打算如何收场?”
“姜小姐希望在下输还是赢?”
姜软玉扭头,狠瞪了容弘一眼。
抵达太学院后,姜软玉就跟容弘分开,她带着怀安前往饗射礼观礼台处,而容弘则先去换衣室,换上太学院为礼生们备好的礼服。
礼服上身为黑色深衣,下面为白底外裤,头戴黑纱高帽。
与容弘同时出场的傅子晋与容弘穿着同样的礼服,两人刚在饗射礼场上站定,便引来围坐在四周特来观礼的洛阳众贵女们的窃窃私语。
一眼看去,这些常年养在闺阁之中的少女们个个脸上红霞飞升,遮面间,显现娇羞含怯之态。
姜软玉俨然也在其中之列。
她一双明眸,在傅子晋和容弘两人来回打着转,只觉两人容色万千,世间再无其他可媲美之。
姜软玉在这一瞬间突然生出两者兼得,坐享齐人之福的念头,只是此念头在脑子里恍惚而过,顷刻间便已消退不见。
主持此次饗射礼的宾主已至,饗射礼正式开始。
先有迎宾,可斟酒献宾,后又行命司正、扬觯之步骤,姜软玉看得只觉繁琐而无趣。
她刚打了个哈欠,忽闻一声“弓矢既具,有司请射”,这才坐正身子,期待地望向正式入场地的六名比箭礼生。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贵人娘娘驾到!”小黄门的呼唱声老远传来。
饗射礼当即中断,所有人皆起身,跪迎御驾。
姜软玉看向前方一身雍容富贵、面色庄素,与皇帝并行的皇后,又看了眼一旁姿色撩人的傅贵人,眼中闪过一道思索之色。
待帝后和傅贵人入座后,饗射礼继续进行。
六名礼生走到堂前,朝宾主行揖礼,随后才走到西处,从放置弓箭的器皿里各取出四支弓矢。
然后六人列队返回场地一字排开,准备进行共三轮“三番射”的首轮初射。
司射上场,先射出一箭以作示范,箭矢正中靶心。
随即六名礼生各自射出手中箭矢,权当练手。
此轮虽不计成绩,可今日到场的除了皇帝、皇后和傅贵人以外,傅蔺、安郭吕等朝中重臣皆到场。
换言之,二皇子和五皇子各自身后的安家和傅家的最高掌权者皆出席,若是能得这两家中其中之一的青睐,未来的官路会好走许多。
礼生们严阵以待,再首轮初射后,场上最优异者,显而易见是容弘和傅子晋。
容弘看傅子晋四只箭矢全部正中红色靶心,面上淡淡一笑。
傅子晋,昨日在公主府的小宴上,果然跟他一样,也故意隐瞒了他真实的箭术实力。
目睹了容弘和傅子晋竟不相上下的在座者们,看容弘的眼神都微微发生了些变化,昨日在公主府上比箭的传闻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第二轮射击开始,这一次便是正式比赛,会计入成绩,分出胜负。
因为上一轮的初射结果,这一回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容弘和傅子晋身上。
六名礼生还是各自取四支弓矢,然后逐一拉弓射出。
第一箭,容弘和傅子晋皆命中靶心,毫无方向偏离。
第二箭,傅子晋的箭矢离靶心稍有移位至左侧。
第三箭,容弘的箭矢离靶心略有移位至右。
众人屏住呼吸,紧盯两人射出最后一箭。
下一刻,弓箭离弦射发而出,伴随着“噌”的一声命中沉响,两只箭矢分别牢钉在各自的靶板上。
皆是正中靶心位置。
静候片刻,第二轮的成绩被公布,矢射最优异者是傅子晋。
相较于容弘第三箭偏离靶心的范围,傅子晋第二箭的偏移点离靶心要更近些。
得到这个答案的席安公主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看向还在场上的容弘,气恼不已。
姜软玉嘴角咧出一笑,脸上带着得意之色,朝席安公主的方向比划了一个“三”字,席安公主当即拿手里的巾帕出气,将其任性地朝自己面前一掷。
姜软玉摇了摇头,扭回头去,再次看向场上已进入最后第三回合的四箭射击。
这最后一轮,与第二轮的差别仅在于增加了曲乐伴奏。
身着统一礼服的乐工上场后,奏响一曲《驺虞》,声声入耳,节拍均匀如一。
曲乐在此处的功能自是与射箭比赛有关,六名礼生必须应着曲乐里鼓点的节拍来射中靶心,否则即使射中也会被判为无效。
四箭逐次射出,最后拔得头筹者是容弘。
不过容弘箭术的确了得,能与傅子晋势均力敌,这个结果倒也算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这回轮到席安公主得意了。
但姜软玉却不忘泼她冷水:“他二人各胜一局,你想让我学狗叫三声这事,估计成不了了。”
席安不顾皇帝皇后和贵人和其他众宾在场,当即站起身,直指着姜软玉的鼻子,怒声道:“第三轮需踩着鼓点来命中靶心,难度明显高于第二轮,容弘就是要比傅子晋箭术更好!这比赛当属容弘胜出!是本公主赢了!你马上给我学三声狗叫!”
