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归人》Mount1016

4、第四回：窥营垒展鹓鸿结交贤友 归帅帐李晏清又识豪英 展

　　展鹓鸿携刀北拒，行步带风，直奔羽林军营而去。甫至营门，便变换步法，俯身屈膝，顺营壁寻觅一处高墙，伺机借力，腾跃而上，攀登贴伏于墙缘，微微探头向内窥探，便见营中军士皆举戈横槊，操练喊杀，行止列阵，角声不绝。当是时，正值暮云翻涌，天色渐昏，抬眼只见，野旷天低，平原辽阔，尽处与天光合而为一道金线，随日光渐收渐短，倒似一筝弦陡然逼来，耳中所闻马鸣箫箫，目力所及归雁杳杳，偶现爨烟突起，袅袅靡靡，游逸破空。于苍烟落照中将世间悲凉缓缓收拢一隅。行营所设，位于城门西南数里之外，背倚林麓，旁依水草。展鹓鸿心中暗叹“知九地之变，然后可以择利而行军。如此置军，领兵之将亦非等闲。”金飙吹影动，玉屑绕旗寒。一路行来，但见诸多叛军宵小群聚而反，兴兵南下，而唐军自居盛世久矣，武备废弛，久疏战阵，突遇强敌，几难抵抗，故惊恐逃匿如惊弓之鸟，张皇奔突若漏网之鱼，然今日所见之兵马则不同往昔，营中壮士俱厉兵秣马，神色凛然，排兵变阵，皆不疾不徐，动静有秩，阵马风樯，真虎狼之师也，如今一战，实是胜负难期。后人有诗叹曰：

　　荻风萧瑟雕鞍冷，朔气方回归梦惊。
　　江岸依稀闻骠骑，衔枚疾走逐胡筝。

　　金乌西沉，玉兔东升。天色渐暗，营中燃起篝火，值夜者往来逡巡，守备四周。展鹓鸿见酉时方过本欲次日至募兵处挂籍记名应为长征健儿，心下径自思忖，余光忽见东北面一点寒光袭来，登时左手松开垛墙，翻手抖腕，长刀出鞘，残阳映照下如淬鲜血，刀上锋芒湛然吐露，晃眼间右手执刀向左上斜斩，人自半空下落时右足于墙上突起处借力前跃，刀尖恰与箭头相碰，叮叮作响，箭上劲力未消，余势自刀身传至刀柄，直震得展鹓鸿虎口麻痒，右臂一酸，于是放眼望去，见两骑人马飞驰而来，蹄声嘚嘚，倏忽即至。他略略估计放箭人距己约百步有余，如此距离悍然直射且箭矢正冲胸口而来，此人实在技艺了得更兼膂力非凡。那人见一发不中，即刻起身立于马鞍之上，复又张弓搭箭连发三矢，连矢相衔更显凌厉，展鹓鸿不敢怠慢，料定此人必非凡勇，须得小心应对。是以右足于前，左足于后，双手执刀格于胸前，左劈右扫，环护周身，远远望去精光四射，浑如柳絮飘飞，新雪乱降。如此招式接连击落两发飞矢，待到第三发疾至，却再难抵挡，于是使出一招苍龙伏地，转肘负刀，右膝下曲，整个人倏然矮身，堪堪避过一击。马上人心下暗赞：好身法，待我探一探他的家数。因而拍马向前，那白马颇通人性，觉出主人意图便骤然止步，前蹄腾空，后蹄直立，那人依势施展轻身功夫，疾奔如箭，霎时掠过沙石草尖，长衣飘风若孤鸿振翮，猝然便已跃出数十丈。他足尖稍一点地，侧身拔剑，直刺刀客面门。这招迅疾狠辣，并非行伍所习，倒是江湖人最擅的快剑招数，虚多实少，令人眼花缭乱。如此剑式展鹓鸿竟毫不避让，反是发足奔来，提刀便砍，似乎全无章法，可一击即破虚实。刀上似有磁石一般，甫一相接便施缠字诀，剑锋随刀势渐起渐落而不得收，刀尖却越发逼近，可谓愈战愈勇。刀光剑影打作一团，忽然战团外叮叮作响兼有微光乍现，原是另一随行者已然出手，一招满天花雨，将掌中飞刺泼风般向展鹓鸿洒去。后者见暗器袭来，心中怒气陡升，喝了句“好生下作”，随即弃剑回刀，寒光一闪将飞刺尽数打落。剑客见手上一轻，知道已是解围，又怕贸然交手再陷绞缠，是以右手执长剑晃其目，左掌暗自运功，倏地自胸前向外推去，展鹓鸿见他剑上尽是虚招，便早已料敌先机，自知内功未必相及，苦撑至今全因招式变幻无常，故而见他掌来并不硬碰，只纵起半空，左手拂出，示中二指并曲，拇指内扣，形如龙爪，向其手腕而去。刹那间已拿住那剑客腕上关内穴，登时其左臂麻木难当，右手长剑亦随之坠地。“兀那贼人，休伤裕王。”那剑客你当是谁，正是前去朱雀堂借粮解困的李晏清，而这喊话人则是随其一同归营的秦家小姐秦轩，她情急之下叫破李晏清身份，相斗二人俱是一楞。

