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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寺庙钟声响 风从洞口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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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洞口吹进来,干草沙沙作响。墙上的野花晃了晃,落下一片干枯的花瓣。
虎崽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黑风,又看了看墙上那行字。他不知道什么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但他好像知道黑风在难过。他站起来,走到黑风脚边,用脑袋蹭了蹭黑风的小腿。
黑风低头看着他。
“你干什么?”黑风问。
“蹭你。”虎崽说,“姨姨难过的时候,我蹭她,她就不难过了。”
黑风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大爪子,轻轻摸了摸虎崽的头。
虎崽被摸得眯起眼睛。
“我不难过了。”黑风说。
然后黑风带我去了他砍柴的那片林子。
林子在山背后,不大,但树很高。松树、柏树、栎树,还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干笔直,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的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像碎金子洒了一地。
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味道,清冽好闻,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偶尔有鸟叫,从头顶传来,一声一声的,悠长清脆。
黑风指着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这棵,昨天砍的。”
又指着旁边一棵,“这棵,前天砍的。”
再指着远处一棵,“那棵,大前天砍的。”
每一棵树的树桩都很平整,切口整齐,像是用锯子锯的。但黑风用的是爪子。
“你用爪子砍树?”我看着他的爪子。爪尖很厚,磨得发亮,像五把小铲子。
“嗯。”黑风把爪子伸到一棵树上,轻轻一划,树皮上立刻出现一道深深的痕迹,“砍多了,就快了。”
我伸手摸了摸树上的痕迹。切口光滑,没有毛刺。很难想象这是用爪子划出来的。
“你一天砍多少棵?”
“看心情。”黑风说,“心情好,砍得多。心情不好,也砍得多。”
“那什么时候砍得少?”
“吃撑了的时候。吃撑了不想动。”黑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昨天就吃撑了。蜂蜜吃多了。”
虎崽从肩上探出脑袋,看了看黑风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他的肚子比黑风的小很多,但他看得很认真。
“黑风,你的肚子好大。”虎崽说。
“嗯。”黑风又摸了摸肚子,“能装很多东西。”
“能装多少蜂蜜?”
“一整个蜂窝。”
虎崽的眼睛亮了。“那你能帮我装一整个蜂窝吗?”
“帮你装?”黑风想了想,“你自己不会偷?”
“我够不着。姨姨不帮我偷。”
“姨姨为什么不帮?”
“她说吃多了蜂蜜会胖。”
黑风看了看虎崽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你已经胖了。”
虎崽的毛炸了起来。“我不胖!我只是毛茸茸!”
黑风笑了。
笑声在森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虎崽“哼”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黑风带我去看他摸鱼的那条溪。
溪在山脚下,从竹林旁边流过。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鹅卵石圆溜溜的,有白的、灰的、黄的,像一颗颗彩色的蛋。小鱼是银白色的,在水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道道小小的闪电。
溪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水很凉,但不刺骨。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片碎银子在跳动。
黑风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腿——毛茸茸的,跟他的脸一样黑。他把鞋脱了,放在岸边。
“你会摸鱼吗?”他问。
“不会。”
“我教你。”黑风蹲下来,双手伸进水里,一动不动。他的动作很慢,像一棵树在生长,“别动。等鱼过来。手要慢,不能急。”
我蹲在他旁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不刺骨。几条小鱼从我手边游过,我伸手去抓,手一动,鱼就跑了。
“慢了。”黑风说。
又试了几次,还是没抓到。
“你心太急。”黑风说,“鱼知道。鱼的记性不好。但你的手急不急,鱼知道。它不知道你是谁,但它知道你的手在动。”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他的手在水里也是不动的,像两块长在河床上的石头。一条小鱼游过来,在他手边停了停,又游走了。又一条游过来,又游走了。
他不动。
一条大鱼游过来了。比之前那些都大,银白色的,背鳍露出水面,像一把小小的刀。它游到黑风的手边,停下来,嘴巴一张一合的。
黑风的手忽然往下一沉。“哗啦”一声,大鱼被他从水里甩上岸。鱼在草地上扑腾,尾巴甩来甩去,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虎崽从肩上跳下来,跑到鱼旁边,蹲着看。鱼又扑腾了一下,吓了一跳,虎崽往后蹦了两步,毛炸了起来。
黑风笑着走过去,把鱼捡起来。“今晚吃鱼。”
“你真的会煮鱼?”我有点怀疑。
“会煮粥。”
“鱼呢?”