席安这一席话一出,原本刚热闹起来的场上顿时陷入一阵死寂。
原本傅子晋跟容弘打了平手就已经算是下了傅蔺的面子了,现在席安公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吼出这么一嗓子,顿时让大家努力为傅蔺维持的表面上的体面当即被戳破。
席安公主所言,其他人何尝不知这其中就里,可此事看破却不可说破啊。
众宾面面相觑,都不敢强出头。
可至此,心思深的人又看透了另一层。
第二局故意输,反而在难度更大的第三局赢,以这种委婉而不伤大雅,且极容易引他人好感的方式最终拔得头筹,这很可能是容弘赢箭的策略。
更甚至,他已将席安公主因与姜软玉的打赌,必会吼出这一嗓子之事提前预料到了。
容弘此人,城府谋略的确是深。
傅蔺显然已想到了这一层,他眼中杀意一现,缓缓从位子上起身,故作朗声一笑,笑声却低沉肃穆:“席安公主说的在理,今日比试,确是犬子输了,他技艺不精,在陛下、皇后娘娘、贵人娘娘和各位大人面前献丑了。”
傅蔺说完,提步走到容弘面前,他眼神锐利,里面渗出丝丝寒意,死盯着容弘的双眼。
容弘嘴角含笑,目光无惧,更无退缩之意,从始至终都波澜不惊。
傅蔺双眼微眯,逐渐收起周身的厉意,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容公子前途无量,将来必成国之栋梁。”
容弘却从傅蔺眼神里读到了威胁的意味。
他神色不改,只揖手躬身,恭敬道:“傅相谬赞,在下受之有愧。”
傅蔺转身,背对容弘折回方才的位子。
这时,一支箭矢划破空气,突然朝容弘的方向直袭而来。
感应到飞射而来的箭矢的容弘嘴角笑意蓦地一敛,站在离容弘十步开外的商鱼面色剧变。
商鱼情急之下,正打算跃身而起,尝试去拦住那支跟他隔着一段距离的箭矢,但他也无法保证能完全截住。
眼看箭矢离容弘越来越近,容弘正打算侧身躲到一旁,不想第二支冷箭也蓦地射出,直指容弘。
容弘就算躲过第一支,也绝对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躲过第二支。
容弘正在脑中飞快计算最佳闪避之策,却突见身前一道红影闪过,随即自红影处扔甩出一条蟒鞭,直朝那两道箭矢而去。
黑色发丝随风扬起,飘飞到容弘的脸上,他闻到一股腊梅的淡淡幽香。
身前之人突然转身,双手一把抱在容弘的腰际处,带着容弘一道飞快旋身朝左侧闪避而去。
”唰唰“两道破空飞矢声在容弘和姜软玉的耳边交擦而过,听得姜软玉感觉很是心惊肉跳。
有侍卫高呼“有刺客”,立马带着一队人马行动起来,去查看到底是谁在暗处放冷箭。
姜软玉将容弘放开,问他道:“你没事吧?”
容弘看向姜软玉左手臂,其衣袖被利箭刺破好大一个口子,他眼神带着一丝复杂,问姜软玉道:“你受伤了?”
姜软玉还未来得及回答,怀安已冲了过来,他嘴里边询问姜软玉的伤势,便连忙派人去叫大夫。
“小伤而已。”姜软玉匆匆回复了容弘这句话后,便朝一脸担忧正朝她行来的姜淮夫妇快步行去。
见姜软玉迅速被一群人包围,很快就看不见头,容弘收回了目光。
那刺客很快被带了上来,竟是两名约莫七八岁左右的小公子,他们刚才因见着场上的射箭比试,便心中生痒,这才拿着弓箭四处乱射。
此二子的父亲是廷尉吴大人,家里人今日特来观看饗射礼,他们便偷溜出观礼席,偷跑出去,然后闯下此祸。
既是无心之举,容弘便不好再计较。
吴大人今日有要事在身,并未到场,但吴夫人却出席了。
两名小公子犯下错处后,吴夫人从头到尾都未露面,只派了贴身照顾两名小公子的婢女和小厮前来给容弘致歉。
容弘看着那两名小公子躲在下人身后,朝他做鬼脸,脸上毫无半点愧疚之意,容弘垂眸,刚要应下两名下人的致歉,姜软玉却突然插了进来。
她二话不说,上前就将两名顽劣小公子的耳朵揪住,一手揪一人一耳,两名小公子当即痛得嗷嗷叫,口中哭嚷着直唤母亲。
吴夫人终于站了出来,她知道姜软玉恶名在外,很是护犊子地从姜软玉手中将两名小公子抢回去,然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姜软玉,生怕她对这两个孩子怎么样。
姜软玉见此,索性将计就计,故意恐吓那两个小公子道:“你们伤了人,若是不道歉,改日我便将你二人掳到我府中!”
姜软玉好男色,喜掳美少年,这在洛阳城可是人人皆知的。
吴夫人当即吓得面色发白,支支吾吾半天,还搬出吴大人的名头,但终是让两个小公子给容弘规规矩矩地道了个歉。
容弘接受了两名小公子的道歉,吴夫人带着两子逃一般地离开。
容弘看向姜软玉,见她一脸仗义地拍拍自己的胸脯,轻快道:“有本小姐在,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逆光之下,姜软玉明艳的一张小脸上,细小茸毛清晰可见,她眉眼弯弯,眼神骄纵又俏皮狡黠,看入眼里,竟让人不由心生悸动。
不远处的观礼席上,皇帝等人还静坐在位子上。
刚才姜软玉找茬吴夫人时,皇帝身边的小黄门打算上前阻止,却被皇帝叫住,他倒是想看看,这位在洛阳城里声名狼藉的姜家嫡女,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看了一出戏,皇帝满足地站起身,看着身侧面色忐忑的姜淮,他笑了笑,道:“大司农教女有方,赏!”
御驾离去,场上其他人神色各异。
傅蔺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容弘,敛袖离开。
傅子晋的目光却在正笑得明媚的姜软玉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若有所思,眼底微露惑色。
入夜,苏清院中,容弘身着宽松的深黑色道袍,正静立在腊梅树下。
腊梅已过花期,不复冬日里的繁盛,已渐凋零。
他的身后缓缓传来脚步声。
商鱼走近,俯身轻唤了一声:“小公子。”
容弘身形未动:“送到了?”
“是,她还当着小的的面让怀安涂在手臂的伤处上,伤口不深,只破了皮。”
容弘沉默片刻:“小鱼儿,以后你还是尊称她为姜小姐,莫乱了规矩。”
商鱼口中道是,心里却诧异,他从前在容弘跟前一直随意称呼姜软玉,也没见容弘纠正他。
“对了,小公子,小的刚才听怀安吹嘘他家主子得了皇上赏赐的几匹料子,说是专门赔给她……姜小姐被划破的衣裳。
“他还说吴大人得知白天在饗射礼上发生的事后,回府当即就下令将他家那两位小公子拘在了府上,吴夫人也被吴大人叫到书房训了一顿。”
容弘“嗯”了一声:“看来这位吴大人并不似他夫人那般愚笨。”
商鱼脸色严肃起来,继续禀道:“白日里那两支射向您的箭已经查清楚了,是傅蔺的人。”
容弘脸上并不见惊讶,他显然已经猜到了。
“去调查傅家和诸侯各王之间联系的暗卫回来了么?”