　　展鹓鸿本不欲于营门口滋事，奈何弓矢临头已是不得不出手相拼，不意竟得罪主帅之宾，心知从军已是枉然，不如另觅他就。恍惚间却闻人问询“请教贵姓？”于是目光一凛，心道自己冒犯了他，他不嗔怒，倒跟我这般客气，反是我有所倨傲，先偷窥营垒，之后又以百般招式戏耍于他，实是我的不对。心思至此，语气渐和，于是朗声道：“草民姓展，名鹓鸿，不知小王爷到此，本欲应征长城健儿，可一时好奇出手无轻重，请裕王勿怪。”他虽自觉理亏，可仍不卑不亢，收手肃立，躬身便拜。李晏清忽觉手腕一松，经脉相贯，疼痛顿消，于是面上含笑，忽地抬手向天飞出一物，微带黄光且伴长鸣冲天，竟是磷面相接所崩出的火星。倏忽，营门大开，数十甲兵已持长戈将二人团团围住，只见众人皆着明光甲，腰缠圆护，头戴半圆铁胄，顿项斜卷，盔顶以铁珠为饰，于苍烟落照中煞是威武好看。原来营中守卫早见百步之外两马并辔而来，正欲开门相迎，但见小王爷拉弓示意，于是传令几小队人马整装戒备，一声令下便可倾巢而出，真可谓渊渟岳峙，令行禁止。李晏清见他身法轻捷，恐为敌方斥候，故欲生擒以待盘问，又怕急招军士相围，奈他不得，反打草惊蛇，让他施展轻功伺机脱身，因而出此下策，待自己先行将他缠住，再召集人马围捕，不想却为人所制，而对方似乎又并非歹人，可看他武功家数甚是繁杂，竟一时猜测不出此人出身何门何派。于是问道：“敢问展少侠师出何处？依小王看少侠斜劈一刀似是山东灵岩派摩顶十三刀中的镜泄春晓，两侧横扫的刀法是历山千佛洞不二刀法，看似左右无别，实是左支右挡变化无穷。之后嘛……”秦轩见其稍有犹豫，顺口接道：“而与剑纠缠的招法则是道家回雁刀法中的上下颉颃，刀锋剑刃形同比翼，高低错落有如双飞之雁，那行云流水般挥舞成团的一招则是南海白沙岛戚老怪的江天暮雪。唯有这最后一招点穴的手法，却是在下于江湖上不曾见过的。还请赐教。”展鹓鸿只是恭声道：“家师有命，本门武功不可轻言，不可外传。在下恕难从命。”

　　李晏清知他刻意隐瞒，也不强求，只听闻他本意是应征入伍，于是有意邀请道：“如今邪佞当道，外有安禄山等数军并举，内有杨氏兄妹乱我朝纲，少侠可有意助我大唐铲除叛乱，济拔颠危？”展鹓鸿见他说得恳切，也恰合其意，于是道：“才闻羽林王府三公子率兵收复并、安二州，而今又赴云山，方料想阁下便是裕王殿下。久仰殿下威名，素闻裕王府上贤士济济，其中不乏拨乱之才，在下无甚才德，唯一腔血勇，愿为驱驰。”裕王道：“何来得驱驰，今日权且做江湖儿女，随我入营饮酒再叙。”但闻身侧一女声言道“是使天下英雄入君彀中矣。”二人回身相顾，说话人正是那小姑娘秦轩，此时霞光收尽，营火烈烈，映照在她雪白泛红的脸上，真个蛾眉敛黛，明艳无俦。“瞧我做什么，这话是师父教我的。殿下说得要摆酒设宴，可不许反悔。”此时她一言一语都端的伶俐可爱，见人都看她反倒羞赧起来，将马匹牵与旁人后便径自走到李晏清身前。“我只说喝酒可没说设宴，如今粮草未至，我营中岂敢动辄铺张，但我帐内随军所带数坛桑落酒，本为壮行之用，如今倒可为结交英豪之饮。”展鹓鸿看他这般豪爽，顿觉心下甚安，且这人与己均为少年心性，亦是喜不自胜。众人闻令列队收兵，随他三人转身回营。
　　真可谓：

　　白驹轻蹄逐世尘，黄昏入塞岂孤身。
　　酒逢知己千杯少，能系天涯万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