“放粥里。”
“鱼放粥里?”
“好喝。”黑风的语气很认真,“鲜。”
我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决定不指望他了。
第二天,黑风又非常热情地带我去看了他听经的那座寺庙。
寺庙在山脚下。不大,只有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很高,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树枝上挂着几串风铃,铜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我们去的时候是傍晚,晚钟刚敲过。钟声从寺庙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在山谷里回荡,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
和尚们正在做晚课。念经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像风吹过松林,又像溪水流过石头。不是那种响亮的声音,是那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心里很静。
黑风蹲在寺庙后面的山坡上,双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听。他听得很认真,一动不动,连耳朵都不动。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黑毛上落满了细碎的光斑,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蹲在他旁边,也听着。
虎崽趴在我脚边,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肚子一起一伏,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滴在草地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梦到了蜂蜜,还是梦到了小红。
念经的声音不急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大殿里拉出来,飘到山坡上,飘到竹林里,飘到山顶,飘到云里面。
我不信佛。但这声音听着确实让人心安。像小时候妈妈在隔壁房间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她在,就安心了。
“你听懂了吗?”我问黑风。
“听不懂。”黑风说,眼睛没睁开,“但好听。”
“你天天来听?”
“有空就来。”
“老寺主走了之后也来?”
“来。”黑风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寺庙的方向,“新住持好像不喜欢我来。但他不赶我。他知道我蹲在这里,不会下去。”
“你不下去?”
“不下去。”黑风说,“在下面听,跟在上面听,是一样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毛很长,盖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映着夕阳,映着寺庙,映着那棵老槐树。
“老寺主在的时候,我蹲在这里,他站在这边。”黑风指了指寺庙的围墙,那是一道矮墙,墙头的瓦片有些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念完经,他会站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
“说什么?”
“说今天天气好。说山上的竹子长高了。说他的菜地被野猪拱了。”黑风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说我的毛该梳了。”
“你的毛确实该梳了。”
黑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毛乱糟糟的,打着结,有的地方还沾着干了的蜂蜜。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蜂蜜块,抠下来,放进嘴里。
“嗯。”他说,“该梳了。”
我们在山坡上坐了很久。
一边听着念经声,一边聊天看风景,慢慢地感觉我整个骷髅都带了佛性。
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泼墨山水画。云很薄,像纱,像雾,像被风吹散的烟。橘红色的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寺庙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瓦片上落满了树叶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树叶就沙沙响。
晚课结束了。念经的声音停了。
和尚们从大殿里出来,有的去菜地浇水,有的去厨房做饭,有的在院子里散步。一个年轻的和尚站在围墙边,往山坡上看了一眼,看到了黑风,又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和尚从大殿里出来。
他很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颤颤巍巍的,一步一步,很慢。穿一件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僧袍上打着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自己缝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握的地方凹下去一块,刚好嵌进手心。
他走到围墙边,停下来。
“黑风。”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黑风的耳朵动了动。“嗯。”
“今天来了客人?”
“来了。新认识的白虎岭的朋友。”
老和尚向我这边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带着笑。“白虎岭?那是很远的地方。”
“嗯。飞了好几天。”黑风说。
“那就多住几天。”老和尚说,“山上有竹子,有果子,有蜂蜜。饿不着。”
“蜂蜜被蜜蜂蛰。”黑风说。
老和尚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那就少吃点。”
黑风点了点头。
老和尚站了一会儿,看着山坡上的黑风,又看着山坡上的我,又看着趴在草地上睡觉的虎崽。
“那只老虎,”老和尚说,“比你瘦。”
虎崽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醒。
老和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黑风。”
“嗯。”
“你的毛该梳了。”
黑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嗯。”