商鱼摇头:“还未。”
在饗射礼结束的三日后,傅家突然正式给姜家下帖,打算正式就姜软玉和傅子晋的婚事提上日程。
容弘自是知晓傅蔺该动作的动机,他这是在暗里施威告诫容弘,就算他在饗射礼上赢了又如何,就算傅家允许他谋软玉又如何,两家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该怎么进展,便还是继续怎么向前推进。
傅蔺这是昭告容弘和其他所有人,他容弘所做之事皆是无用功,在傅家面前,他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但容弘在饗射礼上的出色表现,到底还是有回报了。
那之后的不久,他便被安思胤邀请到安府一叙,而在安府中,接见他的除了安家的家主,位列九卿的光禄勋安郭吕,还有二皇子。
原本因为容弘在饗射礼上赢了傅子晋,姜软玉不得不在席安公主面前学了三声狗叫,为这事她正跟容弘赌气,不想去见她。
她转而沉浸在跟傅子晋的婚事已板上钉钉的喜悦中。
可当她得知容弘私下被安家招揽后,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即从榻间豁然起身,朝隔壁院子飞奔而去。
刚迈入苏清院的书房,姜软玉看到容弘盘腿坐在一临窗而靠的长条案几前,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手里卷轴上的内容,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株松竹。
他里面只着一间浅色单衣,外披银灰色柿蒂纹宽袖长衫,头发轻束着,一副悠闲散漫的模样。
案几一角摆放的青铜金猊吐珠三脚香炉里,正燃着白檀香,袅袅泛白的燃烟如蛟龙腾云,浮动盘旋而上,熏染一方幽然。
容弘此时翻动了下卷轴,竹简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姜软玉这时才注意到屋内的摆设,极简质朴,却又清新雅致的韵味,里面不知何时被安置了许多新的摆件,但都是些不太贵重的小玩意,市集上随便找一家店便能轻易买到。
可就是因为添置了这些看似普通廉价的物件,却让整个屋子瞬间提升了好几个格调档次,处处透着低调细致的讲究。
这间经由容弘打理过后焕然一新的屋子,正如眼前的容弘一般。
虽是贫苦寒门士子,但从骨子里却散发着贵胄尊贵之气。
容弘终于注意到了门口站着一人,他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迎上前。
“你要投靠二皇子?”姜软玉一上来就问他道。
容弘微怔:“姜小姐何出此言?”
姜软玉当即便将他前去安府跟二皇子和安家人碰面一事说了出来。
两人在案几前面对面坐下后,商鱼给两人各盛一杯热茶。
容弘这才回道:“在下不过一寒门子弟,就算安家看上了我,我也不敢随意站队。”
“为何?”
“若此时站队,我多半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两人对视良久。
姜软玉突然发出“噗嗤”一声轻蔑地笑:“难不成你还想当那执棋之人?”
容弘只嘴角含笑地继续看她。
姜软玉的笑意逐渐在嘴边消失:“容弘,傅相跟我爹说,你野心极大,如今看来,他老人家的眼力劲果真是老辣。”
“姜小姐怕了?”
姜软玉喝了口热茶,答非所问:“谁管你最后站哪一边,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们姜家会始终站在傅家这边的。”
姜软玉说完便要起身,容弘却突然抬手轻按在她左肩上。
姜软玉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容弘。
容弘冲她淡淡一笑,遂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突然他俯下身,姜软玉只觉他整个身影几乎要覆盖下来。
身子弯至一半,容弘的动作蓦地停下。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至姜软玉的发间,指尖朝外一挑,细碎的残叶一角便附着在了他的食指指腹上。
容弘将那残叶一角递到姜软玉视野之内。
两人的呼吸骤然抵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
梅香愈加浓郁。
姜软玉只觉他二人此时的姿势极其暧昧,从旁边瞧去,似是容弘将她整个身子包裹在了怀中。
姜软玉的身子莫名地变得有些发酥。
青天白日的,美色近在咫尺,她可不想走火入魔!
姜软玉仓促地一把推开容弘半步,看也不看他就转身快步离去。
走出书房时,她因步子太急,险些跟迎面而来的商鱼撞上。
商鱼伸手一把拽回差点掉落到地上的一件衣袍,朝姜软玉行了个礼,又奇怪地看了一眼呼吸有些急促的她,随后才进屋去。
姜软玉还站在原地,鼻子却突地一动。
她刚才闻到了商鱼手中衣物上传来的淡淡梅香气。
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她经常能从容弘身上闻到。
好你个容弘,竟用干梅花来熏香衣物,比我还讲究!
已经走入书房的商鱼走到容弘面前,将手中的衣物递给他,口中还道:“小公子,您换上这件吧。”
那头,容弘却半晌没有反应。
商鱼瞅眼看去,只见容弘盯着方才他帮姜软玉挑去发丝上残叶的手指,正微微出神。
很快到了五月,暑夏伊始,植物茂盛,麦穗成熟,学子们纷纷要赶回老家下地割麦大丰收,因此太学院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放田假。
假期可长可短,依据每个学子往返路程而定。
太学院里大部分学子都是洛阳当地人,但仍有一部分是外乡人。
容弘算一个。
他想趁着田假,返回老家荆州汉寿县一趟。
放田假当日,临下学前,夫子让每位学子在田假结束后,上交一篇浅谈地方政治经济治理疏漏之处的文章。
于是,学子们在一片哀嚎声中迎来了田假。
既要写地方政治经济治理疏漏之处,那便需亲身到地方去体验,才能让写出的文章经得起推敲。
于是,最终不但容弘返乡回荆州,连带着二皇子和五皇子两拨人马也与他同行,齐齐朝荆州进发。
萧家姐弟萧阮和萧河的老家跟容弘在一个地方,也是荆州汉寿县,汉寿县乃荆州治所,其父萧沈是荆州牧。
是以,萧家姐弟也跟随大部队一同前往。
先陆路,后水路,一行人连续赶了好几日的路,在夜幕再次降临时,终于抵达汉寿县。
洛阳来的勋贵子弟们见惯了洛阳的繁华喧嚣,偶尔来到小地方,看到与洛阳全然不同的夜景和人文,只觉异常新鲜,连日来赶路的疲惫顿然一扫而空。
萧沈乃此一方最高掌权者,算是此地的地头蛇了,有这么个人撑腰,洛阳来的众人越发不生怯了,反而对探寻这一处未知领地生出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意。
萧沈早在他们出发前,便收到了萧阮让人快马加鞭提前送来的信,所以当一行人落脚时,香气熏染、凉爽之气充盈的一座古宅早已为他们备好。
萧家拨来专门伺候他们的几名下人依次带每人去提前安排好的房间入住,随后,待众人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惫脏污后,便被下人引着前去闹市区最豪华的聚膳楼。
做东款待大家的是萧沈和其夫人陆氏,特设此宴为众人接风洗尘。
席间,佳肴美酒,应接不暇,萧沈夫妇好客又热情,还尤其周到。
萧家依附的是安家和二皇子一派,萧沈和陆氏自然对二皇子、安思胤等人更为亲近,却也不怠慢五皇子一行人。
懂得分寸,还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腹中也填塞满了一肚子的荆州当地美食后,席间的众人褪去了彼此初识的生疏和防备,说话更加放开了些。
容貌风情艳丽却不落俗的陆氏笑着看向身旁的萧阮,满目慈爱地聊起家常:“阮儿倒是让我省心,可他弟弟却是个混世魔王。”
萧阮的弟弟萧河,自他们姐弟俩从荆州转学到洛阳太学院去后,他经常整日不见人影,不知跑去了哪里。
萧阮不管这个弟弟,太学院里的夫子也从不多问,估计是萧沈提前已打过招呼。
今日刚入住合住的古宅,萧河同样地又一下子没了踪迹。
一旁的萧沈饮下一杯酒,有些感慨道:“若是河儿能有思胤这般的心性,那我便能彻底安心了。”他边说边赞赏地看了一眼安思胤。
萧沈年岁虽有些长,但他容貌依旧清俊,跟陆氏一样,两人俱不显老。
他全身自带一股杀伐之气,一看就是曾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但今日他身着常服,又刻意收敛起了周身的逼人气势,坐在满桌子菜前,含着笑,瞧上去倒是与普通人没什么好样。
萧沈是非常看好安思胤的。
在从洛阳而来的这一行人中,安思胤虽年龄与其他人相当,但他却是行事最为老成稳妥者。
已经喝高了的姜软玉闻言,立马站起身来附和道:“没错,安公子的确让人省心,他简直是个完人!课业每次……都能得……甲,就算经常缺……席……夫子也从不怪罪,不像我……”
姜软玉一身醉态,身形东倒西歪,说话断断续续,到最后还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毫无贵女该有的端容。
席间诸人见此,神色各异。
陆氏一双凤眼飞快地将每个人一瞬间泄露出来的神情溜了个转,见有人眉头一皱,也有人面露嫌弃,亦或厌恶,又或者幸灾乐祸。
唯独容弘和安思胤略有不同。
安思胤看向姜软玉的眼神带着耐人寻味的包容。
而容弘,似是根本没瞧见姜软玉此时的形容般,他的脸上毫无一丝多余的表情,目光只停在他手中的酒水上。
陆氏心思一转,将视线不着痕迹地重新移回到姜软玉的身上,她笑着道:“看来姜姑娘喝醉了,要不妾身找人先送她回房歇息吧?”
怀安连忙凑上来:“小的送我家主子回去。”
陆氏点点头,旋即又叫来两名下人,帮怀安一起搀扶住姜软玉下楼。
宴入尾声,众人离席,萧沈夫妇极尽地主之谊地派出数辆马车将一行人亲自送回古宅。
下马车时,萧沈夫妇在门前与众人话别。
安思胤想起,来时他的父亲安郭吕托他给萧沈带了手信,当即便让随行小厮去将手信拿来交予萧沈。
然后他又将自己那份手信也一并奉上。
是一串特地去清远寺求的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寓意安和祥福。
其他几人见此,皆一时汗颜。
此次前来,他们压根没预料到这一茬,都未提前备礼。
送走萧沈夫妇后,大家便商量着明日去当地临时采买些厚礼送到萧府。
傅子晋却表示他带了,不光带了,还帮五皇子、傅良、傅婉之也带了。
也即是说,五皇子一派当中,傅子晋唯独没考虑到姜软玉的那一份。
已安顿好姜软玉,此时跟众人在一处的怀安心里为自己主子抱不平,面上却老实道:“那明日小的就去集市……”
他话还未说完,却被容弘打断:“不用了,她那一份,我帮她备了。”
不光是怀安,其余人都有些意外地看着容弘。
站在容弘身后的商鱼多嘴一句:“看来还是我们小公子更惦念着你家主子。”他边说边意有所指地瞟向傅子晋。
夜已深了,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
为避嫌,男、女各住在古宅的南、北两侧。
两位皇子和席安公主被分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院落内。
而其余人则共住在一个院落内。
其中姜软玉、傅婉之、萧阮住一个院子,安思胤、傅子晋、傅良、萧河和容弘合住于另一个院子里。
本来容弘身份相较其他几人要差上一大截,是不能与其他几人住在一处的,但是历来整天不见人影的萧河竟罕见地擅自做主,让下人将容弘的一应物品全搬到了与他们一处的院内来。
安思胤和傅子晋倒也不计较,傅良虽是不满,却也无法多说什么。
姜软玉躺在床上,睡得浑浑噩噩,到半夜时,她被时而传出的唱曲声吵醒。
姜软玉颇有些费力地睁开双眼,起身出门,同院子的傅婉之和萧阮已睡下,两人屋内的灯都已熄下。
姜软玉此时头脑依然发晕,还隐有胀痛之感,酒的后劲将过未过,她很是烦躁地歪斜着身子,缓缓走出院子去透气。
顺着那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姜软玉最终来到了一个独立院子。
因为酒劲,她手脚还在发软,她极其费力地掏了好久才从腰间掏出蟒鞭。
姜软玉将蟒鞭用力甩出,同样尝试了数回,才缠住外围墙头上的一根突出一小截的木桩。
姜软玉顺着蟒鞭,缓慢蠕动着爬上墙头,然后眯着一双嘴角往里面窥探而去。
好家伙,三更半夜的,席安竟还如此精力旺盛,左拥右抱,还有伶人在她跟前唱小曲儿,一屋子的淫靡之气。
姜软玉见那伶人面如暖玉,着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当即就想跃墙而入,进一步过眼瘾,但她余光里却突然自高处瞧见宅外的石拱桥上,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站立着正凑得极近。
其中那男的身影,姜软玉怎么看怎么眼熟。
姜软玉正疑惑间,那男的身形突然微微朝姜软玉的方向侧过来一小下,侧脸刚巧露出一部分。
借着月色,姜软玉分明瞧见正是容弘那厮。
姜软玉险些从墙头上摔下去。
好你个容弘,大半夜的,竟然背着本小姐私会小情人!
姜软玉头脑愈加发涨,刚落到地上的她扭扭歪歪地爬起来,脚步踉跄地朝宅子外走去。
隔着约莫还有十步的距离,姜软玉就伸手指着容弘的方向,口齿含糊不清地大声道:“这下被我抓住了!敢背着我私会其他女人!”
她这声在寂静的夜里极其清晰,吓得跟容弘站在一处的那女子顿时花容失色,当场用双手捂着脸扭头就跑了。
“给我站住!让我瞧瞧……是哪来的小妖精!”姜软玉边说边尝试着快跑过去拦住那女子,可刚走两步,就差点摔倒。
容弘好险不险地将她扶稳。
“您没事吧?”看着她醉眼迷离,脸颊还泛着未消退的红晕的模样,容弘眉头不由微蹙,“我送你回去。”
他扶住姜软玉转身返回古宅。
为了不吵醒同院子的傅婉之和萧阮,容弘在院门口时,俯身一把将姜软玉打横抱了起来。
姜软玉双手顺势攀在容弘的脖颈上,头下意识地抵近容弘的胸前靠近下巴的位置,口中继续含糊不清地嚅嗫道:“一回你的地盘,就开始招蜂引蝶,沾花惹草,这才是你的本性吧……”
容弘拿手肘推开虚掩的房门,将姜软玉放在床上,姜软玉却双手死缠在容弘的脖颈上不松手,口中继续道:“傅子晋,这么多年了,你为何还这般厌我……就是不肯多看我一眼……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你喜欢我……”
容弘动作微滞。
姜软玉一个翻身,攀在容弘脖颈上手顺势将容弘整个人拖拽到了床上,两人一起倒躺在了床上。
容弘解开姜软玉放在他脖颈间的束缚,好不容易才从床上站起身。
他见姜软玉不时伸手去拉扯她自己的领子,犹豫了下,便伸手帮姜软玉解开紧扣的衣领处。
刚开了一颗扣子,姜软玉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容弘的一只手,依然紧闭着双眼:“别动我……我要……守身如玉,不然傅子晋就……就彻底不要我了……”
从姜软玉的院子里出来,容弘打算回自己房中,走到中途,商鱼衣衫不整地小跑着过来,在看到容弘的一瞬间,脸上有些焦急的神色立马一松。
“小公子,我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商鱼走近,松了口气地道。
“能有什么事。”
容弘继续朝前走,商鱼却狐疑地看了容弘一眼。
不知为何,他觉得容弘现在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主仆俩走回院中,却在院子里碰到了傅子晋。
他正负手而立于一棵粗壮的松柏树下,抬头望着月光,他衣衫翩翩,侧脸颜如玉,的确当得一个绝世佳公子。
容弘眼神微黯。
傅子晋此时也看到了容弘,他打量了容弘和他身旁的商鱼几眼,刚打算提步走近,跟他说话,容弘却突然撇开头去,径自进了自己的屋内。
傅子晋脚步顿下,面露不解。
屋子里,商鱼小心上前道:“小公子,您这样都不跟傅二公子打声招呼,不太好吧,往日里再怎么样您面上都还是……”
冷飕飕的一道视线突然扫向商鱼。
商鱼吓得一激灵,立马闭上嘴。
看来今夜小公子的心情当真是不佳!
休整一夜后,大家精力重现充沛。
宅中的下人早已备好早膳,众人围坐在圆形漆桌前吃饭。
早膳过后,姜软玉在一道窄门前,胳膊朝前霸道地一伸,手掌撑在门上,将正经过的容弘牢牢地拦下来。
容弘身子几乎贴在门上,姜软玉将他整个人锢在了门口。
容弘轻挑眉,看着姜软玉。
“昨夜跟你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姜软玉似笑非笑地问道。
“是从萧府拨过来的一名婢女,今早我已经将她打发走了。”萧阮走过来,面露歉意地看向容弘,“昨夜那婢女在容公子面前无礼,还望容公子见谅。”
姜软玉不解:“到底怎么回事?”
萧阮解释道:“那婢女对容公子生了爱慕之心,便私下近身打扰他,是我萧府治下不严。”
萧阮面露惭色。
姜软玉恍然大悟。
容弘突然开口对姜软玉道:“难得您昨夜醉成那样还记得,那您可否还记得自己昨晚说了什么吗?”
姜软玉:“……我说了什么?”
“没事。”
安思胤走过来,笑着道:“这宅中一应事务,现下都是萧姑娘一手打点,各处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所以姜姑娘就不要再追究此事了。”
姜软玉撤回抵在窄门上的手,回道:“那是自然,我不过想问个明白而已。”话是对安思胤说的,眼睛却看着容弘。
姜软玉突然想到昨夜席安院子里那几名侍奉席安的美少年和那个伶人,当即看向萧阮。
萧阮却是一眼就猜透了她的心思,当即捂嘴笑道:“我本来也给你安排了,但是你昨夜醉得太厉害,我便将那些人撤了。”
姜软玉欣喜不已:“那今日都给我安排上,如何?”
这个萧阮,还真是个妙人,先前怎么没发现?
萧阮笑着点头,她看着姜软玉,这一刻却想起昨夜接风宴后,陆氏临走前对她说的话:“那大司农之女倒是值得一交。”
她母亲眼神历来犀利,萧阮将这句话记在了心底。
见姜软玉跟萧阮讨要美男,容弘眼神微异地看了一眼姜软玉。
刚才便站在不远处旁观的傅子晋此时却正在打量容弘,他身旁的傅婉之开口道:“姜姑娘到底跟安公子是何关系,我倒有些看不懂了?”
傅子晋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傅婉之连忙跟上。
萧阮跟姜软玉分开后,便朝自己院子而去,刚经过游廊上一转角处,突然窜出一个身影,萧阮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五皇子。
萧阮连忙俯身行礼:“五殿下。”
五皇子将她虚扶起身,嘴角含笑问道:“我有一事不解,想向萧姑娘请教。”
“五殿下请说。”
五皇子突然凑身离萧阮更近一步,萧阮一惊,连忙后退避开,但却是晚了,五皇子已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将萧阮一把揽住,扣入怀里。
萧阮大惊失色,激烈挣扎起来:“五殿下,您要做什么?快放开我!”
五皇子扣在萧阮腰际上的手猛一用力,萧阮一声痛叫。
五皇子:“我方才还纳闷自己房中怎的突然多了几枝芍药,原来是你让人安排的,可是怎么就单单我有,其他人都没有呢?”
五皇子这句话刚出口,萧阮挣扎的动作就突然停下。
五皇子用扇柄挑起萧阮的下巴,萧阮刚要再挣扎,五皇子却突然凑近她耳旁,吹气轻语道:“我特地去看了,二哥房间也没有,你莫不是喜欢我?”
他的动作暧昧十足,语气轻佻,说出的话更是撩人。
萧阮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变化,不自在又难堪。
五皇子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
有脚步声靠近。
萧阮如受惊的兔子,一把推开五皇子,小跑着逃走。
五皇子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傅子晋和傅良、傅婉之走过来,傅子晋扫了一眼刚才萧阮离去的方向,对五皇子道:“五殿下,我们这次来荆州可不是真的玩的。”
五皇子整了整衣袖,看向傅子晋:“你那边进展如何了?”
傅良答道:“那幅画就在闹市区的璇玑楼里。”
几人出门,经过前院厅堂时,却听到安思胤正与二皇子、萧阮、姜软玉和席安公主谈论着一幅画。
“寒梅仕女图是荆州汉寿县的名士陶也先生亲手所作,传闻此画内还附诗一首,陶也先生虽常年居于深山,却在尘世之中赫赫有名,尤其是天下的读书人,对能拜他为师趋之若鹜。”
萧阮的声音响起:“所以,谁能破了这寒梅仕女图中的玄机,谁便能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不错。”
五皇子和傅子晋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交换眼色。
他们此次便是奔着这件事来的,五皇子等人原本想暗中进行,没想到安思胤现在故意挑到明面上来说,显然是想要公开地跟他们较量一番。
陶也在读书人当中的声誉极其高,若是能成为其关门弟子,那便等同于得到了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支持。
对于争夺皇位的二皇子和五皇子来讲,破解那幅寒梅仕女图,从而谋得陶也的关门弟子这一身份,无疑是当下两人必争之物。
五皇子和傅子晋一行人出门而去,随后二皇子一行人也出发,两人的目标皆是先寻到那幅寒梅仕女图。
两拨人中,除了日常隐身的萧河以外,席安公主和姜软玉也不在其中,两人一前一后出门,都闹着要在县里掳个好看的小郎君。
只是让寻画的两路人没想到的是,他们在街上一路走过去,那幅本以为踪迹神秘的寒梅仕女图,竟烂大街的人手一份,甚至有路边摊贩直接用那幅画来给客人打包商品。
傅子晋不信邪,他们跑去璇玑楼见那幅画的真迹,发现跟街上泛滥的画一模一样。
原本这画的重点在于是否能参破画中的玄机,而非画作本身。
领悟到这一点后的两路人,也干脆人手一份那幅寒梅仕女图,返回古宅内,钻研起画来。
容弘这时不在古宅中,他正前往自己家中,去看望许久不见的徐氏和容听。
还未抵家,容弘的步子却慢了下来。
僻静小路上,除了他和随行的商鱼,再无其他人。
容弘最终停下脚步,缓声道:“出来吧。”
四周静了一刻,随即一个身影从路边的草丛里站出来,走到容弘跟前。
容弘抬眼看他。
一身黑色锦衣,头发高竖起一个利落的马尾,一把皮套小弹弓插在腰间,出现时总是一张青涩中透着羁傲不逊的脸,嘴里还总是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萧河是也。
“萧公子跟了我一路,不知有何赐教?”容弘开口问道。
萧河看着容弘,将狗尾巴草从嘴中取下,口气毫无起伏地回道:“无任何赐教。”顿了下,又道,“你无需在意我。”
商鱼有些不悦地想要回嘴,容弘拦住他。
容弘朝萧河微微一笑,口气依然柔和地道:“现下我要返回家中,但家中双亲不太习惯被旁人看着,还请萧公子行个方便。”
萧河想了下,点头:“好。”
说完,一个飞身,重新隐于隐蔽处。
过了片刻,商鱼对容弘道:“走了。”
容弘才重新继续朝家宅的方向赶去。
当容弘重新返回到古宅时,已过了晚膳的时辰,白日里一直监视众人行动的一名暗卫偷偷前来,向容弘禀报他不在时发生的事。
当容弘听到暗卫说姜软玉主动把萧阮送来的那批美男遣送了出去,不由问道:“为何?”
暗卫便答:“姜小姐说甚是无趣。”
容弘愣了下,没再说什么,挥手让暗卫退出房门。
商鱼给容弘斟了杯茶,低声道:“他们这么多人,琢磨了一整日,都未能参透半点线索,看来要破解这画中含义,不是那么容易。”
“不好了,姜小姐跟公主为一个伶人吵起来了!”院外不知是谁突然大叫了一声。
容弘放下茶杯,带着商鱼朝外走去。
赶去席安公主院落时,二皇子、五皇子等人都已到了。
席安公主一脸的盛气凌人,正面含怒气地冷眼瞪着站在她面前的姜软玉,而姜软玉却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悠闲模样。
姜软玉的身后,跪着萧阮,还有被萧阮指派来伺候席安公主的一名伶人和几名美少年。
萧阮的神色还算镇定,但这几人此刻却面如土色,因为害怕,身躯不停地发着抖。
席安:“你今日又要与我作对,护这个跟你毫不相干的伶人?”
姜软玉懒懒一笑,带着纨绔女的痞气:“怎么不相干,但凡是个美人我都护。”
席安发出一声嗤笑。
姜软玉身后跪着的萧阮此时开口求道:“请公主开恩,饶恕这几人!”她语气恭敬,口气却坚定。
席安脸上阴鸷一现。
她缓缓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
站立一旁的小黄门立刻明白过来,当即俯身将先前被姜软玉用蟒鞭打飞在地的翠色握柄弓弩和一根箭矢捡起来,呈递到席安手上。
席安重新上矢拉弓弦,发着森森寒光的箭端直直对准姜软玉。
一旁的容弘眉头微蹙。
姜软玉神色不改,依旧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仿佛此刻对准她的不是一支箭矢,而是一件毫无杀伤力的小玩意。
傅子晋看着这样的姜软玉,眼神里闪过一道思索之色。
席安即将拉满弓……
突然,她一转向,将下一刻就要发出的箭对准姜软玉身后的萧阮。
姜软玉还未来得及反应,五皇子已先几步上前,挡在萧阮身前。
“席安,要不这次就算了吧。”五皇子一脸笑盈盈。
席安拉弓动作一顿,她满是戾气的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片刻后,她突然露出诡异一笑。
席安收起即将离弦之箭,眼光闪了几闪:“五哥甚少多管闲事,你不救姜软玉,却要救这位才认识数月的萧小姐,莫不是看上她了?”
五皇子笑容依旧,出言却意有所指:“萧姑娘今日若真死在这宅子里,咱们可就没去处了。”
他们现在住着萧家的宅子,用着萧家的下人,吃着萧家的饭,席安公主现在却想射杀萧家之女。
这着实说不过去。
席安的视线在五皇子和萧阮二人身上来回打了好几个转,诡异的笑容再次出现。
萧阮被席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虚,放在身侧的手因为紧张,瞬间紧捏成拳。
席安朱唇轻启,突然对二皇子娇声道:“二哥,五哥这般维护你还未过门的妻子,你就不吃醋?”
二皇子一贯温和的脸色稍显不虞:“席安,适可而止,你再胡闹,下次思胤要管教你,我便不帮你了。”
席安公主:“……”
很快,闻“安思胤”色变的席安公主,消停了下来。
一场闹剧就此收尾,萧阮连夜将那几名美少年和伶人送出古宅,另换了批新的进来,但这次挑选的几人,皆是比先前的要八面玲珑出许多。
她还前去姜软玉的房中,特意向她致谢,谢她救下了那名伶人。
不过,席安的挑拨之言,到底是在二皇子心里种上了一根刺,二皇子自此之后,开始注意起萧阮和五皇子两人来。
席安院落丝竹声再起,姜软玉不再去爬她的墙头,而是精心打扮一番,带着怀安出门去约见一名跟她约好的书生。
主仆二人刚走出院子,就撞上了容弘。
“姜小姐要出门?”容弘笑意温浅地看着姜软玉,问道。
姜软玉却是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因为她已经看容弘看呆了。
也不知是否因为今夜的月色格外清亮,姜软玉只觉这一刻容弘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穿着一件敞开的玉色缠枝纹道袍,周身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幽光,恍若从诗画里走出来的谪仙般。
因是刚沐浴过,他的刘海和发丝底端有些湿漉,几小撮刘海还搭在脸颊两侧,无形中衬得他整张脸的轮廓尤其美好,眉眼也愈显精致。
唇红齿白,面若冠玉,秀色可餐的绝佳美色近在眼前,哪里还需她费这么多神去外面过眼瘾!
姜软玉步子再也挪不动了。
随即,她听到容弘的说话声,道:“不知姜小姐今夜可得闲,与我手谈两局可好?”
姜软玉想也不想便连连点头,道:“好!”
容弘朝她精心打扮的周身扫了一眼,笑得越发惑人,一敛宽袖,移步一旁,道:“姜小姐请。”
姜软玉如同被摄了魂魄般,傻乎乎地就极其听话地跟着容弘走了。
一旁的怀安急了,上前便要叫醒他这位一见色就眼开的主子:“主……”
岂料他刚发出一个音,容弘的眼神却蓦地朝他扫过来。
怀安游走在喉咙的话音当即失了声。
容弘转过身,带着姜软玉逐渐走远。
怀安使劲甩了甩头,心里不免狐疑,刚才容弘的眼神明明很正常,但为何自己对上的一瞬间,竟有如芒在背之感?
怀安不解地跟上去。
而怀安身后的商鱼此刻却惊呆了下巴,木头般地杵在原地僵立着。
小公子这是在故意以色惑人,来绊住姜家小姐?!
不远处的游廊下,两个立在暗处的身影久久未动,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
傅婉之故作一脸担忧地看向身侧的傅子晋,小心安慰道:“表哥,你切莫生气,我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那姜家小姐这般性情了,只是委屈了表哥你,竟要被迫娶这种女子为妻,也不知姑父到底是怎么想的。”
傅婉之说完,借着幽暗的路灯光亮,暗中观察傅子晋的神情。
但她却有些意外。
傅子晋并非往日里一贯的冷淡忽视,也非她所想的厌恶气恼。
傅子晋此刻的神色,有好奇,有疑惑,有思索,甚至还有一丝兴味。
傅婉之放在袖中的手攥紧袖口,疑心傅子晋脸上为何会开始出现这些情绪,他从前可不曾这般。
自己今夜好巧不巧地撞上姜软玉和容弘暧昧一幕,便找借口引傅子晋前来,不想却是这个结果。
傅子晋此时动了动身子,对傅婉之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说完便径自先离去,独留傅婉之立在原地。
翌日,大家起了个早,继续探寻寒梅仕女图之中暗藏的玄机。
傅婉之称自己昨夜通宵达旦地研究此图,找到了一些线索,要告知诸位。
参破这幅寒梅仕女图远比想象的要难出许多,两位皇子决定暂时先合作,所以除了永远缺席的萧河、姜软玉和席安公主以外,其余人都围坐在厅堂的原形漆桌前,听傅婉之逐条列出她的发现。
“最后,你们看图上的仕女一直手握铁杵捣药,兴许就是提示我们需从汉寿县各大药铺入手查寻。”她说完最后这句后,满心期待地看向正对自己而坐的傅子晋。
容弘却率先道:”傅小姐的这些推断,单就这画上的内容而言,的确有些道理,不过若是结合画上的三行诗句来看,便有些牵强了。”
傅婉之眼神一黯,尴尬又失落。
傅子晋见此,开口安慰道:“婉儿,你能想出这么多点子,已是很难得。”
傅婉之刚黯淡下去的眼神立马重新亮起来。
安思胤:“所以,我们现在皆认同的一点是,参破之内容,定与‘梅’有关。”
不管是画的内容,还是画旁边所提的三行诗句,皆有“梅”。
画中一名仕女在梅树下,手执一铁杵捣药。
其旁三行诗为: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二皇子思索着道:“这首诗乃一女子为吸引异性的注意,寻觅与其幽会的伴侣而作,若是与梅关联起来,因是要我们去找到一名喜梅的男子。”
“可这个‘梅’字,到底是指梅花还是梅子呢?”
画上之“梅”是梅花,诗中之“梅”却意指梅子。
“小姐,不好了!”一名小厮突然面色焦急地跑进来,朝萧阮禀报,“席安公主和姜小姐为了争一个书生,在护城河上又打起来了!”
三丈宽的临街护城河面上,波光粼粼,影斜雾缭。
姜软玉和席安各自站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两条船隔着十步距离远,两人手中分别执一蟒鞭和一弓弩,双方都怒目而视死瞪着对方。
两岸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一眼望去,看不到人流尽头。
“席安,愿赌服输,你这般纠缠下去,着实是难看。”姜软玉冷声道。
“本公主说了,借我那书生一两日,我立马离开!”
“你想得倒美!”
姜软玉话音刚落,手中的蟒鞭便猛力朝席安的船头甩去。
席安惊诧间,身形连连后退,眼看鞭子即将飞抵到席安的船头上时,一个水青色人影突然自一侧岸上飞身而来,在半空处时,便一把擒住那蟒鞭的末端。
身影停稳后,姜软玉一见来人,眼睛徒然瞪大:“傅子晋?!”
傅子晋蹙眉看着姜软玉,淡漠道:“可以了。”
姜软玉一怔,她盯着傅子晋看了几眼,又看向一旁面露得色的席安,一使力,打算将蟒鞭拽回来。
傅子晋却不松手,姜软玉根本拉不动。
她讶然地看着傅子晋。
“姜软玉,你看你多跋扈多讨人厌,连与你有婚约之人都向着本公主,若是不想被傅二公子嫌弃退婚,还不赶快停下,将那书生交予我!”
席安的话,刚好戳中姜软玉的心事。
姜软玉眼神冷下来:“闭嘴!”
席安看向对面背光而立的傅子晋,问道:“傅子晋,今日你真要帮她?”
傅子晋不答。
他大半部分的脸隐在阴影里,姜软玉看不清楚。
席安看好戏不怕事大,继续火上浇油,进一步激怒姜软玉:“都这么些年了,你不会还以为傅二公子会喜欢上你吧?你看看你现在,明明是待嫁之身,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跟我争一个男人,你将傅二公子置于何地?你给他戴绿帽子这么些年,还期待他帮你不成?”
席安真是句句诛心,戳中了她最隐秘的心事。
姜软玉的身形发起抖来,她缓缓垂下头去。
半晌,她似是自言自语道:“你怎么这么聒噪?”
声音低沉中透着一丝暗哑。
猛一发狠,姜软玉突然抬起头,同时再次用力去从傅子晋手中抽回蟒鞭。
傅子晋站稳双脚,拉紧蟒鞭末端,继续牵制姜软玉。
姜软玉望着傅子晋那张很是符合她口味的俊颜,嘴角突然微勾,扬起一个怪异的弧度。
眼中狡黠之色闪现。
下一刻,她突然放开蟒鞭。
傅子晋始料未及,随着姜软玉的松手,他整个身子因为强大拉力直朝后方摔翻跌落出去。
围观人群一阵哗然。
姜软玉目睹着傅子晋摔出去的窘态,微扬下巴,眼神傲慢,嘴里只轻吐出两个字:“活该!”
她明艳的一张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双眼中的骄纵和不可一世,摄人夺目。
容弘站在岸边攒动的人群里,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逐渐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这时,姜软玉站立的乌篷船的蓬里,一个黑乎乎的脑袋颤巍巍地探出来,露出一张惊魂未定、面色苍白的秀气面孔。
容弘嘴角扬起的笑在下一刻,迅速消退……
一旁的商鱼丝毫未注意到容弘神情的变化,他不怕死地凑近容弘耳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殷勤地道:“小公子,姜小姐船上那人便是那夜她出门准备私会的书生。”
*
傅子晋自那日被姜软玉在乌篷船上放倒后,并无任何异状,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姜软玉几乎视而不见。
但其实他又有一个微小的变化。
他首次暗中派人去调查跟姜软玉有关的事。
他要查的是姜软玉不愿将那书生交给席安公主的真正原因。
为此,傅良满眼写着对姜软玉的不屑和鄙夷:“真正原因?还能有什么,好色尔!”
半天不到,外出调查的人便来回禀:“那书生家境贫寒,因父亲好赌,在外面欠了一千两银子,那日书生在河边想要投河自尽,姜小姐恰好经过,便跟他约定好,让那书生陪她三日,作为交换,三日后,她便帮他父亲还清那一千两银子,此外,还另置了一座院子免费送予那书生,还说……”
傅子晋:“说什么?”
回禀之人面色微显窘迫:“说……姑且算是她买个宅子养个小白脸在外面。”
“那书生跟姜小姐共处的三日里,姜小姐拉过那书生的手,摸过脸……”他说到此处,有些忐忑地偷瞄了眼傅子晋,继续道,“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听完禀报后的傅子晋沉默半晌后,突发一问:“传闻姜软玉虽好色,却总与亲近男子止步于三陪,你可知此事?”
“是……有过这个传言。”
傅子晋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傅子晋这边得到有关书生与姜软玉的真相,同样的,容弘的暗卫也正在向他回禀相同的事。
跟傅子晋派出的人打探到的消息一模一样。
商鱼不禁感慨道:“看来这姜家小姐,当真没有咱们以前认为的那般坏。”
容弘却正陷入某种思考。
商鱼不敢打扰,静立一旁。
很快,容弘略显清冷的声音徐徐响起:“她明明喜欢傅子晋,为何还非要在色字一事上凭空惹傅子晋和傅家之厌,岂不矛盾?”
商鱼仔细一想,觉得有理,但也猜不透其中原因。
却说那个被姜软玉明面上贪了色,实则绝处逢生的书生,竟出乎意料地帮他们找到了与那幅寒梅仕女图中的“梅”之一字有关的线索。
说起来,这件事姜软玉功不可没。
先有她与那书生结下“色”缘。
后又有她某日无心一句:“纠结到底是梅花还是梅子做什么,这还不简单,找到一个既有梅花,又有青梅树的地方不就结了。”
于是,那名书生还真就知道这么个地方。
“小生新置的家宅临街的一户人家院内,便有一棵老青梅树,旁边还有一棵栽种有两年半载的腊梅。”
那书生说完此话后,一行人立马杀去了那户人家的院中。
果不其然!
院子的主人秉鸿是一个独居中年男子,一辈子没娶过老婆,
说来也是巧了,他竟跟姜软玉有相同的嗜好。
也好色,不过非男色,而是女色。
众人与他交谈时,一番试探下来,确信无疑,下一个参悟那幅图的线索正被他藏掖着。
但这人就是咬死着不开口,却又不时抛个饵出来,引众人继续深究下去。
不过万事开头难,他们既已破解“梅”之一字,后面遇到的一切问题便都再是问题。
为了撬开这院子主人的嘴,姜软玉运用起自己对“色”字一词的透彻领悟,展开了从他口中套出下一个线索的行动。
席安倒也好色,可她根本无心帮忙,整日里要么在古宅内跟那批美少年和伶人厮混,要么就去风月场所晃荡。
而姜软玉之所以愿意舍弃美色而来跟他们整日扎堆,不过是为了帮傅子晋。
可就在这时,姜软玉却月事突至,五日内她变成了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